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回到戰營後,就將從大梁戰營得來的信息,告知了君顏至。

這個消息就像是為東離帶來了希望。甚至可說帶來了一麵倒的消息。

大梁,這一次定然是抵不過東離的。

但不知為何,蘇清心中總有些憂慮,她總覺著這大梁背後有著很深的陷阱,盡管如今看不出來什麽。

“蘇姑娘,君顏將軍喚你去營帳。”一個士兵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尋常的士兵卻是不方便進入蘇清的帳篷,通報也隻得站在外麵。

軍中也是沒有女眷,這樣一來,能進出蘇清帳篷的,也就隻有蘇清一人了。

聽到帳外的聲音,蘇清放下了手裏正擦拭著的劍,對著帳外說道:“我知道了。”

一邊說著,一邊將劍收回了劍鞘之中站起了身。

君顏至這時候喚我幹什麽?

蘇清疑惑了一下,卻也沒有十分在意。

別著腰間的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

······

她忽然間想起一件事來。

她雖說活了很多年,手上卻也沒有沾過多少人血,唯有一次,讓她形象深刻,那便是當年她代表北盟攻打東離時,殺的那個探子。

校場。

日頭照在人身上有些熱,寒風往身上一吹又是一陣冷,天上的雲很薄,擋不住陽光,這才成了這般的天氣。

一陣風溜進了領口,蘇清打了一個哆嗦,扯緊了一下自己的披風。

她並不是很清楚,君哲帶她來中軍校場作甚,難不成今日要教考自己武藝?

想到這,蘇清的臉色一陣發青,這軍營裏下手多沒輕沒重她是知得的,這要是演武,自己恐怕免不了一頓毒打。

但是隨後,蘇清遠遠的看到了數十人的黑甲騎兵壓著一個穿著灰頭土臉的人走了過來。

那是北盟鐵騎,全身穿著的黑甲在陽光下寒光閃閃,覆在臉上的麵具刻畫著青麵獠牙凶煞無比。

露在外的一雙眼睛平靜的讓人感覺他們就像是一樁樁死物一般。

這十餘鐵騎渾身肅殺,隻是一眼就讓人影響深刻,那種讓人膽寒的氣質。

不過蘇清倒是沒什麽,在她看來,那幾人的鎧甲當真很帥。卻是比她的這身好看太多。

一邊想著一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小破鎧甲,歎息著搖了搖頭。

騎兵押著的一個人,等到蘇清看到那人時,眉頭皺了皺。

那人身穿著東離的服飾,此時全身上下又不少的大小傷口,卻都還不致命。

那人的嘴唇和臉色蒼白,看上去失血嚴重,就算沒有致命傷,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了。

他的身上綁著繩子,繩口紮的很緊,勒得他的脖子都發紅,腳步蹣跚的一步一步地走著。

繩子的另一頭牽在走在那大梁軍一旁的騎兵手中。

十餘個騎兵催著馬,慢慢地走到了他們的麵前,然後一齊翻身下馬,動作整齊的讓人咋舌。

為首的騎兵向前跨了一步,對著蘇清微微鞠躬:“主將,東離的探子已經帶到。”

說完,他的身後,兩個騎兵兩手壓在了那探子的身上,兩條腿踢在了他的腿彎。

隻聽一聲悶哼,撲通一聲趙人跪在了地上。

探子?蘇清看著那人,這才看清了那人的眼神。

那是一雙怨毒的眼睛,隻是淡淡的掃了一眼蘇清,蘇清就隻覺的自己心頭發寒。

君哲低下頭,看著那探子,平淡地問道:“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那人抬起了頭,嘴角淌著血,一言不發,就這麽靜靜地和他對視著,發出了一聲嗤笑。

君哲點了點頭,仿佛剛才也不過就是走個流程,那探子說與不說,或者說什麽,對於他來說都沒什麽。

隻見他沉默了半響,回過頭看向蘇清。

“主將,殺了他吧。”

冬日的日頭正盛,陽光照得校場有些熱。

這一句話卻讓蘇清渾身冰涼。

蘇清呆了半響,看向他·:“你這······”

“殺了他便是。”

君哲沒讓蘇清說完,打斷了她的話,靜靜地看著她。隨後轉身走開,站到了一邊。

十餘鐵騎一言不發的分開,將蘇清和那探子圍在中央。

鐵騎的首領從腰間抽出了一把劍,雙手捧著,遞到了蘇清的麵前。

看著眼前呆愣的姑娘,他的眼神流出了一點淡淡的無奈,話音不自覺的放緩了些。

“主將。”

“沒事。”蘇清的臉色有些發白,伸出手,慢慢地拿過了那柄劍:“多謝兄弟。”

“無事。”騎兵微微點頭,退了開去。

場中隻留下蘇清和那個跪在她麵前的探子。

“咳咳咳。”那人咳嗽了幾聲,咳出了一片血,瞥了一眼蘇清,沙啞著聲音:“動手吧北狗,給個痛快。”

蘇清不知道自己怎麽舉起的劍。

她知道這一劍落下,她就不會再有回路可走了。

但她的劍沒有絲毫的猶豫,在陽光的反射下,慘白的劍光直直的落下。

溫熱的鮮血濺在她的手上,有些粘稠。

血滴從劍鋒滑落,滴在校場的沙地這種,滾動了幾圈。

人頭落地,無頭的身體也沉悶的倒了下去。

一切都隻在一個瞬間。

騎兵安靜的上前直接提起了無頭的屍身走了出去。

隻留下蘇清拿著那把劍鋒,站在原地。

蘇清握著劍,心中並沒有第一次殺人的惡心,也沒有那種罪惡,隻是一種空空的狀態。似乎並不是很清楚自己做了什麽。

但是她明白,自己真正的,走上了這條不歸路。

在她自己的選擇下。

“森。”

