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沉璧在聽到朝老爺堂而皇之地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整個人懵然了一瞬間,旋即怒不可遏,可以說許久沒有體會到那種切實的憤怒感如同火焰一般將她整個人點燃灼燒。

一個人居然為了掩蓋自己殺人的事實,用自己的親生女兒頂罪!一切都如抽絲剝繭一般將前後的因果關係串聯了起來,難怪,難怪朝老爺執意徹查此事,不惜興師動眾,說到底霍潯隻是一個替死鬼,如今卻沒有想到他還沒死,塔娜先送了命!

便在此時,一道黑影倏然閃過。

那是原先在一眾高手之中混戰,周身遭受了諸多損傷的霍潯。所有人都以為,他便是有再強的精力和戰鬥力也要被這無休無止的車輪戰耗盡了,更何況原本就負傷在身?

然而在此刻,男人卻突然爆發,宛如一隻終於被激怒的玄色蒼鷹,整個人如同驟風一般斜斜劈來,擊殺牆頭這些手持強弓勁弩者,仿佛天賜之力,一劍轟垮了地魔大牢外院的牆壁,露出了可容幾人通行的偌大缺口來!

殺、殺、殺!

霍潯的身影在眾人之中跳騰翻飛,所到之處無不血流成河,哀聲衝天,薑沉璧竟然覺得有一絲痛快。

這些人,這些助紂為虐之人,袖手旁觀之人,就該霍潯這樣的惡人為之了結。

甚至,她還覺得霍潯的惡坦**淩厲,比起朝老爺,還要正大光明不少!

他這般強悍的表現,恐怕放在武林大會上,就算不是奪冠也能位列三甲了,不但震驚了薑沉璧和躲在石窟後麵的顏弈,便是府內府外的一眾高手,也都詫異非常。

霍潯將手一招,那把碧綠色的石中劍便飛入手中,身後的獵獵黑袍如深淵地獄的旗幟,他展開手掌,掌心竟然化作了一大片濃霧,裏麵有無數滑膩的魔蟲蠕動翻舞,烏秧烏秧一團,甚至遮掩住了一大半手臂,而先前那幾個敢於主動上前挑釁的對手此刻卻是臉色慘白,將手中各種兵器舞弄成了一個足夠包裹住自己的劍團,堪堪抵住了這噩夢般的攻擊。

在那一瞬間,薑沉璧看到了霍潯身後,竟然黑霧彌漫,幻化出一頭青麵獠牙的恐怖惡靈來,此物都已經凝如實質,一身陰寒的氣息宛如寒冰,她雙眸瞪大,堪堪往後退了一步,這一步基本上就退到了石窟的邊緣了,顏弈雖然不方便露麵,也看不到實質戰勢如何,但那些聲音落入耳中聽的分明,“怎麽了?”

薑沉璧深吸一口氣,說不出的驚恐,“霍潯...獻舍了!塔娜姑娘先才被朝老爺手下的高手重擊,現下在斷壁殘垣那裏生死不明,霍潯似乎要和這些人拚命...”

饒是戰鬥經驗豐富如顏弈,此時也不由得懵然,“什麽?塔娜被朝老爺...”“對!”薑沉璧額頭上出了一層冷汗,“我們從頭到尾都不曾懷疑的人,很有可能在暗中推波助瀾這一切...我擔心的是,若是霍潯真的暴走,一會兒撞上了離赤他們可如何是好?”

變故陡然之下,誰也沒有想到,顏弈劍眉緊蹙,陷入沉思之中。

獻舍意味著什麽,或許外行人並不是很清楚,可是身為葬世宮的少主,他卻再明白不過——有些人自身天資不夠,為了能讓自己的修為作為加持,會將一些邪物,甚至是殺害之人的魂靈煉化,將自己的魂識和那些鬼物綁在一起,這個辦法固然邪門,但是卻能讓人在短時間之內實力大增,甚至刀槍不入。

代價因人而異,最嚴重的,則是走火入魔,全身經脈爆裂而亡。

而看如今霍潯的架勢,很顯然是抱了同歸於盡的心思,在場的所有的人,恐怕都不能幸免。“現下隻能祈禱離赤那家夥不要按時趕來了...”顏弈苦笑,“他是打不過暴走的霍潯的,這小子還是個死腦筋,非硬磕到底不可,若是這兩個人真的對上,無論誰生誰死,都不如人意。”

薑沉璧道,“要不要我用這最後一張符咒再操控一個傀儡?”

