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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退下去了,黑白相間的紗帳之中隻剩下族母的身影。幾隻畢方撲騰著翅膀落入帳中,在燒熱的碳爐旁吱吱叫著,摩丹妲不勝心煩,一揮手,碳爐咣鐺一聲倒在地上,掀翻的紅色炭火頓時燙得鳥兒吱哇亂叫,抖落滿地燒焦的羽毛。
一幫蠢鳥。
摩丹妲冷冷地注視著碳爐中的火光,眼裏的金色光芒漸漸褪去。
這些愚蠢的鳥兒,似乎永遠都在提醒著她最不願意想起的事。
摩丹妲唯一從血脈中繼承的能力,隻是能操控這種叫畢方的禽鳥。
如果放在數千年前,這種神力也許還少強一點,在上古蠻荒已北,畢方也曾與砂礫一般數之不盡,數量巨大,在皴幹的荒原占地為王,甚至能生長到如羚羊大小,可以做驅車牽引之用。群鳥齊飛,吞吐火焰,更是可將草木村莊瞬間燃燒殆盡。
但如今畢方常年棲於濕寒蜀地山中,早已沒了本性,如普通野鳥一般瘦弱萎靡,毛羽稀疏,種族凋零,僅剩下的也隻有風族豢養的十數隻而已。
多麽諷刺,她明明是最能勝任風族族母的人,卻隻能號令這些廢物。
明明她才是將複興風族當成唯一目標的人。
明明她才是最接近神的人。
摩丹妲越想越恨,攥緊了雙手,直到掌心傳來陣陣刺痛,腥黃的濃水染濕了手套,順著指尖流了下來。
她一直帶著黑紗手套,這副手套下麵是她付出的代價,作為回報,將她從萬劫不複的怨恨中抽離出來,讓她能夠在岌岌可危的統治中獲得片刻安寧。
她不需要再怕了,那種恐懼不會回來了。
沒有人可以再威脅她。
天空漸漸出現青藍,摩丹妲朝窗外望去,十七年了,她已經有整整十七年沒看到過闇池泄空的樣子,黑不見底的歸墟之中,傳來隱約的空寮之音,似乎在提醒著她不願意想起的過去。
穆裏夕,她的女兒。風族上一任神女,十七年前曾一襲白衣出現在漆吳塔中,當時她明明已經奄奄一息,但開口僅僅一句話,便如巨石一般將摩丹妲牢牢壓在原地,動彈不得。
把我的女兒還給我。
聲音明明不大,卻有著讓天地動容的巨大力量,在那一刻摩丹妲已經明白。
她贏不了穆裏夕,永遠都贏不了。
摩丹妲再怎麽不願意承認,再怎麽不願意麵對,穆裏夕那一瞬間的光芒卻像釘子一樣釘在了她眼睛裏。
那才是神的樣子。
摩丹妲輸了,輸的很徹底,徹底得讓她十七年後也忘不了那種落敗感帶來的恐懼。
摩丹妲絕對不能讓那種恐懼再回來。
穆裏夕帶著孩子走掉的那一刻,摩丹妲以為她是下了決絕的心,誓死也要離開潼風堡的。卻不想闇池脂水瀉幹,摩丹妲帶著剩餘的星宿尋到池底時,找到的卻是穆裏夕的屍體。
她沒有走。
穆裏夕的屍體不遠處,還有一個殘破的繈褓。
那個從生下來就不被看好的次女靜靜躺在裏麵,全身烏青,一動不動,和母親一樣沒有任何生命的體征。
為了將角宿和甯米烏追回,剩餘的星宿傾巢而出,摩丹妲站在穆裏夕身邊,凝視著她已經僵硬的身體,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如雪的裙裾早已被血染得通紅,明明承受了莫大的痛苦,但那張蒼白的臉上,最後一刻凝固的,竟是一個微笑。
一個無憾的微笑。
摩丹妲永遠都無法理解那個微笑的含義。
身旁的家奴大著膽子,問族母如何處置這兩具屍體。
“穆裏夕違抗祖製,擅自洞開燭陰4門,沒資格跟曆代族母一起葬在神歸之處,”隔了許久,摩丹妲才揮了揮手:“就讓她在闇池底自生自滅吧。”
“那這個嬰兒……”身側一個遮麵問。
“隨便找個地方埋了。”
“諾。”
話音未落,忽然一陣狂風呼嘯,之間本已泛白的青空忽然烏雲壓境,明明冬季已過,卻驟然下起冰雹來。碩大的冰塊夾雜著暴雨從天空落入闇池。
“族母,這孩子……!”其中一個家奴使勁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定睛看去。
隻見那個殘破的繈褓之中,正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快!快把那孩子抱過來!”
摩丹妲突然明白過來什麽,急急對身邊的遮麵說道。
“帶她去漆吳塔!”
漆吳塔裏一片狼藉,摩丹妲踉踉蹌蹌穿過掉在地麵的碎石,許久才來到祭台旁邊,給甯米烏準備的浸紋金盆在巨大的震動中竟然沒有受損,此刻正靜靜地放在上麵。
摩丹妲小心托著嬰孩的頭,深深吸了口氣:“如果你活著,如果你想活下去,就證明給我看。”
說罷,她將那嬰孩猛地浸入水中。
頓時漆吳塔內光芒四射!
無數的金光從水中迸發出來,借助水紋的反射四散開去,將漆吳塔照得如白晝般明亮!
與此同時,一直置於金盆一旁的天鍵,竟然得到了某種感召一般,輕輕震動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摩丹妲盯著天鍵,眼底露出欣喜的瘋狂。
“這孩子活著……不但活著,還繼承了比那個女人更強的力量……這才是我們的神女!這才是風族的後代!”
“風族永昌!”
此起彼伏的祝禱聲在漆吳塔中久久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