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都是一片紅色的土地。一進入於都境內,你就會發現,於都的土是褐紅的,赭紅的,殷紅的!

為什麽?是兩千多年前漢高祖縱馬拚殺留下的滾滾紅塵,還是周敦頤、嶽飛、文天祥、王陽明等傳下的文化血脈?這個號稱“六縣(瑞金、會昌、石城、寧都、安遠、尋烏)之母”“三省(閩、粵、湘)之衝”的古代名郡,當年是贛南政治、軍事、經濟、文化和交通的中心,古稱“雩都”——雲集之都。

二十世紀初,中國共產黨在這裏建立了贛南第一支工農武裝,第一塊紅色根據地,第一個縣級紅色政權。第五次反圍剿失敗後,這裏是中央蘇區的最後一塊根據地,是中央紅軍萬裏長征的集結地和出發地,是南方三年遊擊戰爭的起始地,因此這裏堪稱長征之源,是“地球紅飄帶”的起點。

這是一個無比驕傲之城,無上光榮之城!

這是我的祖籍,是我生命根係之所在!

記得小時填寫籍貫時,父母就告訴我們要填寫“於都”,那時我們不知道於都在哪裏,於都什麽樣。後來知道了,於都是父親出生的地方。父親1928年在那裏參加了中國工農紅軍,跟著共產黨走上了革命道路。我不知道當時父親為什麽要跟定共產黨,我隻知道,父親參加革命後負過五次傷,隻知道當年和父親一起參加紅軍的63個鄉親中隻有3人活到新中國成立後,隻知道父親的家鄉沒有任何親人——所有親人都在主力紅軍轉移突圍後慘遭殺害……

在那最殘酷的鬥爭歲月中,有成千上萬的於都兒女像父親一樣站在了共產黨的旗幟下。於都紅軍長征紀念館的一份資料上有這樣的記載:紅軍在反圍剿戰鬥趨於失敗時,為準備戰略轉移曾經多次下達“擴紅”計劃,其中1934年5月18日提出要在三個月內“擴紅”5萬人,結果在當月就完成了2.7萬人,至7月7日超額完成至6萬人之多。而在10月13日紅軍突圍出發前三天,中革軍委主席朱德發布了專門指示,將剛剛“擴紅”進來的9700名新兵補充到各部隊。紅軍在於都出發時總人數達到87000人,其中有一半是三四個月內在於都等地征召的新兵。

紀念館裏還有一個統計表,記載了中央紅軍主力部隊突圍轉移時於都補充兵員的情況:

紅一軍團,於都補充2600人;

紅三軍團,於都補充2600人;

紅五軍團,於都補充1300人;

紅八軍團,於都補充9022人;

紅九軍團,於都補充1300人;

軍委第一野戰縱隊,於都補充4893人;

軍委第二野戰縱隊,於都補充9853人。

於都補充到紅軍當中總計31568人!

從1929年到紅軍長征,於都參加紅軍的人數為6.8萬人,還有5000多名民工參加支前!而於都當時的人口不足50萬人,參加紅軍的都是青壯年,是於都鮮紅的血液。

站在夜色下的長征渡口邊,看著江水靜靜地流過,我心潮起伏。我在想象著那是怎樣的一個夜晚,那又是怎樣的一支隊伍。

可以斷定,那是一個清冷的夜晚,一個悲壯的夜晚,也是一個模糊不清、心緒複雜的夜晚。

“千軍萬馬江邊站,四方百姓淚汪汪。”為了防止敵人發現,紅軍都是趁著夜晚渡河的,因為行動保密,可能也沒有那麽多的百姓相送。有的紅軍戰士遠遠地能看到自己家油燈閃亮,有的甚至能夠聽到自家嬰兒夜裏的哭聲,可是他們卻不能去告別,也許他們隻當作是執行一次普通的任務,是一次重複多次的出發。

可是,這一別就是八十年,許多人從此就再也沒有回來!

