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馬新疆有感之一

盛夏八月,我和家人來了一次向往已久的新疆之旅。為了節省路費,預訂了北京到烏魯木齊之間打折的往返機票,剩下的時間就靠當地的友人們酌情安排。其宗旨是多走一些地方,多看一些風景,像一隻貪婪的貓,凡有香味的地方都想去嗅一嗅、聞一聞,哪怕隻撩一下,也算填補了平生的一個空白。因此,未免行程匆匆,好在友人的安排力度讓我們一路行走順暢,吃住行全不用發愁,隻管用照相機盡情地“欻欻”。而稍有留心的我,在飽覽天地人文山河美景之際,也生出些許感想,遂逐一整理,並力求“實話實說”——把當時真切的看法和感受“原生態”地記錄下來,或許隻為留一個念想。

由於匆匆,故稱作“走馬”。

天山,在我的心中美麗而又神秘。走近她,撲進她的懷裏,是我夢寐以求的一個宿願。

在我們國家的版圖上,有六分之一的土地屬於新疆。兩千多年前,一條從長安出發向西延伸的“絲綢之路”經過這裏,連接起中國和西亞、歐洲的物質與文明,也成就了大漢盛唐的傳世篇章。從南疆帕米爾高原到北疆的阿勒泰草原,從西陲的伊犁河穀到東疆的哈密綠洲,她的美麗景色讓所有擁抱過她的人為之傾倒。她不僅有著聖湖草原、雪山戈壁、大漠孤煙和長河落日等奇異的自然景觀,更有著神秘莫測的西域三十六國,有著遠遊求佛的玄奘和鳩摩羅什,有著伊斯蘭建築留下的大量廢墟和墓堆,有著東歸的土爾扈特和西遷的錫伯族後裔,有音樂,有史詩,還有數不盡的神話與傳說……

而今天,我就要向你走來了,帶著對曆史滄桑的虔誠與敬畏,帶著對美麗超俗的無知與羞澀,帶著對“夢中情人”的向往與期待,向你走來!

我們乘坐的飛機是18點55分降落在烏魯木齊的地窩堡機場的(至今我也沒有搞明白,好好的新疆首府,好好的現代化機場,怎麽起了這麽土的一個名字?!),機場距市區大約二十公裏,因為有兩個小時的時差,我們下飛機的時候,相當於內地的下午五點多鍾,外麵天氣晴朗,陽光麗日,一路走來,高速路邊的風景一帶而過。不到半個小時,我們就來到下榻的博格達賓館。接待人員告訴我們,一會九點鍾吃飯,現在可以自己活動活動。我們巴不得。於是,同行的家人就帶好自己的相機(幾乎是人手一“機”),出了賓館的大門,在大街上轉了起來。

這兒和沈陽和北京沒有什麽兩樣,都是大街高樓,不遠處有街心廣場,已經有人在跳舞,有購物中心,像家樂福那樣的大超市,周圍的機關辦公大樓鱗次櫛比,略有不同的是那些大牌子上,要比內地多一行維吾爾族文字。再沒有什麽不同,沒有見到幾位少數民族,也沒有見到有多少少數民族風格的建築。拿照相機一比畫,活脫脫就是一個沈陽的太原街、北京的王府井。

據說,在烏魯木齊市,真正的維吾爾族人隻占了不到20%,而且大部分居住在西南部的天山區,那是他們的生活領地。他們一般很少到市中心來,漢族人也很少到天山區那邊去,尤其是去年的“七五”事件後,形勢一直處於緊張狀態,現在在街麵上看到的維吾爾族人就更少了。

“可是……”我想,這是維吾爾自治區的首府哇!

按照友人的安排,我們明天先去參觀離烏魯木齊比較近的地方,那就是著名的吐魯番市,我們的心情很激動。

吐魯番,這是一個充滿了詩意的名字,在我幼小的時候就知道吐魯番的葡萄好吃,能夠吃到吐魯番的葡萄幹就像過年一樣。而且,友人告訴我們,我們將要走的就是當年的“絲綢之路”。哈哈,這些好事都讓我們一天趕上了,高興吧,孩子們!

第二天,我們乘車出發,市區的景色自然不必多說,間或能夠看到一些帶有民族特色的建築,還有遠處隱約可見的天山,那山頂上有依稀的白雪,自然很美,不過朝近看,怎麽看怎麽像沈陽的大東或者鐵西。出了市區,向烏魯木齊的東南方向行駛,視野開闊起來,公路是平坦的,遠處的天山更加清晰,大家不約而同地端起了相機。可是,公路兩旁的景象卻很不如人意,沒有綠樹,間或有一簇簇叫作“駱駝刺”的綠色植物,稍稍能夠點綴一下那裏的荒蕪,可更讓人無法接受的是沿途百餘公裏,竟盡是黃煙彌漫的礦區!

