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 斯巴達的墨涅拉斯宮殿之前

海倫,特洛亞女戰俘合唱隊同上。

潘塔利斯指揮合唱。

海倫 我是常受稱讚、又常受毀謗的海倫,

從我們剛剛上岸的海邊而來,

我還昏昏沉沉地感到海浪的激烈的

動**,它從佛律癸亞的平原把我們

背在結實的背上,靠波塞冬之恩

和歐洛斯之力,背回祖國的港灣。

在那邊下方,如今,墨涅拉斯王正和

他的最勇敢的士兵們慶祝凱旋。

你要對我高呼歡迎,雄偉的宮殿,

你是我父廷達瑞俄斯從異鄉回來、

在帕拉斯山田斜坡的附近興建而成。

我跟我姐姐克呂泰涅斯特拉、我哥哥

卡斯托耳、波路克斯在此地長大,

你比斯巴達任何屋宇都富麗堂皇。

向你們致敬,你們那兩扇青銅的大門!

從前你們曾豁然打開,迎接嘉賓,

讓墨涅拉斯,以新郎的姿態粲然光臨,

向我這位中選者翩翩走來。

再打開來吧,讓我忠實地完成國王的

急使的任務,這是妻子的分內之事。

讓我進去吧!讓那些迄今為止倒黴地

糾纏住我的苦難都被拋棄在腦後。

因為自從我輕快地跨出這座門檻,

遵照神聖的義務,去朝拜庫忒拉的神廟,

卻在那裏被佛律癸亞的強人搶去,

發生許多事情,四麵八方的人

都愛津津樂道,可是誰也不願聽

自己的事情被添油加醋、成為新聞。

合唱華貴的夫人,不要輕視

你擁有的至高的財富!

最大的幸福被你占據,

絕色的稱譽高過一切。

英雄因為他名氣響亮,

才高視闊步:

但遇到征服一切的美色,

最倔強的男子也馬上低頭。

海倫 算了!我跟我丈夫一起乘船回來,

現在他打發我先行進入宮殿,

他到底懷著什麽鬼胎,我看不出來,

我回來當他的妻子?還是當一位王後?

或者是犧牲,償還王上的激烈的痛苦,

償還希臘人長期忍受的不幸的苦難?

我被征服了:是不是俘虜,我不知道!

因為上天給我注定的名聲和命運,

意義含糊,這兩者都是美麗的危險的

同伴,就在這門檻附近,它們也露出

陰沉的威脅的樣子守在我的身旁。

因為就在深凹的船中,我丈夫已很少

看我一眼,也不說一句安慰的話。

他坐在我的對麵,好像是心懷叵測。

後來,我們的先行船駛進歐洛塔斯河

深灣,幾隻船頭剛剛靠了岸邊,

他便像受到神的指示一樣說道:

我的戰士們都要在此地依次上岸,

在海灘上麵整好隊伍讓我檢閱,

你隻管繼續前進,沿著這條神聖的

歐洛塔斯河豐饒的河岸一直上去,

在那片潤澤的繁盛的牧場上策馬前行,

直到你到達那一片美麗的平原,那兒,

在嚴峻的群山環抱之中,原來是

肥沃的田野,建成了拉刻代蒙都城。

隨後你就走進高聳著塔樓的王宮,

給我檢點那些侍女,我留下她們

在家,和那個聰明的老女管家在一起。

叫她把收藏豐富的珍寶拿給你看,

那是你父親留下的財產,而我自己,

在戰時和平時,也常常有所增添積聚。

你會看到所有都有條不紊:因為

這是王者的特權,他要在回家之時

看到家中的一切沒有變化,一切

都是原封不動,像他離開時那樣。

因為臣下無權改變任何事物。

合唱拿這些不斷增加的寶貝

飽你的眼福,歡娛你的心,

裝飾的鏈子,華麗的桂冠,

傲然陳列著,旁若無人,

你進去吧,向它們挑戰,

它們會快速應戰。

我喜歡看到美色和黃金、

珍珠、寶石在鬥豔爭妍。

海倫 然後,王上又繼續說出如下的命令:

