到了景德鎮才知道附近有個浮梁古縣衙，歲數比景德鎮還要老，當地人說：先有浮梁，然後才有景德鎮。
查了史料，浮梁縣最初叫新平縣，建製於唐高祖武德四年，即公元621年，至今已經有一千四百多年的曆史了。唐代天寶元年，“因溪水時泛，民多伐木為梁”——老百姓砍來木頭連接起來，在洪水泛濫時放到水麵上漂浮，當成橋梁使用，於是有了“浮梁”的名字。即使如此，老縣城也沒有逃脫被淹沒的命運，公元816年，遷往西北處的高阜，也就是現在的縣城，至今也有一千二百多年了。因此，浮梁有著“千年古城”的美譽。
也許因為浮梁的老“資格”，當地人好像並不把瓷都景德鎮看得那麽高大上。他們告訴我，浮梁縣署是目前江南唯一保存完整的五品縣衙，也被稱作“江南第一縣衙”，享有“一座古縣衙，半部官文化”的盛名。縣衙的“衙”由“牙”演變而來，古代軍營周邊插滿了牙旗，營門也稱為牙門，後來就訛變為衙門了。
看浮梁，主要是看衙署文化，因為這個衙門與眾不同，它的文化內涵十分厚重。一般的縣官都是七品，浮梁卻是五品，其緣由在於它當年的“GDP”。如農業方麵，它有豐富的茶葉資源，據統計，在唐元和八年，浮梁一年的稅收就達15萬貫，占全國稅收總量的八分之三，至今茶葉仍然是當地的一項支柱產業。在工業方麵，當地人則主攻陶瓷，有“新平冶陶，始於漢世”之說。到了唐代，製瓷技術日臻精巧，名聞天下，送到唐高祖李淵那裏，竟能與玉器亂真，遂被詔封為“禦瓷”。到了宋代景德年間，為了促進陶瓷生產，幹脆將生產陶瓷作坊集中的昌德鎮改成了景德鎮。當地史料記載，“浮梁之俗，富則為商，巧則為工”，“摘葉為茗，伐楮為紙，坯土為器”。於是，浮梁靠著茶和瓷這兩大支柱產業，創造了稅收多、貢品好、人丁興旺的大好局麵。因此，在唐代被定為上縣，宋時又被定為望縣，到清代就正式定為五品，相當於升格為“地市級”。
這與我們曾經有過的一些現象類似。某個地方經濟發展得好，那裏的縣級幹部可能就會提高到副市級待遇，職務沒有動，級別上去了，走到哪裏也不掉價，而且是主管一方的“一把手”，其實更實惠。看來此道早在封建時代就有，官場的道理，一脈相承。
浮梁縣衙不僅以五品之尊冠名全國，更可喜的是，這個五品官衙還以清廉聞名——縣署官衙就是一個廉政教育基地。
徜徉在縣衙各個廳堂的雕梁畫棟之間，可以看到廊柱上刻有大量楹聯。有強調為官使命感、責任感的，如頭門的楹聯：“治浮梁，一柱擎天頭勢重；愛邑民，十年踏地腳跟牢。”這是說身為父母官，對上對下都要負責，而且不能急功近利，要準備幹上個十年八年的，以此強化官員的長遠意識。掛在大堂的對聯是“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負民即負國，何忍負之”，這是告誡官員要把百姓看成是天，是國，不能欺天，不能負國。還有掛在三堂的對聯“得一官不榮，失一官不辱，勿說一官無用，地方全靠一官；吃百姓之飯，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更是生動地闡述了官員與百姓的依存關係，強調地方發展全靠“一官”，即使放到現在，也有很強的教育意義。
又如強調執政能力、處事果斷的，有儀門上的楹聯：“工堪比官，斧刀利刃，隨手攜來，因材而用；醫可喻政，硝磺猛劑，有時投下，看病如何。”強調做官要像工匠那樣因材施器，要像醫生那樣處理問題。
還有強調勤政為民、心懷大局的，如頭門背麵的對聯：“地位清高，日月每從肩頭過；門庭豁開，江山常在掌中看。”還有一副是：“為政不在言多，須息息從省身克己而出；當官務持大體，思事事皆民生國計所關。”這些都要求做官要勤勉踏實，將自己的崗位與國家和民生連在一起。
此外還有“移民如傷，浮邑蒼生皆我子；修己以敬，東林前輩是吾師”，也是強調官員要修身養性。“鐵麵無私丹心忠，做官最怕叨念功；操勞本是分內事，拒禮為開廉潔風”，直接要求官員要為政無私，拒禮廉潔。
這些楹聯既是對官員的直接要求，也是麵向社會的公示，百姓可以按照對聯的要求對官員進行監督，形成了群眾監督、輿論監督的良好氛圍。
如果不是親身到這裏讀到這些楹聯，也許不會相信這是幾百年前的“封建文化”，新鮮得竟如上了一次廉政教育課。
