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此處水土養育了醫巫閭。
遠遠看去,醫巫閭如一個健壯的漢子,橫亙於山海關外遼西大地,頭頂塞外荒漠,腳踏萬頃渤海,背靠連綿燕山,張開雙臂擁抱著關東大地……
難怪當初東胡人走到這裏為之感歎,猛見它的雄渾與威猛,竟勒馬不前,大聲驚歎:“醫——巫閭!”
我每每來到此山,來到此山懷抱中的大朝陽山城,每每受到震撼,那一山一石、一磚一瓦之中無不氤氳著一種氣香,那是從遠古彌漫過來,帶著春秋戰國時的黍稷之氣,帶著唐宋元明的穀草之香,更有大遼後金的鮮蔬花果、美肴佳釀之味……
主人告訴我,在這裏盡可以遊走曆史長河,盡覽山川毓秀,入定佛祖禪心,暢浴天水神泉,更可以飽餐關東美食……
於是,一道道醫巫閭之美食絕品呈現在我等麵前:鐵鍋燉全羊、農家嘎巴鍋、烏米扣肉、水餡包子、蕎麵餃子、熏豬蹄、熏雞、麵菜、杏仁小豆腐……
粗看這些菜肴並無蘇浙閩粵菜那般鮮亮,也無京城國宴那般華貴,更無西洋大餐那般做作,可是隻要你一坐在桌前,看著那熱騰騰、香噴噴、嬌嫩嫩的道道美食,頓時可忘卻拘謹,拋開禮數,便當旁無他人而饕餮。如果再有一盞老酒相佐,定能放浪形骸。
告子雲:食色,性也。這就是美食的力量所在。
其實,此種饕餮之宴或許隻有中國才有。
筆者一直以為,美食是中國的國粹。如同中國的書法、武術、京劇,是中華文化遺產中的一塊瑰寶。
能稱為國粹者,當有三條標準:一是曆史要久遠。沒有曆史稱不上國粹,中國是世界四大文明古國之一,論曆史悠久當無可厚非。二是要人口眾多。堪稱國粹的,要能夠普及眾生,享用人口不能隻是少數人,中國的書法、中國的武術、中國的京劇,其“覆蓋麵”在世界上都無出其右,而中國的美食也同樣如此。尤其是新中國成立後,人民的生活水平日益提高,從吃飽到吃好、吃營養,這是其他古國無法比擬的,中國是世界公認的“吃”的大國,美食的受眾世界第一。三是要有文化內涵。中國的美食文化源遠流長,地球上其他國家也無法相比——當黃帝“始蒸穀為飯,烹穀為粥”的時候,歐洲的土著人還在與猛獁肉搏;當項羽擺下鴻門宴飲酒舞劍時,西方的將士們還在用手抓飯。
中國是當之無愧的美食之國!
而美食之中又有著燦爛的文化,中國的飲食文化伴隨人類生長一路走來。從第一口母乳引出的孝文化,到鍾鳴鼎食的青銅文化,再到列鼎而食的君王文化,酒樓食肆的建築文化,歌舞胡家、煎炒烹炸、金齏玉膾直到滿漢全席的民族文化,還有席上五味、新年年糕、上元元宵、咬春五辛、端午裹角、清明精食、中秋團圓、豐收臘八、冬至餃子、合歡喜宴、壽桃壽麵、居喪食粥、早生貴子的民俗文化,最後又有文人墨客的蓴鱸之思、東坡遺味、韓熙夜宴、浮生食趣等佳話……僅中國文學名著《紅樓夢》《金瓶梅》中提到的,就堪稱美食大全。
中國曆代聖賢、君王、將相中也不乏美食家:遠古時期的神農氏不僅遍嚐百草,而且教人播種五穀;孔夫子最早提出“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和十三個“不食”的科學飲食理念;老子則以“治大國若烹小鮮”闡述治國理念;夏商時期的名相伊尹是名廚出身;及至《史記》中的鴻門宴、《漢書》中的遊獵宴、漢高祖劉邦的大風宴、漢武帝劉徹的析梁宴、吳王孫權的釣台宴、魏王曹操的求賢宴、曹植的平樂宴、梁元帝蕭繹的明月宴、梁簡文帝蕭綱的曲水宴等,直到後來康雍乾時期興起的滿漢全席等,都是由帝王君臣創製的經典盛宴。
而中國的文人墨客中,美食家也比比皆是。史上公認的中國八大美食家,就是孔子、曹操、杜甫、蘇軾、張岱、李漁、金聖歎和袁枚。稍加考證,這些人無論從文學地位還是從“吃”的學問來看,都是名副其實。他們或白日放歌,或低吟淺酌,推杯換盞之間,寄情言誌,佳作頻出:“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是李白的豪放;“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是杜甫的鄉思;“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是白居易的雅致;“船頭斫鮮細縷縷,船尾炊玉香浮浮”,是蘇軾的寧靜;“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是辛棄疾的悲壯……