等你查清了一切都是條理清晰,

你就準備好你認為必要的數目的鼎

以及獻祭者為了舉辦神聖的祭奠

需要在手邊具備的各式各樣的容器。

鍋子,還有盤子以及平底的圓缽:

你要把從神聖的泉水中汲來的淨水

貯在高口的壺裏,另外你還要給我

準備好一些易於引火的幹燥的柴薪。

最後,一把磨快的刀子也不可缺少:

至於別的東西,我都聽憑你處理。

他這樣說著,催促我離開,可是他要殺

什麽活的犧牲,以供奉俄林波斯神,

這位號令者卻什麽也沒對我明說。

這頗為可疑,可是我也不再去擔心,

所有事情都聽憑崇高的神明安排,

神明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

不管在世人看來,此事是好是壞,

我們注定要死的凡人隻好忍耐。

已有過多次,獻祭者揮起沉重的刀斧

要對著伏在地上的牲畜的頭頸上砍去,

卻沒有砍成,因為他受到了阻撓,

或由於兵臨城下,或由於神的幹預。

合唱將來的事難以預料,

王後,高高興興

進去吧。

所有禍福吉凶

都是意想不到:

即使有預告,我們也不信。

特洛亞燒光了,我們不是

親眼見到屈辱的死亡:

我們不是在這裏

陪著你,愉快地侍候你,

見到天上耀眼的太陽

和世間最美的都城,

幸福的你和我們!

海倫 隨它去吧!不管前途怎樣,我還是

毫不遲疑地踏上這座王宮的台階,

我離別多年,時刻遐思,幾乎看不到,

卻不知怎樣,它又出現在我的麵前。

我在兒時常一躍躍過這高高的台階,

現在我的腳卻不大高興拖我上去。(下)

合唱淒慘被俘的姐妹們,

把所有痛苦

遠遠地遠遠地丟開,

分享主婦的幸福,

分享海倫的幸福,

她回到祖先家的灶邊,

雖然來得晚了一點,

腳步卻更加堅定,

她已高高興興地歸來。

讚美神聖的

賜予我們幸福的

領我們回家的神明!

被解放的人

像長了翅膀

越過難關,不像囚徒

徒然滿懷著憧憬,

伸開手臂而望著

牢獄的高牆哀傷。

但有一位神抓住了

這個離鄉者的手:

從伊利俄斯廢墟

把她送回到這裏,

這煥然一新的、祖先的

故居裏,

經曆了難言的

哀樂之後,

重新記起

童年而感到新鮮。

潘塔利斯 (擔任合唱隊長)

請你們離開喜氣洋洋的唱歌之路,

把你們的眼光朝向門板那邊!

姐妹們,是怎麽回事?我們的王後不是

邁著急急的步伐又向我們走回?

怎麽回事,偉大的王後,你怎麽會

在宮殿裏麵沒有受到仆人的歡迎,

卻反而受到驚嚇?你不要隱瞞:

因為我看到你的臉上很不高興,

一種高貴的憤怒正在跟害怕鬥爭。

海倫 (讓門扇開著,激動地)

一般的恐怖不適合宙斯的女兒的身份,

一時的輕度的恐懼也不能把她嚇倒:

可是從開辟之初,古老的黑夜的肚中

流露出的恐怖,如今又以種種的姿態,

像從火山噴火口噴出的火雲一般

直冒出來,使英雄也感到心驚肉跳。

就這樣,今天像有地獄的鬼神恐懼地

探聽出我回家的足跡,使我情願

從這個習慣出入、長久思念的門口,

就像逐客一樣,遠遠地躲避離開。

還怕什麽!我已退到日光中來,

不管你們是什麽魔道,也不能再逼迫我。

我想去獻祭,等幹淨以後,也許那時

灶火會對妻子和丈夫都表示歡迎。

合唱隊長 高貴的夫人,你碰到了什麽事情,

請向恭敬地侍候你的婢女們說明。

海倫 我所見到的,你們也會親眼看見,

隻要古老的黑夜不把自己的造型

再—口吞進她那神秘的奇怪的肚中。

但為了讓你們理解,我隻得用語言說明:

