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後，蒲州城又變回從前模樣。

沈棠三家新鋪子在江南也穩步發展，她算了下，給池長青的分紅足有一百貫。哪怕他日後無法參加科舉，仕途上沒有出路也足夠他好好活著了。

沈棠合上賬冊，決定帶池長青去遊山玩水。

蒲州城往南有蒲山，下有蒲水，如今正是炎夏，山中清涼還有許多鮮果，正是好去處。

他倆剛到別院就下起雨來，淅淅瀝瀝的不像是夏日暴雨倒像是綿綿秋雨。

沈棠立在屋簷下聽雨，池長青拿了披風攏住她，望著遠處起伏的山感歎時日過得太快。

“我們回京城後想必聖上會對你另有委任，就不要去參軍了吧。”

戰場上刀劍無眼，一想到暴動那日，沈棠扭過身緊扣住池長青的手，“那一晚我竟覺得有一年那麽久，若你去從軍，我不知之後的日日夜夜都該如何自處……”

池長青自然也舍不得他，可是如今他功名已斷，唯有從軍一條路可以一搏，想到自己母親的牌位如今放在侯府裏境地尷尬，她母親的墳塋又遠在千裏外孤孤單單，他回握住沈棠的手，輕輕吻上去。

“我答應過阿娘要給她正名，要幫她請封誥命，如何可以放棄？！”

“你放心，我會小心的，為了你，我也要好好活著。”

想到那篇文章，沈棠的心就像秋風中一塊落葉飄忽忽不知會被吹向哪裏。她眼神黯淡下去，眉宇間滿是愁緒，眼裏不知何時升騰起一片薄霧。

池長青見她如此，那些被掩蓋下去的愁緒也升上了心頭，心中如同打翻了調味鋪子，一時間酸澀、悵然、不舍全都湧上來。

他伸出手拭去她臉頰的淚，托起她下巴吻了上去。

涼風中，她的唇瓣竟也是冰涼一片，這不禁勾起了池長青愛憐。

他細細慢慢品嚐著這份柔軟，由外至內，唇舌相交，像是兩條依偎的藤蔓糾纏住彼此，不想分離。

池長青大手一撈抱起沈棠直奔床榻，放下幔帳欺身而上，手托住她下巴又是一番細細品嚐。

婚後半年，他倆雖在一處可又時常因事分開，至於閨帷之中的事更是未經幾回。如今好不容易兩人都放下了各自的事，可又要分離，不免讓人不舍。

沈棠心中難受，兩手攀住他脖頸，摟住他，迎合著，想仔仔細細將這滋味都印入腦中，永遠不忘。

池長青更是食髓知味，淺淺品嚐過後便燃起燎原之勢，抱住沈棠由上至下吻遍她每一寸肌膚，恨不得把她搓扁揉圓咽進肚裏。

窗外，淅淅瀝瀝的細雨逐漸變大，房簷上落下千萬條粗線，射入地麵的溝渠裏，匯聚成涓涓溪流，帶著被雨水打下來的花瓣流入池塘中。

塘中幾尾錦鯉躲在大大的荷葉下麵享受著這夏日裏難得的清涼。

遠處連綿的山勢逐漸融入了雨幕中，匯成模模糊糊的一片墨綠。

一夜繾綣。

中秋夜，二人帶著碧痕、金穗重回京城。

沈棠把自己新作的這五色係列獻給喬馨月，跟她繪聲繪色地講自己南下這一路的遭遇與奇事，喬馨月聽著，聽出她的弦外之音。

“聖上已經鬆口了，過不了多久，小侯爺便可繼承爵位。”

池長青在蒲州頗有作為，加上劉貫保舉，皇帝已經默許他襲爵，但是一時半刻卻不會授予他官職。

“事情過去還不到一年，聖上是天子也是要臉麵的，等過了年再說。”

她笑著看沈棠肚子，“小小侯爺可有了？”

沈棠立刻臊紅了臉，隻是搖頭。

“那正好，天氣轉寒，你們小兩口也該多待在房裏才是。”

喬馨月笑著打趣她，直羞得沈棠紅著臉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從貴妃宮中出來，沈棠鬆了一口氣，心裏的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還好，聖上默許了池長青襲爵，官位的事隻是時間問題，如此，他便可以不去參軍了。

她高高興興地往外走，想著立刻回去告訴池長青這個喜訊，轉彎時險些撞到一個人。

“沈娘子如此高興，可是遇到了什麽喜事？”

沈棠抬頭一瞧，認出這是曾在南禦苑見過的七皇子趙喆，便躬身行禮。

“讓我猜猜，可是你夫君承爵有望了？”

沈棠驚訝之色被他收進眼底，趙喆笑著看向遠處的大慶殿，“小侯爺心懷遠誌，必不會被泯然在塵埃中，你又是個聰慧的小娘子，你們夫妻的福分還在後頭呢。”

說完就大步離開了。

沈棠望著趙喆的背影，正好見那滿月瑩白的光全灑在他頎長的身形上，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信服，覺得他既神秘又威嚴，就像是……帝王。

這個想法一出，沈棠自己就被嚇了一跳。

當今聖上二十個兒子，從而立之年到嗷嗷待哺，而太子之位也早已定奪，自己怎麽會覺得這位不受寵且行事低調的七皇子會當上皇帝呢。

她輕輕搖頭，扭身回了侯府。

而此時，池長青正在找他從前送沈棠的海棠發簪。

他想著又快到沈棠生辰了，去歲自己送的長命鎖她那麽抵觸，倒不如再送她一整套海棠花圖案的頭麵。

可他一時又想不起從前的款式，便跑到蘇梅巷這邊翻找。

他摸到一個雕花木盒，從衣櫃裏抱出來，打開正瞧見那海棠金簪安安穩穩地躺在盒子裏。

池長青大喜，抓起那發簪揣進懷裏，合上蓋子放回衣櫃。

偏巧屋裏黑，他又沒點蠟燭，隻借著窗外的月光摸索。放回的時候沒放好，木盒桄榔一聲摔下來，砸在地上，發出輕輕的哢嚓一聲響。

池長青以為摔壞了，趕緊掏出火折子點上蠟燭，撿起那盒子放在燭火下仔細地看。

這一看，他發現木盒竟然還有個夾層，摳開一看，裏麵放著一卷紙。

他心中好奇，覺得這可能是沈棠藏起來的房契之類的寶貝，於是便捏住展開瞧。

隻一眼，他的手便止不住顫抖起來。

這哪裏是什麽房契，這是他去年寫過的那份文章。

雖然被裱糊得很好，池長青還是認出來，這才是他原筆寫的那篇，而自己在大殿上撿起的那篇並非他的筆跡。

他知曉沈棠擅於模仿筆跡，也見過她模仿沈正身的筆跡，可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沈棠會模仿他的筆跡。

他抓著這篇文章渾身都在顫抖，燭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