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大同不能不去雲岡石窟,去雲岡石窟不能不拜訪曇曜。
友人告訴我,曇曜是一個來無影去無蹤的人,沒有人知道他生於何時,長於何地,也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魂歸何處。
有人說,他出身豪門,是個高幹子弟,有點兒像釋迦牟尼,放著王宮裏優越的日子不過,偏要吃苦受難,普度眾生;也有人說,他本來就出身貧寒,卻天資聰穎,篤實專誠,年少出家,曾在涼州修習禪業,還受到當朝太子拓跋晃的青睞。
在佛學界,曇曜可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了不起在他的矢誌不渝。當反對佛教的北魏太武帝廢除佛教時,經像零落,佛事斷歇,眾僧人紛紛還俗,唯曇曜堅守如一,終日抱守佛經,任誰勸說也不肯離去。終於到了文成帝即位後,再興佛教,曇曜受命在武周山山穀北麵石壁開鑿窟龕,曆時三十三年,終於開鑿出著名的“曇曜五窟”,為雲岡石窟群中時間最早、氣勢最雄偉的經典之作。
我雖然不是佛徒,卻仰慕著大師的盛名。於是,在一個深秋的季節,仿佛踐諾著一個千年的約定,我與大師相見了。
曇曜大師早早就在廣場上等我。
他身披那件破舊的袈裟,卻掩不住道骨仙風,爍爍威風,一雙深凹進去的眼睛迸出能射進人心的目光,兩道立起的蠶眉似乎透出他多年的修煉,一張嘴似言又止,仿佛是在告誡,又像是在自語。他站立在寒風中,一動不動,盯著我看。
我也看他。
在他的凜凜英氣前,我情不自禁地豎起右手掌,學著虔誠信徒的樣子,微微地向前欠身,算是向大師行禮。
大師似乎並不在意我笨拙不精的禮數,用一種幾近無法聽到的聲音問我:“施主從何而來?”
“我……從東北的遼寧來。”
“遼寧?”大師似乎勾起了許多回憶,“啊,是塞外的遼海之域吧?一千五百多年前我去過你們那裏呀!”
“啊?大師去過遼寧?”
“是啊。你知道遼西有個益州嗎?”
我知道益州就是現在的義縣,連忙回答:“知道,知道,現在那裏叫義縣。”
“那你知道那裏的奉國寺和萬佛堂嗎?”
“知道,知道哇!不久前我剛剛去過的。”
“那時候,營州(現在為朝陽)的鮮卑刺史拓跋景來我這裏修學,皈依到我門下,我應他之邀,去了你們那裏,我一邊講學,一邊遊曆了營州、益州、醫巫閭一帶的八百裏山川,最後選址在瀘河(注:即今日大淩河)之左、福山之陽的山崖上肇建了石窟寺……不知現在怎樣了?”
大師提起往事,使我想到了義縣那肅穆莊嚴的奉國寺和城西北的萬佛石窟。我記起那是曇曜大師最早修建的,史書記載,大師最終在那裏圓寂。
麵對大師穿越時空的問話,我腦子裏閃現著前些日去時的印象,趕忙回答:“還好,還好,隻是……”
“隻是什麽?”大師見我欲言又止,接著追問過來。
“隻是現在又有人造了許多新佛,造了佛像後還在底下刻上自己的名字,擔心後人不知道。”我一股腦兒地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了大師,“他們是花了錢的。”
大師的表情沒有變化,可我似乎從大師周身的氣場中感受到一絲不快。我連忙解釋說:“不過,現在也挺熱鬧的,香火挺旺的。”
我發現大師不再睬我,他的頭微微偏向了東北方向,似乎在向那裏張望。
大師在想什麽?他是否能夠理解今人對佛祖的功利需求,是否能認可那些“錢”味十足的新佛加入?
我猜是自己的口無遮攔闖了禍,也許破壞了大師心中的淨園。於是又趕緊雙手合掌,低頭向大師行禮表示懺悔——不知我告訴了大師那些情況,是不是觸犯了佛戒?我甚至想下跪,好在我不是信徒。
待抬眼再看時,大師已經不在。窗外有曙光初現,原來,我做了一個夢……
2014年11月15日
路人丁:
曇曜五窟是雲岡石窟的驕傲之作,主持開鑿者曇曜大師更是受人景仰,對佛教堅守如一、矢誌不渝,為北魏複佛的一代法將。作者借助夢境,千裏尋拜,隔空對話,巧妙地介紹了大師在自己家鄉遼寧講學和肇建石窟的貢獻。接著自然過渡到當今有些人對佛祖的功利要求的種種做法。大師的頭微微偏向了東北方向,在向那裏張望。他望到了什麽?千年以後,他曾想將之普度的人們,經過一場場的殺伐之後,為了保護自己的既得利益,轉而尋求佛祖,但做不到或不屑於真正地修行,隻是秉持著“金錢萬能”的信條,在佛祖麵前獻著殷勤。麵對此景,大師會原諒嗎?文章構思巧妙,明確點出當今社會存在的怪異現象,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