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沈棠挪開磚頭把那封信遞給池長青。
“看看寫得行不？我隨時改。”
池長青展開細看，“可以亂真。”
“若此事成了，你便於千裏之外隔空取兀顏項上人頭一枚，此乃一人抵千軍。”
沈棠搖頭，“立功什麽的倒無所謂，我就是想替慘死的同胞報仇。”
每每深夜夢裏驚現那些慘狀，沈棠驚醒後都輾轉反側難以入睡，之前她對國破並無概念，隻想著躲開就好，直到自己被迫裹挾其中，經曆九死一生才知曉國破意味著家亡，意味著失去了身份，意味著從此都要活在苦痛裏……
池長青收好書信，沈棠同他說起今日見到了嫻妃。
“最多一月，她便要生下拓錦人的孩子了。”
“貴妃娘娘此刻還困在浣衣院，她卻……”
沈棠倒不是怪嫻妃，她知道這些事都非女子可以左右，她想起今日嫻妃哄兀顏將軍的模樣，覺得她十分嫻熟此道。
“她雖幫了我，可我卻覺得惡心，你說我是不是有病？”
“自然不是，但世間並不都是你與貴妃娘娘這般剛烈女子，為了活下去，人無所不能。”
“如今南嶽政權還未穩固，拓錦三五不時就會攻打，趙槁一旦坐穩皇位定然會贖回嫻妃的。”
沈棠搖頭，“若是能打聽，幫我打聽下貴妃娘娘如何了。”
池長青應下，“如今伯爵府各房相安無事，你又想如何逃出？”
他知道沈棠不願自己相助，除非她主動要求，更多時他都默默守在她身旁，幫她化解為難，祝她心想事成。
“也不算完全無事，大小姐不是還在麽？”
“而且，兀裏叔曷到底要娶什麽人，那日老夫人也沒說，但感覺她明明知曉。”
“說來那人還是我幫著選的呢，”池長青勾唇一笑，“當然也是借助星象之口。”
上次池長青借看星象提醒兀裏仲德他弟弟會再娶。兀裏仲德便與會蘭氏商議，給弟弟安排了一次偶遇。
“兀裏仲德要一個沒家世的，兀裏叔曷要一個美的，而且這人家還不能怕了兀顏氏娘家權勢……”
沈棠打斷他：“怎麽可能，沒權勢的百姓也進不了伯爵府啊。”
“還真有這麽一個人……”
池長青賣個官司，“可叫我一通苦思冥想啊，腦瓜子都要想破了。”
沈棠翻個白眼，作勢要把磚頭堵回去，“反正日後過門我也會知道。”
池長青忙說：“他們兩個偶遇還是我安排的呢，不過成不成的我便不能擔保了，如今看來，是成了。”
拓錦國往西有個西昌國，扼守著西域通往更西麵諸國的貿易要道，而且峽穀內易守難攻，拓錦便與其和親。
如今，拓錦的貴妃便是西昌宗室女，貴妃有個妹妹，有美姿容但因著她家世背景對皇族來說沒什麽用，貴族也看不上，她又不甘下嫁個普通拓錦人，婚事便一再被耽擱。
“偏巧會蘭格木就如逐臭的蒼蠅的般一直盯著她不放，會蘭家也不願讓他娶，若是她嫁過來成了三夫人，一來絕了會蘭格木的心思，二來……”
沈棠搶著說：“二來兩家不合也正合了二房的意。”她不禁給池長青拊掌，“沒想到你來了拓錦這小半年，智謀確實見長。”
從前的池長青沒什麽心機，遭人算計，如今的池長青步步謀劃令沈棠刮目相看。
最主要的是，他如今竟懂得揣摩人的心思了。
二人對望一眼，池長青猶豫了一瞬，還是說了。
“接下來三房會辦喜事，兀顏家那邊也不會起什麽大波瀾，等到時機一到，兀顏家倒台，伯爵府便再生不出什麽風浪來了。”
“我是想著與你演一出苦肉計，讓他們把你趕出去，這樣你既不算逃奴，也不會有人再追問你下落。”
這是今晚池長青第二次提到了，沈棠不是沒想過，等兀裏叔曷成婚，會蘭格木便會恨上伯爵府三房，他當時就提過要妾室，會蘭氏一定會把自己送過去做權宜之計。
“那你呢？”
“我通過你得到兀裏仲德徹底信任，他允我隨時出入，那時……”
那時池長青便可以離開伯爵府。
沈棠點頭，“你說吧，我該怎麽配合你……”
另一邊兀顏將軍府。
“兄長不舍得嚴刑拷問那便讓我來！”
兀顏氏手拿皮鞭就要往嫻妃住處衝，被兀顏將軍一把攔住。
“她如今即將臨盆，你暫且等等，等她生完再拷問也不遲。”
“等等？兄長你也不想想，那沈棠無緣無故怎會跑到這內院來？她一定與那個南嶽妃子認識，說不定她們一直在密謀什麽！”
“能密謀什麽？！她一個就要生孩子的女人她能跑了不成？！無非就是想借她勢力逃離伯爵府重返南嶽，可是那個南嶽皇帝連自己的皇位都還坐不穩，哪什麽來接他娘？！”
在兀顏將軍看來，沈棠不過是個投機之人，想要巴結嫻妃重回故國。
“兄長你太小看那個南嶽人了，她心機深著呢，她能從浣衣院那個地方逃出來便不一般，如今蟄伏在伯爵府裏……”
兀顏將軍打了個哈欠，揮揮手，“不就是為了逃走麽？一個女的還能有什麽本事，無非就是依仗男人罷了。”
“我知道你男人惦記過人家你心裏不舒服，不是我說你啊妹子，男人三妻四妾的很正常，你如今落到這地步還不是之前自己做得太過了？！”
“你就暫且在家裏養著吧，等過完年外甥女跟侯府成親之時哥哥幫你去說說，你也表個態，重回伯爵府。”
兀顏將軍站起身往外走，兀顏氏還要再說，他徹底煩了。
“我警告你，這裏不是伯爵府，你能殺了兀裏叔曷的兒子，但我決不許你動我的兒子！”
“否則，你就給我回伯爵府去！”
兀顏將軍摔門而去，留下兀顏氏獨自對著半根蠟燭笑了又哭。
“好啊，好啊，你可別後悔……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
翌日，拓錦新年元日，上都各處喜氣洋洋。
老夫人一早換上朝服，帶著三房兒子進宮朝見。
她讓沈棠備了許多禮物，借機為小兒子去向宮中貴妃求親。
沈棠跟在老夫人後麵進了宮，隨她去覲見拓錦皇帝，垂首等在殿外時見到了一個時常出現在夢裏的身影。
那人穿一襲蛟龍團紋象牙白滾金邊錦袍，腰間綴著一塊花型玉佩，袍下露出一雙鑲綠鬆石的烏皮氈靴。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使勁閉了閉眼又睜開，眼前還是那雙烏皮氈靴，同之前某人送她的那雙隻是大小不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