蘇清將長劍立在了地上,麵色如常,除了那分蒼白。

笑著對著君哲拱了拱手,沾著血的雙手微微發抖:“若是無事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說著就離開了。

“嘩啦。”蘇清將冷水敷在自己的臉上,冰涼的感覺伴隨著刺痛的寒冷,讓她顫抖的手緩解了不少。

手上的血跡被冷水化開融進了水盆之中,將水染得微紅,蘇清的雙手支撐在桌案上,水滴從她的鼻尖滑落,滴進淡紅色的水中,泛起一片波紋。

蘇清微喘著,胸口有些發悶。

安靜的看著水麵中自己的倒影,她的呼吸卻緩緩的均勻起了起來,沉默著。

天色漸晚,不知道那風是什麽時候開始吹得,夜晚的風突然的大了起來,雪倒是變小了幾分。

大梁跟東離正式開戰了。

這次並不是開玩笑,所有人全力以赴。

“殺!!”如潮水一般的大梁軍將雲梯搭在西北洛城的營牆上,死士舉著盾劍密密麻麻地攀在營牆上瘋了一般的向上攀著。

營牆上的東離軍一遍又一遍地用長矛捅穿了攀上來的大梁軍死士,混粗的圓木從牆頭落下,便像是砸落了一批蟻蟲,黑甲士兵一個接著一個摔落,但是更多的,一個接著一個攀了上來。

因為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營牆上一片混亂,但是因為占據了人數和城牆的優勢,一時半會兒大梁軍也沒法快速的攻進。

根本就是毫無意義的人數消耗,不過半個時辰,東離軍的營牆下麵已經是堆了一片人,全是屍體,數米高。恐怕已經有了上千具。

“哎,你這人怎麽這麽不聽勸啊,非要出來。”

身後是小念不滿的叫聲。

蘇清身上沒有穿著鎧甲,隻是簡單的一件布袍,身上搭著一件毛皮披風。看起來有些單薄,毫無血色的嘴唇使她看起來並不是十分精神。

......

“外麵這麽冷,你的傷還沒好全,怎麽,嫌太舒服了?”小念感覺到一股冷風吹進了衣領,搓著自己的肩膀。

小念是軍營裏為蘇清找的大夫。

因為上次出站,蘇清中箭受了傷,所以這段時間一直都是在受小念的照料。

“你這是箭傷,要是好不全事情很大的,哎,你倒是聽我說啊。你以為這是誰的身子,要是治不好你,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著走出這鬼地方,你倒是給我想想啊。”

不管小念在一旁念叨個不停,蘇清也沒人真正去聽,這大夫,話真的不是一點半點的多,她實在是受不起。

搖了搖頭:“我就是出來看看,不會很久的,馬上就回去。”

“切。”小念做了一個鬼臉:“你出來看看知不知道我就得陪著你受凍。”

“你要是覺得冷,便回去就是了,我又沒有拉著你來。”蘇清走在前頭,向著營牆走去,哭笑不得。

“你是我的病人啊!”小念大叫著:“本姑娘可是要成為醫仙的人,不能讓你成了我的汙點。”

“哦咯咯,啊戚。”說著又打了一個鼻涕,摸了一下鼻子:“我一定是會把你完全治好的。”

“啊。”淡淡地應了一聲,蘇清緩步順著走廊上了營牆。

“倔得和頭驢似的。”看得出自己怎麽說蘇清都是不會回去的,小念哼了一聲,跟了上去。

兩人上了營牆,守在營牆上的士兵連忙對著蘇清微微鞠躬:“蘇姑娘。”

蘇清被士兵的恭敬弄的一愣:“不用這樣,你我,按理來說當是同職才是。”

“這怎麽能一概而論呢?”士兵笑了一下:“姑娘是君顏將軍的座上賓,而且,前幾日,若是沒有蘇姑娘,我們守城的兄弟也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那一日蘇清殺得模糊,但是士兵們看的很清楚,她一個人站在牆頭和如潮的大梁軍衝在一起,從一排的屍體裏,提著滴血的長矛和披風走出來,那副樣子每一個守城的士兵都不敢忘記。

蘇清不知道說些什麽,點了一下頭。

一旁的小念看向蘇清,若有所思。

這家夥在這軍中的威望倒是很高,一個女子走到如此地步,想來,定是很不容易的。當下,心中反而有些敬佩這個軍中的美人。

小念不知道軍中的威望是如何來的,她若知道,定是不會像現在這般想。

在這殺人的地方,威望自然也隻能是打殺出來的。

夜裏的城頭風很大,木頭建起的營牆也足有近十米高,呼嘯的風聲在耳邊掛過如同鬼哭狼嚎。

蘇清站在城頭咳嗽了一聲,就著夜色,看到不遠處,就紮在東離軍營壘之前的不遠的大梁軍營地。

在蘇清養傷的時間,兩軍的拉鋸戰卻是已經持續到了第五天。

“殺!”震天的喊殺聲幾乎能傳到幾裏開外。

原本清澈的水幾乎被染成了血紅色,死去的浮屍和倒插著的斷裂長劍隨處可見。

鮮血滲透進泥土裏,幾乎將土地也染成了紅褐色。

雪停了,地上的積雪卻還沒有化開。

第二年的春景,卻是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