我還發現，為保證官員清正廉潔，當時就有“任職的回避製度”，比如“地理回避”製度：在任用官員時，為了防止親友鄰裏請托徇私，凡是做官的必須離開家鄉一定距離。如北宋時期要在900裏以外，清代則是500裏之外。據浮梁官署的《行政長官名錄》記載，自唐代開元二年（714）到清代宣統元年（1909）的1195年間，浮梁有據可查的309名縣令中竟沒有一個是江西本土的，而且大多為北方人，甚至有內蒙古和東北的，比如在康熙十六年時，就有一位叫管一英的遼陽人到浮梁做了縣令。這些人想當個官要到距家鄉至少2000公裏以外的地方，因此古人有“千裏去為官”之說，也就產生了諸多折柳送別、長亭短亭的詩詞佳句。現在想來，那時當官真是不易，經過了頭懸梁、錐刺股一番努力，好不容易考取了功名，朝廷給封了個官，還要去那麽遠。先不說這官是否好做，就以那時的交通條件，想與家人書信聯係或捎些土特產回家，也是很不容易的。哪像現在，交通便利，有快遞，有物流，還有高鐵，離家遠了可以想方設法調回附近，離得不遠不近，就當個“走讀”幹部，早出晚歸，逍遙也自在。
有意思的是，浮梁縣衙還專有一處建於唐代的浮梁察院，據說是專門用來接受百姓控告貪腐官員的，每年朝廷的巡視監察司定期委派官員來巡察，就在此辦公和下榻，與縣衙不發生關係，可能也少了吃請、接風、陪同參觀之舉。百姓有冤可以擊鼓告狀，有點兒類似現在的巡視組，隻是現在的巡視組辦公地點沒有公開，老百姓也找不到“擊鼓”的地方。
打鐵還需自身硬。在浮梁察院的兩根門柱上就有這樣的警示楹聯：“鐵麵無私輦下豪門懾霜簡；鏡心普照舊邦黎庶護甘棠。”其意思自然是懲治官腐，保護百姓。進了大門後，又有一副楹聯，上聯是“居安思危，戒奢以儉”，下聯是“察近知遠，寓德於實”，語詞都很有力。在大廳的兩側也有一副楹聯十分入目：“為政戒貪，貪利貪，貪名亦貪，勿騖聲華忘政事；養廉唯儉，儉自儉，儉人非儉，還以寬大保廉隅。”更是強調了“為政戒貪、養廉自儉”的意義。
衙署中還有一項稱為“養廉銀”的製度，相當於現在的浮動工資。即在官員額定的官俸之外，按照職務等級留出一筆銀兩，在年終時如果沒有發生違紀違法等事情，可以增加一筆收入，有的甚至高出“基本工資”二十多倍。當然，這筆錢也是從老百姓的稅收中得出的，即使這樣，老百姓多繳了稅金，換來了官員的廉政，也很受百姓的歡迎。隻是這項製度後來執行得不夠好，到了乾隆、道光年間以後，這項製度就流失了。
臨出門時，又看到縣衙甬道上，有一座四柱三門的石碑坊，上麵刻有“戒石亭”三字，這是古代誡勉地方官員道德和行為的建築，據說此舉為北宋趙光義首倡。他借鑒了後蜀政治腐敗、不戰而亡的曆史教訓，將後蜀皇帝孟昶《頒令箴》二十四句縮為四句十六字，即“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書寫下來賜給各郡國，要求刻於“石碑立於廳事（即衙署大堂）之南”。於是在所有知縣一級的公堂上，這4 句銘文與縣官頭頂上的“明鏡高懸”橫匾相對，知縣坐在公堂之上抬頭可見，以告誡知縣在辦案治政時，不能徇情枉法，不能虐待百姓，否則法網難逃。據說，每逢官員上任時，還要在戒石銘前舉行“宣誓”儀式，帶領部下誦讀戒石的內容，好比現在對著憲法一樣神聖。無論效果怎樣，有這樣一塊戒石天天盯著自己，想那官員在處理公務時應當有所警示和收斂。頭頂上的那條“明鏡高懸”是對百姓的承諾，而這塊石頭上的十六個字則是直指內心，壓在心頭，分量沉甸甸的，其積極意義不言而喻。
浮梁官衙，經曆史滄桑而千秋未醉；警世楹聯，曆百朝更替而萬古長醒。在這九曲回廊中觀覽，在這浮沉人生中駐足，走著，讀著，想著，有時會心血騰沸，有時會敬意油生，有時則會冷汗一身……
浮梁，想說愛你不容易！
2017年1月23日改畢
路人丁：
浮梁，凡讀過中學課本的人對它都不會陌生，那是白居易《琵琶行》中那個“重利輕別離”的商人販茶的去處。可現今的教學中，沒有誰對這個考試涉及不到的名詞做過多的探究。感謝作者在文章中給我們補充了營養，讓我們了解到這座千年古城的曆史、產業、富庶程度及影響力。作者用大量的筆墨引用官署諸多對聯，並以此生發聯想，抒發感慨，充分肯定封建時代那些情係民生的官吏造福一方的作為。“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如果組織當今的“父母官”來研究浮梁的曆史，來研讀這些字麵平直內蘊深刻的對聯，多少人會“心血騰沸”，多少人會“冷汗一身”，又有多少人會無動於衷呢？浮梁，想說愛你不容易，這“不容易”牽引著幾多無奈與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