從火燔石烹到金齏玉膾,從伊公說味到蓴鱸之思,從異地食風到八大菜係,從鍾鳴鼎食到滿漢全席,美食的內涵被不斷地解讀,生動地反映著個體的修養與審美境界,進而演繹成為豐富靈魂的人文符號。
九鼎八簋的筵席間,它是尊貴地位與身份的象征;絲綢之路的遺跡中,它是民族交融的召喚與應答;年節百姓的餐桌上,它是民間風俗回歸的溫暖標誌;文人墨客的筆墨下,它更是人生精神的釋放與寄托。
當遠古的火種燃起人類的炊煙,飲食於不可或缺的存在中,呈現出物質與精神的多重意義。
這種意義在一箸一勺中,在或廟堂或江湖雜陳五味的餐桌上,然又超越時空,交集於千載之下,代無窮盡,承載著人類生命的甘苦流連。
飲食之道,包容著生命的智慧,也蘊含著文化的精神。
而今中國的美食文化凝聚在醫巫閭山大朝陽。
縱觀美食天下,縱覽美食萬家,唯大朝**備了美食“三絕”。
一絕在食材。食材是美食之本,有人考證,當年神農何以嚐百草?是先人在為我們挑選食材,有了上好食材,才有後來的美味佳肴。“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九州之內地大物博,風土殊異,遊牧、農耕、漁獵等民族並存,導致了生活方式、社會信仰、社會結構、行為習慣等方麵的差異。這種差異,為飲食文化的形成奠定了基礎。
遼寧處於北緯38.7度至42.7度之間,據國際糧農組織認定,此緯度間最適合農作物、生物、動物的生長,全世界僅有加拿大與我們相似。中國境內雖有河北、內蒙古、山西、甘肅、陝西、新疆等部分地區與遼寧緯度相似,可在此區間能夠同時擁有江河、湖泊、森林、草原、海洋、濕地、平原的,唯我遼寧!
遼寧的所有作物在此區間能夠充分生長且不老化,既不像南方一年多季導致養分不足,又不像寒冷地帶生長期過短而影響發育成熟,五穀豐登、六畜興旺、瓜果飄香……作物們在這溫度適宜、水草豐茂的大地上生長和成熟。直到今天,我們才更加認識到自己的食材多麽優質無雙:大連的鮑魚、丹東的黃蜆子、桓仁的大米、黑山的花生、撫順的香菇木耳、盤錦的河蟹、錦州的幹豆腐等等,不勝枚舉。
而醫巫閭山位於遼寧腹地,遼寧的所有地形地貌囊括其中,遼寧的所有動植物盡出其裏,由此可以斷言,醫巫閭食材無處可比,甲天下!
二絕在技藝。雖然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是沒有好的廚藝也是枉然。多少年來,遼菜技藝不被世人認可,不了解北方的南方人,簡單地以為遼菜就是“黑乎乎、油乎乎、爛乎乎”,論起我國傳統的八大菜係,也將遼菜排斥在外。於是,一些人誤以為遼菜不是獨立菜係,遼菜就是魯菜、東北菜、北方菜。
其實說起八大菜係,隻能慨歎我們北方的美食文化起步較晚,在品牌的高地上被南方同胞占了上風。打開地圖比照一下,就可得知,所謂“八大菜係”——魯、粵、川、湘、閩、浙、蘇、徽,都在長城以裏,且除魯、川外又都在江南一帶,原因唯有一個,古時的中原將長城以外的視為“外”,將自家門口視為“內”,於是在總結起美食文化來也隻盯著自己的“門裏”。試問:“湘”和“閩”有什麽天然區別?“閩”和“浙”又有什麽截然不同?粵、湘、浙、閩、蘇、徽幾省,唇齒相依,一衣帶水,其食材、技藝、口味又有什麽根本區別?隻能說人家總結得早,發掘得早,“占領”得早罷了。由此也可推論,遼菜的形成有魯菜的基礎,也有東北其他地區的特征,遼菜從來沒有割斷與其他菜係的聯係,但遼菜也完全能夠響亮地打出自己的品牌,完全可以自立於美食之林。
遼菜擅長使用燒、燉、扒、(左火右靠)、溜、燜、拔絲、小炒、醬熏等手法,菜肴嫩而不生、透而不老、爛而不柴,或外脆裏嫩、外酥內爛,尤其是滿漢全席中使用的“圍”“配”“鑲”“釀”,使圍中有配,配中有鑲,鑲中有釀,相互包容,渾然一體,創造了中華美食的絕品。
早在1984年,遼寧省烹飪大師劉敬賢以名不見經傳的遼菜報名參加全國首屆烹飪大賽,以“蘭花熊掌”“遊龍戲鳳”等四道遼菜奪得冠軍;十年後,年輕的軍旅廚師李春祥在世界首屆烹飪大賽中又以遼菜“玉器什錦古塔”摘得首枚世界烹飪金牌。兩位烹飪大師的相繼努力,使遼菜登上中華美食的大雅之堂。
可喜的是,這些當年的輝煌已經在大朝陽山城得以延續。大朝陽的得味樓是遼菜的傳承基地,也是遼寧省餐飲烹飪協會確定的烹飪技藝展示基地。在這裏既可以循帝王身影,品宮廷風範;也可以坐王府之上,享國宴之尊;還能夠徜徉酒肆之間,體驗市井風味;更能夠回歸平樸,以新鮮的當地時蔬、用當地的烹飪技法、請當地的廚娘或大叔,做一餐鄉情濃鬱的媽媽菜……來這裏吃遼菜,地道!