顏弈凝目遠觀戰局,“倒也不是不行——你覺得傀儡能拖住霍潯多久?”

薑沉璧:....打擾了。

另一麵的戰勢還在蔓延,霍潯燃起左手那惡魔巫手的效果,直接躍前兩步,眾人隻能看到空中留下一連串的殘影,那人高馬大,足足七尺有餘的男人竟然脖子掐著,整個人毫無反手之力,如同小雞崽子一般被拎了起來,霍潯手心一燙,整個手掌便立刻化作了烙鐵,空中傳來令人牙酸膽寒的腐蝕皮肉聲,男人的頭顱就那樣從他的身軀上分離開來,臨死之前還不斷地發出淒厲的慘叫!

血濺三尺之外,霍潯的周身暫時沒有人膽敢靠近,可是那些人卻也不曾退卻——一則,朝老爺給出來的條件實在誘人,他霍潯就是再猛再強,如今渾身是血遍體鱗傷,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再者,任務在身,若是此時作了那臨陣脫逃之輩,恐怕要被天下人嗤笑。

所有人不遠不近地圍著男人,兜成了一個包圍圈,四下火把閃爍,映照著每一個人的臉龐,或是驚懼,或是喋血之後的快意,以及隱藏在重金之下的期待。

“還有誰敢與我一戰?”

霍潯開口,聲音沙啞粗糲,如同在粗糙石板上摩擦一般,其餘人皆是一愣,唯有薑沉璧知曉——引鬼入體,那些家夥已經在爭奪這一具身體的操控權了!

“還有誰敢與我一戰?”第二遍問過之後,四下回答他的唯有心照不宣的沉寂,霍潯桀桀笑著,抽出那把玄鐵長劍來。

“都說我是怪物,說我殺人如麻、心如玄鐵,今日,霍潯特來用諸位身家,奠我之名!”

言畢,他刺出了一劍。

此劍一出,鋒芒畢露,整個平台上所有的幸存者,竟然沒有一人,能夠抵擋得住那修為逼到巔峰之後產生的的劍意,當那如太陽一般耀起的光芒落下去時,倒在這一劍之下的足有二十多名門客高手,這裏麵還包括四個護堂、兩個護衛和叫嚷得最為猖狂的打手們,血流衝天、慘叫蔓延,根本沒有絲毫反擊之力便成了一具倒在地上的屍體。

如果說,方才是緘默,此時此刻,便是死寂。

用死亡堆砌出來的絕對寂靜。

霍潯慢慢地,慢慢地垂下手,長劍當啷一聲落在地上,他緩步邁過那些屍體,渾不在意雪白的靴子染上血汙,他走向了那灰塵彌漫的斷壁殘垣,在黑暗角落裏隱匿著單薄的身軀。

塔娜還沒有死,血卻也已經從身下匯聚成灘,猩紅刺目的一片,她似乎想要抬起手來, 最後卻還是無力地放下了。男人一步一步地向她走過來,她望著那被血腥染透的衣袍,忽然之間眨眨眼,眼淚便湧了出來。

霍潯道:“你怎麽哭了?”旋即伸出手來,替她把淚抹掉,“我忘了,你一向是很愛哭的。”

塔娜仰起臉,淚眼婆娑的望向男人的眉眼:“霍潯,我喜歡你,好久好久了。”

男人還在固執地替她擦掉淚水,沒有回答。

塔娜哽咽起來,眼淚不斷的往下淌:“可是,為何成了如今這幅光景...”說完這話,她終於嗚嗚咽咽地哭出聲音來,於是口鼻之中的血更洶湧而出,“我記得,你可是曾經要當大俠的人哪...”

還有太多的話想說了,想說那一年長街初見,楊柳依依,少年的一笑如惠風拂麵,那時候便心動了,一生一次的心動。想說這數十年在烏雅山脈的思念,那麽長,如今終於,終於不用繼續相思下去了。

霍潯笑了一下,“或許在從前,我什麽都不是。”他雖然滿臉血汙,眸色卻依舊清亮,“可是今夜,我保護了我愛慕的姑娘,怎麽不算是大俠呢?”

塔娜的那雙大眼睛亮了一下,滿是血汙的小臉露出一點疲憊又歡喜的笑意,嘴唇微顫地作出一個口型,“是呀...你說的不錯。”

她的雙目轉動,似乎還想醞釀著什麽,男人抓著她的手,垂下頭來,兩個人幾乎是耳鬢廝磨了,“你放心,姐姐,我很快就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