當我莊嚴地走進王宮的肅穆的內堂,

心裏算著什麽是當務之急的時候,

看到荒涼寂寞的廊下大吃一驚。

沒有匆匆走過的腳步聲傳入

耳中,沒有忙碌的行事映入眼裏,

見不到一個侍女,也看不到女管家,

平時她們對來客都會熱烈的歡迎。

可是當我走近內部的灶邊之時,

我驀然看見,在餘燼猶溫的殘火附近,

在地上坐著個什麽蒙麵的高大的女人,

樣子不像在睡覺,而是像在沉思。

我用主人的口氣喚她起來做事,

我猜她就是那個女管家,是我丈夫

慎重任命,叫她留在此地管事的,

可是她裹在衣服裏,坐著動也不動,

最後由於我的嚇唬,才伸出右臂,

似乎要趕我離開灶邊和廳堂一樣。

我憤怒地背轉身離開她,馬上向著

台階走去,台階上有我們夫妻的臥室

華麗地高聳著,旁邊緊挨著藏寶的庫房:

但是那妖魔卻急忙從地上站起身來,

蠻橫無理地擋住我的去路,露出

瘦長的個子,凹陷、充血、混沌的眼睛,

那種古怪的模樣真讓人目眩神迷。

但是我說也無用:因為語言要想

如造物主那樣塑造形象,隻是徒然。

瞧她的真麵目!她竟敢走到光天化日之下

在君主回來以前,在這裏我們是主人。

恐懼的黑夜的產物總會被愛美的朋友

福坡斯趕進洞中或者將她製服。

(福耳庫阿斯出現在門柱之間的門檻上)

合唱我閱曆很豐富,盡管青春的

鬈發飄拂在我的耳邊!

我見過很多恐怖的場麵,

戰爭的殘酷,伊利俄斯

淪陷之夜。

在戰塵滾滾、兩軍相接的

呐喊聲中我聽見天神

恐懼地叫喊,不和女神的

黃銅的聲音響遍戰場,

飄向城牆。

唉!伊利俄斯城牆依然

屹立,可是熊熊的火焰

已經從東邊到西邊,

從這邊那邊不斷響起,

由它自己生出的狂風

吹過夜晚的城市上空。

我逃著,見到在煙與火

以及吐出火舌的烈焰中,

可怕的憤怒的群神來臨,

奇怪形狀,像巨人似的

跨過包在火光中的

陰暗的濃煙大踏步走去。

這種混亂是我所看見,

還是我充滿恐懼的心

構想而成?我永不能

說明,但是我在這裏

親眼見到的恐怖形象,

這倒是不能否認的,

我甚至能親手抓住,

若不是我那恐怖的心

阻止我跟危險靠近。

福耳庫阿斯的女兒,

你是其中的哪個?

因為我把你看做

她們的一族。

你或許就是天生白發、

以一隻眼睛、一隻牙齒

相互交換使用的

格賴埃中的一個?

你這妖怪竟敢

與美人並立,

來到福坡斯的

慧眼之前?

就讓你來嶄露頭角吧:

