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將窫窳弩托上手的時候,小亥六才明白老氐宿為什麽說它是度身為自己訂造的。
有別於中原常見的弓弩,窫窳弩既不是弩機,也不是手弩,它集合了這幾種弓弩的特性,是一種造型奇異的臂弩。鐵爪分別鉗於手肘下方、手腕和手掌,以此將弩機固定在小臂之上,鐵爪將弩機弓弦帶來的後坐力轉移到身體。
一般四肢健全的人,很少會選擇窫窳弩,因為這種弩機需要讓左手一直保持僵硬,不能彎曲,反而會限製正常的攻擊力,但對於小亥六而言,如果使用得當,窫窳弩不但能支撐起她孱弱的左手,還讓其比健康的右手更強大。
手弩的製造,除了弩機本身之外,還需要幹、角、筋、膠、絲來作為弩弦的材料,角也者,以為疾也;筋也者,以為深也。而窫窳弩之所以得名,正是因為其弦為窫窳背筋,而其弓弭為窫窳額角。
窫窳,和鑿齒一樣,是洪荒時期的凶獸之一,傳說龍首貓身,居於水中,全身最堅韌的便是背筋和額角,玄鐵為身,十年液角,十年治筋,十年合三材,寒奠體,冰析灂。可見工序的複雜程度。
手弩的弓弧度越小,越適合實戰,因此窫窳弩的弓身幾乎成一條直線,窫窳筋角製成的弓弭與弓弦雖然堅韌無比,但開弓則需要比常人強大百倍的力道,一旦開弓,射出的箭能直抵九霄雲外,距離與衝擊力能達到普通弓弩的數百倍。
小亥六的右手,本已具備了這樣的力量,可老氐宿卻對她搖了搖頭。
“窫窳弩的精要,不在於拉弓的蠻力,而在於眼,手,心。”
氐宿將亥六帶到了潼風堡山穀中的一處瀑布之下,告訴她瀑布後麵有一個石洞,約十指寬十指長,裏麵放了一個石俑,老氐宿將給小亥六一年練習,她隻需要做一件事。
伸手將石俑拿出來,但手和石俑不能沾到一滴水。
這表麵上是一個手速的練習,但實際上練的卻是眼力。瀑布水流湍急,石俑隻在滴水縫隙中偶爾顯露,亥六要用眼睛看清水流的速度與走向,並在無序的泉水下落瞬間找準空隙,快速出手。
“想要成功,就先練’不瞬’吧。即使一個眨眼,也會錯過你等了許久的時機。”氐宿丟下一句話就離開了。
於是小亥六就這麽坐在瀑布下的淺潭之中,嚴寒至酷暑,日複一日。
她就這麽凝視著瀑布,眼睛一動不動,那怕飛濺的水滴略過睫毛也絕不眨眼,冬天,清晨的露水在她眼瞼凝成了冰棱,夏天,蜘蛛都在她的睫毛之間結出了網。即使這樣,她也絕不會動一下眼睛,慢慢的那怕是睡覺時,也能將眼睛大大睜開。
原本湍急的水流,在小亥六眼裏越變越慢,那些飛來濺去的水滴,逐漸變得如烏龜一樣遲緩。第十一個月的某個清晨,毫無征兆地,亥六出手,連周圍的草木都未留意到她是怎樣將那個石俑穩穩抓在手裏的。
她的手上,一滴水都沒有。
“看到的速度變慢,不代表能看到足夠遠。”練成“不瞬”之後,氐宿又扔給她一塊破布,
“這上麵什麽都沒有。”亥六說。
“這上麵許多塵蟎。我再給你一年,當你能看清它觸手上的絨毛,就能見微知著了。”
亥六卻隻用了半年。
她每日將破布放在窗前,屏住呼吸,在陽光下一動不動地觀察,三個月後,原本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塵蟎,在亥六的眼中已經變得跟虱子一樣大了,又過了三個月,它們看起來已經大入牛虻,她終於看清了它們腿上一根一根黑色粗糙的鞭毛。
氐宿將窫窳遞給她,指了指遠處一麵牆。
“那牆上有條細縫,牆外是今天從武神場辦出來的屍體,你隻有一次機會,從那條細縫中穿過去,射下圍在屍體旁那幾隻蒼蠅。”
亥六隻出了一箭,老氐宿走到屍體邊上,將蒼蠅從地上撿起來數了數,總共八隻,都還活著,隻不過翅膀與身體分離,因此有十六片翅膀。
“你隻讓我射下它們,卻沒叫我射死。”亥六說。
“你配得上它了。我沒什麽再能教你的,”氐宿看著眼前的女孩:“窫窳弩共有十隻箭,無論遇到在強大的對手,都隻有十箭的機會,十箭之內,必須要將其一舉殲滅。切記在殺戮之後將它們回收,不要留下任何有關我族的證據。”
“如果十箭之內都無法殲滅對方,該怎麽辦?”小亥六問。
“無法取勝,那麽隻需一箭便夠了。”老氐宿答:“一箭足以自殺謝罪,那麽任務自然會落到其餘六宿之中。”
換言之,隻能勝。
“我還有一事不明。”小亥六指著弩機弓心:“既然每次任務之後要將箭簇全部回收,為何這裏卻少了一隻箭?”
這個問題她想了很久,窫窳弩的左右弓弭各有五個箭槽,每個箭槽都有配箭。可唯獨最佳位置的弓心,隻有箭槽,沒有箭簇。
“那裏本就沒有箭。”老氐宿搖搖頭。
我不明白。”小亥六說:“若沒有箭,為何還要設計槽口,多此一舉?”
“弩也好箭也好,兵器的終極,在於正射正中。這並不是指要射中靶心,而是要將你的殺氣凝聚在箭上,一並射出去。”老氐宿看著小亥六。
“然而有一天,當你的殺氣足夠強大,便不再需要隕鐵的箭了,那殺氣便能獨自凝出一支箭,借由這把窫窳弩,射向你的目標。無形的箭比世上任何有形的箭都要強大,它便能在那怕是一望無垠的黑暗中,追蹤它最終的歸宿,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擋。”
“我不信。”小亥六愣了片刻,搖頭。
“世界上根本沒有無形的箭。”
老氐宿說出的話,玄之又玄,和自古以來遵循實戰中學習真理的潼風堡準則相差甚遠,小亥六聽得莫名其妙。
“不止你一人不信……潼風堡曆代的記載中,從沒有人射出過這樣的一支箭。”老氐宿的眼睛落在遠方:“所以第十一隻箭,隻是個傳說。”
“作為二十八宿,我們很容易不計一切代價殺一個人,卻也很難不計一切代價殺一個人。”
很多年之後,小亥六才明白這句話。
師傅交代完一切,就沉默下來,良久,才緩緩問道。
“你應該知道最後一場測試是什麽吧?”
“殺了你,成為新的氐宿。”小亥六抬起頭,看著麵前滄桑的老者,這個帶了她三年的沉默師傅。
她該有一些難受的,可是這個念頭剛剛萌芽的時候,就被她在心中悄然扼殺了。
小氐宿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向牆外望去,冰雪消融,山穀中露出翠色,微風暖陽,她似乎聞到了一絲花香。
她的情感本來就不多,卻在她八歲那年,全都傾注給了一個人。
三天之後,她成了新的氐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