長征路上,於都兒女步步流血,天天犧牲。到陝北後,當年從於都出發的8.6萬名紅軍隻剩下7000人,而於都籍的紅軍更是所剩無幾。新中國成立後,他們中間沒有大將、上將、中將,幸存者中隻有16位成為共和國的開國少將。而我父親則因為在評銜時期得罪了一位頂頭上司,眼看著與定做好的“將軍服”失之交臂,可他從無怨言——當年那麽多一起出來的弟兄提前倒下“見了馬克思”,他能夠活下來已經知足。

在主力紅軍突圍後留下的部隊和紅軍親屬,也如電影《黨的女兒》裏麵描述的那樣:慘遭敵人屠躪,白匪軍對根據地百姓殺光、燒光的情形比比皆是,無村不戴孝,處處是狼煙。至今許多人家都無法找到當年參加紅軍的親人,沒有他們的消息,不知是死是活,妻兒無法認定是烈屬,親友無法認定是軍屬,而如我父親那樣在家鄉無一親人的也不在少數……

至今的於都人最愛唱的還是那支“紅歌”,大街小巷,男女老少——紅軍哥哥你慢些走哇,小心路上有石頭,傷在老哥的腳趾頭,疼在老妹的心裏頭……

這是一支帶血的旋律。這是於都的血,染紅了黨旗軍旗,染紅了江河田野,褐紅,赭紅,殷紅,如同那麽多陌生的麵孔和被淡忘的姓名!

而今,於都仍在流血。

這塊富有的土地,地下蘊含著鎢、鉛、鋅、鉬、金、銀、螢石、矽石等28種礦藏,在招商引資的大旗下,在人們急於脫貧致富的渴望中,引得各路礦主紛至遝來。

因為於都是老區,因為於都貧窮,中央專門製定了扶持開發的政策,可以簡化審批手續,可以減免稅收,可以打出許多“擦邊球”……當然政策的初衷是想讓羸弱貧瘠的於都百姓盡快致富,搭上小康的快車。

然而這些政策卻被瞪著綠眼的商人們盯住了,被急功近利的官員們用足了,為了盡快富起來的目標,他們不惜犧牲掉青山綠水,犧牲掉藍天白雲,犧牲掉樸實民風,**出自己古老的血管,讓那些貪婪的商人們盡情吸吮。於都的經濟成了流血的經濟!

雖然經濟有了突飛猛進的增長:早在起步的2010年,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實現了四年翻兩番,其中第一產業投資增長48.7%,第二產業投資增長13.7%,第三產業投資增長48.5%,而房地產開發投資速度最快,比上年增長50.4%,商品房竣工麵積竟增長189%!

而到2014年,全縣實現地區生產總值又比上年增長10.4%。可人均國民生產總值(人均GDP)僅比上年增加1.09%。建築業生產實現的總產值比上年增長了27.6%。

這甚至是一種井噴式的增長,一種畸形的增長。難怪我們可以看到縣城裏高樓林立,未建完的半拉工程到處都是。一個經濟基礎薄弱的縣城,何以能夠如此迅速膨脹?是被打了雞血,還是流幹了精血?

我無意貶低經濟發展,隻是心痛那殷殷血脈。我們難道找不到更好的方式發展經濟?於都素有“三錘三匠”(打鐵錘、補鍋錘、彈棉槌;木匠、泥匠、篾匠)之鄉的美譽,說明於都人並不笨,於都的“嗩呐公婆吹”更是聞名遐邇的文化風景,難道我們不能從中尋找一些比輸血更好的經濟增長方式?

徜徉在於都街頭,看著那長征渡口跳著廣場舞的人們,看著渡口邊那一幢幢興起的連排別墅,看著鬧市中燈紅酒綠的歌廳舞廳,我的心如靜靜的於都河水,默默無語。

家鄉人告訴我,村子裏已經很少有人種地了,有的蓋了房子,有的轉租給他人。青壯勞力出去打工掙錢,老人們在家裏照看孩子。農民沒有了土地,以後咋辦?他們沒有想,可能想了也沒用。

於都發展了嗎?於都繁華了嗎?我用複雜的心情端詳著於都,那一片被父輩們用血和生命澆灌出來的山山水水,褐紅的,赭紅的,殷紅的,還要再流多少血?!

2016年5月16日

路人丁:

一位參加長征的老紅軍的後代,也曾是現今共和國的職業軍人,站在當年長征的起點,在回憶,在傾訴。於都,是紅軍萬裏長征的集結地和出發地,當年紅軍留下的可歌可泣的故事感人至深。“千軍萬馬江邊站,四方百姓淚汪汪”,文章再現了紅軍反圍剿戰鬥失敗時的慘烈和於都兒女擁戴紅軍的悲壯故事。那支帶著於都鮮血的旋律,染紅了黨旗軍旗,染紅了江河田野。可這褐紅、赭紅、殷紅的原野現在呈現的“繁榮”,是犧牲的幾萬於都先烈想看到的嗎?他們為之奮鬥的“光輝未來”能夠告慰他們的英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