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隨著身姿成長變得柔軟,恍似春水。
柔軟中琴聲陡然拔節,夢境飛快的轉換。
我被綁縛到一個高台的十字架,依舊是亭亭的女子之身,之身後卻拖了一條長長的狐尾
許許多多的人在台下圍觀,對著我身後的白尾指指點點,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
世榮坐在高台一側監斬,麵如死灰。
而我最愛的師傅穿襲白色僧衣,手中持一把加持了他法力的長劍毫不猶豫的刺入我的心髒。
劍尖微晃,輕易的便我心剜出。
沒人知道我有多痛,我想狠狠的流淚,可總有一個聲音不斷不斷的盤旋: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給他看。
我不知這一切是緣何而起呀!也不知這究竟是不是夢境,若是夢境,心不會這般的疼,若是真實呀,師傅怎會這般狠毒!
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心在他手中一點點枯萎,痛。
我想擺脫這一切,可我醒不來呀!隻能這般忍受煎熬,為什麽!
煎熬中琴聲愈加悲傷,那悲傷如海河般浩瀚,隨後風浪漸起,驟雨疾打,琴弦悲壯的爭鳴一聲,竟生生斷裂!
那一霎我終於清醒,無數回憶紛遝而至。
他殘忍的剜出我的心,又輕易將我微弱的元神捉住,飄然的禦風離去。
原來,原來,原來我從不是師傅撿來的棄嬰更不是他的親生骨肉!
我痛苦的閉眼,我不過一個死在他劍下的妖孽呀!他將我視作螻蟻視作貓狗!
淚水磅礴如雨,心一寸寸被痛苦吞噬,又一寸寸碎裂。
我瘋魔一般將手插進胸膛,掏出無數琉璃的碎片。
淚更洶湧,原來,原來,原來是這樣。
我終於能在淚水中笑出,如當日被他長劍剜進心尖時一般笑出。
我微笑著將盛載我眼淚的琉璃碎片遞到他眼前:“瞧,你要的無心之魂的傷心之淚。”
他輕輕抬手覆到我的胸口,胸口白衣已被刺目的鮮血染紅。
我知他在為我止血,我
知他在為我療傷。我望他微笑:“你還需要我做些什麽嗎?我是不是還有繼續利用的價值”
他無聲的流淚,悲愴的讓人絕望。
那絕望已無法打動我分毫,我不過一隻沒有心的妖怪,隻抬腕細細審視自己的皮肉,輕聲低喃:“你以琉璃為我做心,又是以什麽做出這般完美的皮肉與骨血呢?我現在又算是什麽呢?你養得藥引?你又算是什麽呢?和尚還是煉器的妖怪?”
他神色哀痛,原本清澈又透亮的眸子因盈淚而變得模糊,他以卑微到近乎乞討的聲音,低啞道:“小九,原諒我。”
我緩緩拿下他覆在我胸口的手,輕聲喚他:“師傅。”
他眸間閃出一絲希冀的光芒。
我將手放到他的胸口:“師傅知不知道沒有心是個什麽滋味?”
他眸中的光芒逐漸暗淡。
我望他緩緩開口:“沒有心便不會再疼,是一種很美妙的滋味呢。”
他又一次卑微到如同乞討的喚我:“小九,原諒我。當日我亦是情非得已,狠心動手隻是為了能留你元神,若非如此,你必已是魂飛魄散。”
我抬眼望他輕笑:“這麽說來,儈子手反倒成了大恩人!”
他默然垂首,又低喃一句:“小九,原諒我。”
他聲音悲涼又絕望。嗬,他該也知這話有多麽蒼白又多麽荒唐!
我忽然覺得疲累,那些曾經深刻的愛戀與仇恨都飄渺的如同隔世。
輕聲開口:“我原諒你。”
他恍惚了一下,隨後又歡喜的無措:“小九,師傅會帶你去雪域,我們永遠生活在那裏。”
嗬,雪域,師傅。我輕輕笑:“我原諒你,隻是不想再愛也不想再恨。我很累無心,我不想再被你利用再不想再與你有任何瓜葛。”
轉身,試探的捏個決,竟是還能施展出法術,喚出陣輕風,毫不留戀的離去。
別了,別了。再不會有誰出現在我的世界。
我尋到一處山腳的石洞,鑽進洞中蜷縮成一團,我隻想安安靜靜的沉睡
,也許會沉睡幾百年,沉睡到幾千歲,我想,我會在睡夢中不知不覺的老死,老死後變化成塵埃,沒有心事沒有感知。
隻偶爾在風起時,翩翩的飛揚一下,複又落地。
佛患相思4(7號)
我想我一定沉睡了千年,因醒來時覺這世界蒼老又淒涼。
可探臂伸腰之時,卻又發現皮肉依舊稚嫩,身姿依舊短小。
捏訣變化出麵銅鏡,鏡中女子唇紅齒白,粉團般的小臉顯示著還未長成,隻眼神滄桑又淡漠,仿佛已經曆過海枯石爛,看盡了天地改色。
仔細將鏡中的自己打量一遍又一遍,總覺陌生。
我不知道我的皮肉與骨血是從何而來,也記不起自己究竟是誰。
也許我是一隻拖著長尾的白狐,可我試探無數次,都無法現出狐形。
也許我不過是隻被人撿到養大的孤女,可我無心而活,尚存微弱的妖力。
每每回憶到那隻瘋狂愛過又瘋狂恨過的狐狸,都覺遙遠無比。
而那個每日喊著師傅撒嬌使性的女娃,更是距我十萬裏路,八千層雲。
我想,我把自己弄丟了,隻是不知丟在了哪,怎樣尋回。
我甚至忘了自己今年幾歲,隻恍惚記得被人剜心之前活了兩百多個年頭。
被人裝了琉璃心養起以後,活了十三年半。
茫然的出了石洞,卻見洞外立著一個低矮的茅屋,隱約可見茅屋中一抹修長的人形。我低笑一聲,親切又快活的衝那人喊:“我睡的久了,竟不知搬來個新鄰居!”
那抹修長的身影稍怔一下,又猛的轉身,詫異又驚喜的回望我:“小九醒了?”
我遲疑一下,又換了笑顏:“長風,好久不見。”
他笑意盈盈的走近挽了我的手:“小九,你睡了四年呢,若不是我一直守著,你怕早讓虎妖捉去吃了。”
長風一襲話說的甚是平緩,仿佛自家哥哥守了年幼的小妹一般自然。我晃晃神,記憶中卻總浮現我將他陷入絕地,他又將我陷入絕地的場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