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猛地抬頭，放大的瞳孔映出那張無比熟悉的俊顏。

數月不見，他還是那般舒雅又帶著威嚴，覺察到她眼中的霧氣後，他眼波微露一絲柔和，但轉瞬又恢複如常。

沈棠捧著禮盒，努力克製住自己，不讓自己哭出來。她咬著下唇，抬頭望著完顏骨都，身子止不住發顫。

對麵的人俯視著她，黑眸閃爍。

完顏骨都立在沈棠對麵一步距離，將她從頭到腳，從上到下反反複複看了數遍，最後目光停在她雙眸上。

沈棠蠕動了下唇瓣，想喚一聲他的名字，卻隻覺喉頭被東西堵住，她努力不讓自己眨眼，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便消失不見。

兩行清淚無聲滑落，完顏骨都緊繃的眼神終於崩塌，他忍不住抬起手，卻在即將碰到沈棠臉頰那刻停住了。

完顏骨都迅速後退，大步消失在宮殿轉角。

沈棠還未回過神，就聽見宮殿大門吱呀一聲，她趕緊騰出一隻手抹掉眼淚，捧著禮盒站好，垂下頭。

老夫人從殿裏出來，她趕緊跟了上去。

直到即將轉過轉角那刻，沈棠忍不住回眸望去，隻見一道頎長身影矗立在廊下，正無聲凝望著她。沈棠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那身影也跟著往前一探，可惜，他們離得太遠太遠。

老夫人頓住腳步，沈棠趕緊捧著盒子追上去，在身子沒入轉角後的刹那，最後深深望了一眼。

“叮鈴鈴——”

不知從哪裏卷起一陣風，廊下銅鈴清脆，似乎是物在替人發聲，似是在說再見，又似是在說永別。

沈棠低著頭，兩手緊緊抓著禮盒，直到指甲劈斷鮮血流出也未曾覺察。

從貴妃宮中出來，沈棠一路隨著馬車出了宮，她一路張望，直到宮門在身後緩緩閉合，她都未曾再看到那頎長的身影。

回到伯爵府，一進屋，沈棠就把門鎖上，撲到**頭鑽到被子裏失聲痛哭。她看到完顏骨都身上那塊玉佩了，那是海棠，是一朵海棠形狀的玉佩。

他並沒有忘了她。

明明他們離得那麽近，但卻再也回不去了。

沈棠努力回想著在殿外的一幕，想把他每一個眼神都牢牢焊在心裏，她知道自己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再遇見完顏骨都了，事件終究會衝淡一切，可能很多年後，她都無法再回憶起他的麵容了。

此刻，沈棠終於明白了造化弄人四字，她忍不住摸向胸口，那裏曾放著完顏骨都送她的那枚鹿符，那枚冰冷冷的鐵物曾給了她最強的安全感，可是她把鹿符給了貴妃。

完顏骨都送了她很多東西，綠鬆石手串、玉牒、鹿符、孔雀石耳墜、白狐披風、烏皮氈靴……可那些東西都沒在她身邊，她想抓個東西痛哭一場都做不到。

沈棠哭了一夜。

一牆之隔的池長青也一夜未眠。

在伯爵府的每一天對沈棠來說是困局，對池長青而言是煉獄，他明明離她很近，卻再也走不進她心裏，那人明明不在她身邊，卻每一夜都出現在她夢裏。

池長青甚至能聽清她夜裏無數次呼喚他的名字，他能聽清她每一次午夜夢回後的抽泣，他知曉那人贏了沈棠的心，他更知曉自己心中的絕望。

可他又能怪誰呢？

明明是他錯了兩次，明明是他先放的手。

池長青默默掏出那發簪，扒開胸口，猛地刺了進去，銳利之物刺破肌膚滲出一片殷紅，池長青抬起頭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拔出發簪，鮮紅的**四周可見幾十道深淺不一的傷口，有的已經愈合結痂，有的則留了一道淺淺的疤痕。

每次深夜裏池長青聽到沈棠哭泣都會往胸口刺上一刀，他要讓自己感受到沈棠的心痛，要讓自己與沈棠同感。

……

伯爵府重又熱鬧起來。

貴妃同意了，兀裏叔曷忙著操辦自己的婚事。

而侯府也聽聞大小姐的一些陰毒手段，向伯爵府提出退婚。

一時間，容光煥發即將迎接第二春的爹和因為退婚麵臨嫁不出去的女兒形成鮮明對比。

大小姐被軟禁在閨樓之上，每日隻得推開窗戶望望外麵，她知曉自己這輩子都無法離開這閨樓了。

另一個被困在這伯爵府裏的還有大房的兀裏裴滿，他並不知曉南院發生的一切，卻發覺連納闌氏都不願意同自己說話了。

他被困在自己房中，每日也隻能打開窗子透透氣，看看窗外一般蕭肅的冬日景象。

二公子的科舉之日近在眉睫，池長青每日圍著他盡心輔助，這一切都被兀裏仲德看在眼裏，他把池長青喊過來，問他可想要什麽賞賜。

“二老爺待小人恩重如山，小人盡心服侍二公子乃是分內之責。”

話雖如此，但兀裏仲德知曉池長青是個人才，自己需要替兒子們留住這個幕僚。

留住一個人必得留住他的心，而留住男人的心莫過於用財、勢和女人。

前兩者兀裏仲德都給不出，他眼珠子一轉，想到每次池長青見到沈棠時都會深深看一眼，那眼神的意味作為男人再熟悉不過了。

兀裏仲德大手一拍池長青肩膀，“你放心，等二公子金榜題名那日，必是你洞房花燭之時。”

池長青聽了微微一笑，恭敬作揖。

……

新年過後，上都又下了場雪。

起早的人們發現白雪上有齊整的馬蹄印，他們知道又有大軍從都城出發往南去了。

此時的南嶽已是一派春和景明，趙槁正坐在偌大的宮殿裏發愁，就聽內侍來報，說他的七哥趙喆帶著抗錦軍打了一場大勝仗，將南下的拓錦軍隊擊潰了。

“真的？你說的都是真的？”

趙槁自從做上這南嶽皇帝位子後，沒有一個月不發愁，他從前被拓錦人一路追趕，幾次險些被趕上殺掉。

還有一次，他正臨幸個宮女，正在興頭上時，突然有侍衛衝進來，用被子裹住他就往外跑。

“陛下，拓錦人已到城門外了……”

那次趙槁被嚇壞了，從此他就一蹶不振，再也做不成男人了。

“回稟陛下，千真萬確，拓錦軍隊被擊潰，為首大將都被他們自己人殺了。”

“好——好！好！”

趙槁重重拍著扶手，仰起頭坐直身子，長長舒了一口氣，就仿佛是他擊潰的拓錦軍。

“傳令下去，為慶功大擺宴席三天三夜，不醉不休！”

內侍遲疑了一瞬。

“還有何事？”

“七殿下那邊討要軍需和軍費已經月餘了……此次得勝陛下……”

趙槁大手一揮，“什麽錢不錢的，都是自家兄弟，他不也是為大嶽為百姓嗎？”

內侍覺察他眉宇間的陰色，想起上個月為抗錦軍力爭軍餉而死的大臣，默默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