挖掘機、翻鬥車、推土機,穿梭般往來,它們帶起的塵煙與遠處天山的白雪和藍天,構成一幅極不協調的畫麵。我已經完全沒有心情去欣賞美景,隻是壓住心中的憤怒,用相機拍下了這些刺痛人心的畫麵。

友人告訴我說,這就是戈壁灘。從烏魯木齊到吐魯番大約有180公裏,除了三十多公裏是風力發電區外,大部分是這樣的礦區,因為新疆是一個盛產石油、天然氣和多種稀有金屬的地方。

看到這些,我仿佛感到新疆的大地在流血。成千上萬年形成的、大自然留給我們的財寶,難道一定要在今天這樣肆無忌憚地開采和挖掘嗎?那矗立了千百萬年的天山會怎麽想?那沉睡了千百萬年的地下寶藏是否情願?

我的心中充斥了一種激憤的情緒,於是,再去參觀那些景點,也就戴上了“有色眼鏡”。

先是到了吐魯番的“火焰山”景區。

據說這是當年唐僧去西天取經路過的地方,也是電視連續劇《西遊記》拍攝的外景地,可現在已經成了一個展覽館。不遠的地方能夠看到那座號稱火焰山的景觀,山梁有一道道火苗般的紋絡,倒是有些火焰的樣子。景區入口是某大師級人物精心雕琢的西遊記故事展覽,人們冒著酷暑,跟隨這位大師的刀筆神工,在裏麵轉了近半個小時,好像看了一本雕刻版的《西遊記》連環畫,想來有些得不償失。去外麵站了一會兒,有一尊巨大的溫度計,像天安門前的華表一樣矗立在那裏,上麵的刻度表明,地表溫度已達50攝氏度!

想去那座“火焰山”前照個相,可無奈山前已經有好幾處雕塑“戳”在那裏,除了有唐僧師徒四人的,還有什麽牛魔王、鐵扇公主的,他們倒是不怕熱,但想要避開這些神妖們拍一張完整的“火焰山”,也不是一件易事,要頂著烈日走出好遠。

那時的我們已經大汗淋漓,女士們帶的遮陽傘自然成了寵物。我沒有打傘的習慣,也嫌那樣費事,索性將一條白毛巾裹在頭上,雖不太雅觀,但既能隨時擦汗,又能遮擋烈日,由是深深體會了陝北人民“羊肚子毛巾”的神奇。

從火焰山出來,又去了聞名於世的“葡萄溝”。這裏據說是由於蒼茫與蔥鬱、炙熱與清涼、幹旱與濕潤、苦澀與甘甜的極度反差,構成了“世間少有、獨一無二”的傳奇盛景。其實,這是一個南北長8公裏、東西寬2公裏的山穀,其間種植了13個品種的優質葡萄,人稱“西部民歌之父”的王洛賓的音樂藝術館就設在這裏。哈哈,“吐魯番的葡萄熟了”,於是,我們帶著一股虔誠走進去,期望著這裏的清涼能夠帶走心中的燥熱。

可是,我仍然感到有些失望。說白了,這就像我們沈陽周邊的某個農家院,隻是人家種植的是葡萄,規模也比“院”要大一些,到處掛著“不許采摘,違者罰款”的警示牌,到處都是人工修葺的痕跡。在那掛滿葡萄的長廊下左照右照,隻求留下一點兒欣慰,那種“吃不著葡萄”不知道葡萄酸不酸的滋味,恐怕無人能解。

如果說這是一個新疆的農家葡萄園,那肯定要收獲遊人由衷的讚美;可要說它就是那個什麽“世間少有、獨一無二”的傳奇盛景,卻多少有些“忽悠”的味道。

“克裏木參軍去到邊防,臨行前種下了一棵葡萄”,那個地方在哪裏?

