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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請你聽老奴一言,萬萬不可再用這種能力了。”
柴火在鐵爐裏劈啪作響,將房間烤得暖烘烘的。年長的侍者跪在床邊,一遍一遍地叩頭。
“’逆命’並非沒有代價,這種能力太過凶險,小姐萬金之軀,實在是折損不起的……”
“知道啦知道啦,”那孩子的聲音有七分稚氣,三分空靈:“說得我耳朵都長繭啦。”
侍者好不容易才退了出去,那孩子立刻就從**蹦下來,忽閃著一雙大眼睛,看著角宿。
“你就是阿角?”
“角宿見過小姐。”角宿單膝跪地。
“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嘛!”女孩咯咯地笑出聲來。
“你怎麽知道?”角宿納悶,自己明明帶了遮麵。
“我雖然看不到你的臉,但我能感覺到,我心裏有另一雙眼睛,可是能看穿這塊黑布的。”女孩露出一個鬼精靈的表情,轉而又問道:
“小白呢?”
“小白是誰?”
“是我給那鳥兒取的名字。”
“已經沒事了。”
角宿指了指火爐旁邊的鳥籠,白色的小鳥在溫暖的房間中早已精神抖擻,發出清脆的叫聲。
“它會活到明年春天的。”
“太好啦!快把它拿過來給我看看!”女孩興奮地說。
角宿沒有動。
“怎麽了?”女孩問道。
“為什麽?”
隔了良久,角宿輕聲問。
“您的生命對我們一族來說珍貴無比,為什麽要冒著對自己造成巨大傷害的風險,去救一隻鳥兒?”
女孩準備接過鳥籠的雙手,忽然僵持在空中。
“因為它的翅膀,不應被困在冰雪之中,高牆之內。”
那一瞬間,她眼裏閃過一絲這個年齡不該有的哀傷。
那一年,他十四,她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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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終於如穆裏夕所願,在來年的春天,歡快地展開翅膀,飛向遠山之中。
她沒有忘了救過自己一命的女孩,因此每年總會飛回來幾次。年輕的風族神女也總能在它回來之前便有預感,跑到院子裏等待。
“小白今天要回來看我了,我聽到它在山裏的叫聲。”穆裏夕回頭興奮地告訴他。
這便是她的能力之一,她能看見常人視力所不及之處,能聽到常人聽不見的遠方。
她能控製四季五行,令盛夏出於冬雪之中,能令夏日飛霜,能讓豔陽瞬間升於狂風驟雨之中。
她的雙手纖弱細長,卻能令頑石刹那碎為齏粉,讓金屬如流沙消弭與指縫之間,令山澗的溪水在空中凝結成冰,化為繞指柔。
她確實是曆代最強的。每個風族都知道。
她是神一樣的存在。
沉默的少年仍陪在她身邊,一年又一年。高牆內的世界永遠就這麽大,曆經千年也未有多少變化,有的時候,角宿覺得似乎除了穆裏夕之外,牆內的一切都是靜止的,或許千年以後,這番景象仍不會改變。
這樣挺好。他每次想到這,內心之中都會湧起一種微妙的滿足。
一直這樣下去,挺好。
不諳世事的女童逐漸出落成少女,長發依舊垂在腦後,臉頰從最初的圓潤粉嫩逐漸變為修長,隻有一雙眼睛,仍是黑白分明,卻收斂起了年少頑皮,變得愈發深邃。
穆裏夕長大了,逐漸有了少女的羞澀和沉穩,不再像童年一般聒噪,話也越來越少,隻有在單獨和角宿一起的時候,才會露出最初的心性。
“小姐,快上來!”
