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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禱的聲音盤旋在幽暗的漆吳塔下,族母高高舉起手裏的嬰孩,朝向斑駁石牆上的壁畫吟唱著上古的禱詞。

摩丹妲割破自己的手掌,將暗紅的鮮血自嬰兒的額頭滴下,將其進入金盆之中,憑借水光泛出的金色波紋來推測新生神女的神力強弱,這對所有風族而言都是最重要的瞬間。

每一代的族人都期待著傳說中最強的神女,能讓神器天鍵開啟,帶領風族重回榮光。

嬰兒因為冰冷的水爆發出陣陣哭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隻有氐宿,她的目光一直盯著漆吳塔的入口。

那個被派去夏台的遮麵,為什麽還不回來?

忽然一聲巨雷轟鳴,烏雲壓境,即使身處漆吳塔內,也能感覺到外麵風起雲湧,電閃雷鳴。與此同時,漆黑的闇池忽然火光四起。

“走火了!走火了……”

暴雨中金光一閃。

瓢潑大雨之中,一襲白衣,斑斑血紅,長發披肩,穆裏夕跟多年記憶中的一樣,瘦弱蒼白,衣身單薄,就像風中快被折斷的花莖。

記憶中的她一向是溫婉安靜的,如同每一代族母的繼承人,周身上下散發著神的光芒與冰冷,可如今她的眼神,卻如同利劍一般決絕。

可更讓氐宿震驚的,是站在她身邊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沒事,可他如今手握鑿齒戈,緊緊守護在那襲白衣身側。

如果說,剛才在穆裏夕生產之時角宿隻是頭腦一熱。

那麽現在他的目光告訴她,他要與整個風族為敵。

“把我的孩子還給我。”風雨之中,穆裏夕的聲音響徹漆吳塔。

“你們休想帶走她,”摩丹妲的聲音掩蓋不住的顫抖,她不敢看向渾身散發金光的女兒,隻用無比狠毒的眼神盯著角宿,就想要把他的心髒剜出來。

“角宿,背叛我族,來人,給我殺了他。”

氐宿的心如墜深淵。

為什麽?

這便是自己用一雙手腳、一對眼睛,乃至自己的生命換來的結局?

漆吳塔之中的二十八宿聽得命令,頓時傾巢而出,角宿向前縱身一躍,無數黑影將他如黑暗的潮水般圍了起來,可他就像巨浪之中卷起的漆黑巨浪,將眼前一切衝散。

氐宿忘了自己有多少次看過角宿的攻擊,他的招式似乎永遠都簡單明了,近身攻擊,一刀貫底,一擊必中,快如閃電。那是武神場登峰造極的修煉,是從死人堆裏學到的技巧。可是氐宿從未見過他如此奮不顧身,幾躍之下已經衝上祭台,一把抱起金盆中嚎哭的嬰兒。

“角宿,你們不可能離開這裏的。”

摩丹妲麵色蒼白,一手死死抓住金盆的邊緣,就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連指尖都快攥出血來。氐宿第一次見到族母如此恐懼,可她仍扶著自己頭上的冠冕,極力控製著聲線。

“殺了他……殺了他!!”

摩丹妲瘋狂地大喊,慌亂的眼神碰上了阿氐,忽然變得怒不可遏,一張絕美的臉孔因為憤怒扭曲變形。

“還愣著幹什麽?難道連你也要叛變嗎?!”摩丹妲指著愣神的氐宿吼著:“這便是你的丈夫!這便是你舍命保護的丈夫!一個叛族者!”

摩丹妲的怒吼猛然喚醒了氐宿。

我的丈夫。

判族者。

他竟然因為禁忌的愛意,背叛了整個風族,背叛了我。

不會的,不可能……不可能!

氐宿一聲大吼,窫窳弩轟然全開!弓弭的雙角就像窫窳漆黑的獠牙,迸發出巨大的殺氣!

漆黑的離弦之箭,劃出一道筆直光芒,貫穿了擋在麵前的三根石柱,徑直朝角宿飛了過去——眼看就要擊穿他的心髒,卻忽然偏離了兩寸,穿透他的鎖骨。

沒有人知道氐宿是如何用手筋已斷的右手射出穿透三根石柱的箭,也沒有人知道這隻箭是否是她故意射偏。

她的心裏,還存在著一絲幻想。

角宿的血順著胸口流了下來,可抱著嬰兒的她卻穩如泰山,絲毫沒有被撼動。隻是猛然回頭,和氐宿四目相對。

“蓉……讓開。”沉默的角宿隻快速地說了一句話。

氐宿茫然地看著遮麵下若隱若現的眼睛,極力想在那裏麵尋找到什麽東西。

如果我不讓,你會殺了我嗎?

“你……說你喜歡蓇蓉。”

氐宿張了張嘴,聽見自己問。

“你應該知道我的答案。”角宿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知道。

她當然知道。

當她看到那四麵高牆之內滿園的瑤蒲花時,她就知道了。

隻是她不願意相信而已。

可你知道嗎,我是為了你,才變成蓇蓉的。

氐宿抬起被鮮血染紅的廢手,卻沒有撥動弓弦,而是用盡所有力氣一扯,摘掉了臉上的遮麵。

蒼白清秀的臉,蓄滿眼淚的眼睛,除了麵頰稍微的成熟,麵容和年幼的自己並無二致。在武神場一次又一次的廝殺中,她小心翼翼地保護著這張臉不受傷害,她從未自心裏有多在乎自己的樣貌,卻怕有一天當她麵對自己最心愛的人時,他會認不出她。

他在那一整個夏天,曾經從哪條狹長的縫隙中窺視過她的容貌。正如她凝視著他,並將那張臉牢牢烙印在心底一樣。

我不是氐宿,我也不是蓉。我是亥六啊,當初你曾送過花的女孩。

當初那朵纖弱的瑤蒲花。

氐宿舉著弓弩,但眼淚卻無法抑製的掉下來。

從你說你喜歡蓇蓉那天,我便不再哭過了。

從那天開始,我便不再是弱不禁風的瑤蒲花了。

你忘了你當初的承諾了嗎?你忘了山澗那片花海了嗎?

是否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它們從未存在過?

你真的將我忘了嗎?

“我不想殺你。”角宿卻舉起了鑿齒戈:“但我必須走。”

氐宿清秀的臉上,露出一個絕望的笑,她忽然轉身,將手裏的窫窳弩對準了漆吳塔前的穆裏夕!

你摧毀了我最重要的東西。

我也要摧毀你最重要的東西。

箭在弦上,光電交錯,千鈞一發之間,一把漆黑的利刃劃破空氣,穿過金屬的弩身,刺穿窫窳弩下氐宿的手腕。

鮮血,像熔岩般噴湧。

這隻天生變形的手腕,是氐宿的死穴。

一個優秀的殺手,是永遠不會將自己的弱點暴露給任何人的。

因此在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唯一知道氐宿秘密的,是她死去的師傅,上一任氐宿。

可她幾乎都忘了,自己在八歲那年,曾經將她最脆弱的那一麵展示過給另一個人看。

那個叫酉十三的男孩。

原來他根本沒有忘。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誰。

或許在第一次她告訴他自己喜歡瑤浦花的時候,他便已經知道了。

知道她的情誼,也知道她的死穴

可是他卻從來沒有捅破。

直到今天。

他用她對他的愛,殺了他。

她付出了她的所有,到最後,竟然是這個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