沒找到詩情畫意的我們又到了交河故城遺址,一下子回到了公元前一世紀。

這裏真是一個充滿曆史與傳奇的地方。據說,這是目前世界上保存的最大、最古老、最完整的生土建築。它最初是西域三十六國之一的車師前國都城,建築在一個自北向南、高約30多米的黃土台上,長有1600多米,寬處有300多米,四周沒有城牆,卻易守難攻,因為它周圍壁立如削。然而在13世紀,它卻沒能幸免於蒙古族自身的叛亂,大概是“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的原因,它終被毀於戰火。而現在保存下來的城郭,還能依稀看見當年的市井格局、官署倉庫及寺院佛塔等。

站在城郭的廢墟向遠處眺望,那裏是藍天白雲與無際的荒原相接。我慶幸這城郭的長壽與安詳,也要感謝上蒼給我們留下的這本厚重讀物。但不知它的身下是否也埋存著稀有的寶藏,將來是否也要被開發?但願永遠沒有人知道它的蘊藏,也永遠沒有人敢在它的頭上動土,這樣它才能賴以苟活,才能以這樣一副滄桑淒涼的樣子,做我們的老師。

此行的最後一個景點是被稱作“坎兒井”的古老水利工程。資料介紹說,它與長城和大運河並稱為“中國古代三大工程”,還有的說它與四川的都江堰和廣西的靈渠並稱為“人類曆史上的三大水利工程”。可是我們趕到的時候,它幾近幹枯,隻能在一座陰森森的展館裏、隔著鋪在地麵上的厚厚玻璃去品讀這宏偉的曆史畫卷了。

沿著黑黢黢的山洞往裏走,借著微弱的燈光向下瞅,模糊地能夠看到那些展示人類文明與智慧的偉大工程的一部分(好多要靠自己去想象)。在一個小小的水池前,主人周到地為參觀者提供了一個近距離接觸的機會,大家可以把手伸到裏麵,體驗一下那水的清涼,仿佛允許人們與這曆史悠久的偉大存在握一握手。

盡管我們從千裏之外而來,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優待。曆史是沉靜的,他經得起寂寞,經得起孤單,經得起冷落。不管你是達官顯貴,還是靚女俊男,他都是一個麵孔。因為他經曆的太多,見識的太多。

然而他經不起毀滅,經不起演繹,更經不起改造。

事實是,現在坎兒井的數量急劇減少。展覽現場的幾塊小木牌上介紹,哈密地區的坎兒井最多時是在1943年,有495條,而到2003年有水的井剩下了195條,到了2009年統計,有水的井隻剩下161條。而在我們參觀的吐魯番地區,坎兒井最多的時候是1957年,當時有1237條,到了2003年,已經幹涸了833條,剩下了404條,到了2009年又幹涸了158條,目前隻剩下246條。50多年中,幹涸了991條,平均每年要幹涸近20條!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十幾年,人們就再也看不到這“人類曆史上的偉大工程”了。

導遊說,這是因為天山的雪水少了。我想,也許是因為天山老了。

天山老了,他的兒女已經沒有能力再去創造,已經創造出來的也沒有能力再去維護了,那曾經哺育無數生靈、灌溉了花的國土的“坎兒井”們,沒有萬裏長城和京杭大運河那樣的幸運,或許它隻能壽終正寢,繼而成為水利工程中的“木乃伊”!

真是因為天山老了嗎?

回來的路上,同伴們紛紛昏睡,全然沒有了開始的興奮,盡管司機一直在CD裏播放著《達阪城的姑娘》和《吐魯番的葡萄》。此時,我想起一句話:有些美女不如不見,不見麵會永遠憧憬著她的美麗,見過了,也許會使你的憧憬破滅,留下遺憾。天山腳下是美的,當之無愧,可也有些遺憾。

美是自然天成,而遺憾卻是……我們人類的痕跡。

有詩為記:

遠聞神奇吐魯番,

今日走馬名虛傳。

葡萄溝美未嚐鮮,

人工雕琢火焰山。

交河故址尚猶在,

坎兒井壯舉在展館。

天山腳下不見綠,

百裏戈壁是礦山。

2010年9月12日於沈陽

路人丁:

“我們新疆好地方啊,天山南北好牧場。戈壁沙灘變良田,積雪融化灌農莊。”這首耳熟能詳膾炙人口的歌吸引著眾多遊人去新疆拜訪。那裏牛羊成群,那裏瓜果飄香。作者的新疆之行在領略到特有的風光之餘,也產生了一些隱憂:常態的現代化建築衝淡了本該有的民族特色;過度的資源開采破壞了原有的生態;天然的風景被斧鑿成賺錢的“景區”;世間傳奇的盛景散發著銅臭;還有寶貴資源的枯竭。但我們有理由相信,隨著有識之士的呼籲,隨著相關政策的調整,新疆這個盛產傳說與浪漫的地方,還會向我們張開綠瑩瑩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