角宿一個不留神,穆裏夕就拖了鞋襪,把腳伸庭院的池水裏。雖說冰雪初融,牆內的池水是從山澗的溪流引下來的,此刻仍然刺骨。
“這裏又沒別人,不要叫我小姐。”穆裏夕調皮地眨眨眼睛。
穆裏夕叫角宿哥哥,也不願意讓他叫自己小姐,她說她喜歡他叫她的名字。
“穆裏夕,你這樣被長老看見,又會說你不守禮法,沒有規矩的。”角宿隻好說。
“沒事,今天三月三媧祭,所有人都跟母親都去了漆吳塔。”
漆吳塔,是風族祭祀的地方,位於闇池中間的一塊巨大浮石之中。闇池底下歸墟,據說沒有盡頭,而浮石則八方鑄銅鎖固定,利用一池燭陰油的浮力漂浮於闇池之上。浮石內部自然中空,為渾然天成的塔形,但卻和一般的寶塔不同,漆吳塔塔尖朝下,塔頂朝上,自上有旋梯一直通到塔尖底部。
據說漆吳塔由風族祖先所建,為風族自古以來重大祭祀執行的地方。但依照祖訓,隻有成年的風族才能下去,穆裏夕還未行成年禮,因此每年的祭祀都不能參加。
“你再不上來,我就告訴長老了。”角宿拿她的頑皮一點辦法也沒有,隻能用長老來壓她。
“阿角哥哥不會出賣我的,”穆裏夕做了個鬼臉:“他不忍心看穆裏夕受罰,嘿嘿。”
角宿皺眉,他簡直無法想象,風族最純潔的女神,身居高牆之內的繼任者,是從哪裏學到這些亂七八糟的伎倆的。
穆裏夕從小被族裏的長老教授各種規範和利益,當成珍寶一樣培養,她一直表現得非常出色,幾乎讓所有人相信她將會成為一個強大威嚴的族母,但隻有角宿覺得,她心裏住著的,是一個沒有任何人能理解的靈魂。
穆裏夕倚著庭院剛冒出枝丫的桑榆,攏起耳朵,似乎在仔細聆聽著什麽,沒多久竟自顧自地唱起歌來。旋律歡快調皮,卻和風族古老莊嚴的誦唱完全不同,角宿從來沒聽過這樣的歌曲。
“這是什麽歌?”
雖然他聽不懂一個字,卻莫名感受到字裏行間有一種莫名的情感。
“這是外麵的歌……我在風裏聽見的。”
角宿知道她的意思,穆裏夕的能力隨著年齡成長,越來越強,甚至能偶爾聽到山外世界的聲音。
“好聽嗎?”她問。
“好聽。”角宿想了想:“隻是我聽不懂歌詞的意思。”
穆裏夕沒回答,而是昂起頭朝高牆之外望去,躲開了他的眼神。
“這是我和阿角哥的秘密哦,我隻唱給你一個人聽。”
“嗯。”
媧祭在天黑十分結束,隨著古老的吟唱,萬千燭陰燈被點亮,山穀裏縈繞著幽藍的顏色。
“阿角哥哥,你知道電燈是什麽嗎?”穆裏夕看著遠方黑漆漆的天。
角宿搖搖頭。
“它雖然不是太陽,卻能讓一座城在夜晚像白晝一般明亮。”
“燭陰燈也能讓夜晚像白晝一樣。”角宿不太明白,他看著窗外提燈通明的燭火,隻要小姐願意,便可以點亮一千盞,一萬盞,照遍整個山穀。
“不一樣啦,我不喜歡燭陰油的光,冷冷的,一點溫度也沒有。我說的那種燈,能發出不同顏色的光,紅的、黃的、紫的、橘色的……五顏六色的星辰聚攏在一起,那會是什麽樣的景色?”
“不過就是些奇技yin巧的東西,有什麽稀奇。”
“我也想要那樣的燈,”穆裏夕的眼神有些落寞:“不像希望那樣,風一吹就會熄滅的光。”
角宿他不知道怎麽回答。
“……族母說過,外麵的世界再怎麽美輪美奐,也不過是浮光掠影,他們和我們是不同的……和您也不一樣。”
人和神又怎麽會一樣。
“或許是吧……”穆裏夕低下頭去:“或許他們比我快樂。”
“您的先輩為了延續我們的血脈,付出了無數血的代價,近千年來我們忍辱偷生,這裏隱世而居,蟄伏著力量不為外界所知,隻為有一天能夠重獲風族昔日榮光。”阿角背著宗族長老告訴他的教條,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來安慰她:“我們仰仗您的能力,因此請不要拿您來和任何人比較。”
“我知道了,”年輕的少主抬起頭,對角宿露出一個歉意的笑:“我會守護風族的,對不起。”
不知道為什麽,角宿下意識地,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不敢麵對,那眼神深處極力掩藏的情感。
如果她的能力沒有那麽強,那該多好。
如果她不能聽得那麽遠,看得那麽遠,或許她會更快樂。
為什麽背負著使命的,恰恰會是她呢?
如果她不是天選之人……那該多好。
可是為什麽自己希望她更快樂?角宿卻沒有深想,他以為自己隻是不願意在看到她盈滿淚水的眼睛。
那一年,她十六,他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