三絕在口味。俗語講,留住男人的腿先要留住男人的嘴。此言對於男人似有不公,但從美食美味的角度看,倒也十分有理。醫巫閭因為得天獨厚的食材、融匯百家的遼菜技藝,得以成就醇厚香濃的獨到風味。
那日去大朝陽山城,見桌上有一鐵鍋熱氣騰騰,掀開一看,方知此乃主人備下的“鐵鍋燉全羊”——羊是山羔羊,正值鮮嫩之時;鍋是生鐵澆鑄,原汁原味;水是山中清泉淨化而成;柴是千年鬆枝枯葉,燃燒中沁出陣陣油香。鍋內有羊肉、羊蠍子(羊脊骨)、羊下水等爛熟其中,加魚則鮮,加菜則爽,加入地瓜、土豆、蘿卜等則香氣四溢,幾口下去,已經半飽。還有一道稱為“農家嘎巴鍋”,以地瓜(紅薯)、倭瓜(南瓜)、老玉米和土豆等做原料,以冰糖、蜂蜜等為輔料,經過初加工後,放在一個鍋裏烹製,鮮裏透紅,紅裏透亮,甜脆香酥,清爽適口,色澤鮮亮,婦孺鹹宜。還有世上少見的蕎麵餃子、烏米扣肉、水餡包子,都是精良食材加以精心搭配,巧奪眾人味蕾,令人口齒生香,餘味不絕。
想起“吃起來就飽,放下碗就餓”的蘇菜、“辣透嗓子辣透胃,三天吃飯沒滋味”的川菜、“滿桌亮光光,其實就是湯”的粵菜,覺得還是家鄉的遼菜實惠,尤其在當地吃、用當地料、用當地水、請當地人做,才會真正吃出當地的味道——而此“味”隻應天上有,人間美食盡在大朝陽!
那日酒酣入醉,朦朧中似乎有人笑我貪吃。就像這次采風,別人盡選風景名勝、儒雅風流之題目,我卻偏要研究吃,莫不成了酒囊飯袋之徒?
心怯時,即去求佛。也許是心誠所至,那青壁崖上的大佛竟開口而唱——“酒囊兮本是英雄佩,飯袋兮方為行人裝,莫笑他人兮不停箸,人是鐵來兮飯是鋼……”
想來,醫巫閭之美食“三絕”莫不是佛祖所賜?不然恁地令我魂牽夢繞?
2016年1月4日
路人丁:
作為遼寧人,深為自己家鄉菜被排斥在八大菜係之外而疑惑和不服,讀罷此文,看作者分析原委,茅塞頓開。文章從醫巫閭山大朝陽的一桌遼菜寫起,縱寫幾千年,橫論幾萬裏,引用大量事實和詩句,闡明從聖賢哲人到帝王將相,從文人墨客到普通百姓都與美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並得出“飲食之道,包容著生命的智慧,也蘊含著文化的精神”的精彩結論。這為“美食是中國的國粹,如同中國的書法、武術、京劇,是中華文化遺產中的一塊瑰寶”的見解提供了有力的依據。文章後半部分對醫巫閭山大朝陽的美食“三絕”的分析總結又是一個全新的視角,讓人品咂之後頷首折服。那一桌子遼菜更是令人垂涎三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