因為他從來不看醜陋的,

正如他的神明之眼

從不看影子一樣。

但是真遺憾,可悲的厄運

卻促使我們這些凡人,

受一次難言的眼目之災,

嚐嚐討厭的永遠不祥者

給愛美者喚醒的苦痛。

如果你大膽走上前來,

那就聽吧,聽我們詛咒,

我們是神的創造物,

從我們福人的詛咒的口中,

聽聽一切威脅的咒罵。

福耳庫阿斯 有句古話,意思倒很高尚而確實,

它說羞恥和美決不會同行,

在人世間青蔥的道路上結伴同行。

兩者之間存在著很深的宿怨,

以致它們無論在什麽地方互相

邂逅,它們都會背轉身去,以背相向。

然後又各自邁著快步,遠遠走開,

羞恥黯然神傷,而美卻不可一世,

如果沒有衰老預先將它們駕馭,

它們就這樣進入冥府的空虛黑夜。

我覺得你們這些厚臉皮,從他鄉而來,

充滿了一派傲氣,就像那一群野鶴

發出嘶啞的叫聲,飛過我們的頭頂,

像一條長雲,把它們嘎嘎的聲音傳遞

下來,引誘默默的行人抬起頭來

仰望:可是它們又各顧各地飛去,

行人仍走他的路,我們也是如此。

你們是誰,竟敢在王上華美的宮中

像酒神狂女,醉醺醺地吵吵鬧鬧?

你們是誰,竟對王宮裏的女管家

發出狂叫,就像群犬吠月一樣?

你們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麽出身?

你們是戰爭所生、戰地生長的小鬼。

你們是花癡,被男人勾引,也勾引男人,

減弱了戰士和市民兩方麵的精力!

看你們聚到一起,就像一大片蝗蟲

飛衝了下來,蓋滿田中綠色的莊稼。

耗費他人勞動成果的家夥!你們

對萌芽狀態的繁榮進行破壞的竊食者!

被掠奪、被拿到市場上出賣、交換的東西!

海倫 當著主婦的麵痛罵她的使女,

這就是大膽破壞主婦的家政之權,

因為隻有她才配對於該受誇獎的

給予表揚,而對不法的給以懲罰。

當強大的伊利俄斯遭到了圍困、

淪陷而滅亡之時,這些婢女們對我

所盡的忠誠,也使我很滿意,在流亡

途中,她們也跟我一起忍受了很多

變化無常的困苦,並沒有隻顧自己。

在這裏我還要仰仗這些快活的人們:

主人並不管仆人是誰,隻求他盡心。

所以請你住口,不要再怒罵她們。

你在此之前,把這座王宮看守得很好,

替主婦代勞,這應該算是你的功勞:

但是如今她本人回來,你自當退讓,

以免得不到應受的獎賞而反被懲罰。

福耳庫阿斯 威嚇家奴仍然是你的偉大的權利,

蒙受神恩的主上的高貴的王後經過

多年英明的治家確實是當之無愧。

你又獲得了承認!如今你又重新

登上原來的寶座,就任王後和主婦,

就請你握緊久已鬆弛的韁繩而駕馭,

把寶物和我們家奴全都加以接管。

對我這個老人,要請你另當別論,

跟她們兩樣,在你這美麗的天鵝身邊,

她們隻不過是羽毛未豐的亂叫的群鵝。

合唱指揮 醜在美旁邊顯得多麽醜。

福耳庫阿斯 蠢在聰明旁邊顯得多麽蠢。

(以下從合唱隊中一個個分別出來回話)

合唱隊員之一 講講你父親厄瑞玻斯,你母親黑夜。

福耳庫阿斯 講講你的嫡親堂房姐妹斯庫拉。

合唱隊員之二 在你的宗族中出過很多妖怪。

福耳庫阿斯 到地獄去吧!到那兒去找你的親戚。

合唱隊員之三 住在這兒的,對你未免都太年輕了。

福耳庫阿斯 你去找忒瑞西阿斯老頭談情說愛。

合唱隊員之四 俄裏翁的奶媽是你的玄孫女。

福耳庫阿斯 我想你是哈耳皮埃用糞便喂大的。

合唱隊員之五 你吃什麽東西,長得這樣幹癟?

福耳庫阿斯 我吃的總不是你所貪食不厭的血。

合唱隊員之六 你愛吃死屍,自己也會變成令人惡心的死屍。

福耳庫阿斯 你的臭嘴裏露出了吸血鬼的牙齒。

合唱指揮 我要是說出你是誰,就會堵住你的嘴。

福耳庫阿斯 你先報出了名字,啞謎便可以解開。

海倫 不是發怒,是發愁,我介入你們中間

禁止你們這樣激烈地相互吵鬧!

因為給主人造成損害的事件不過是

忠誠的仆人像化膿一樣相互暗鬥。

這樣對他的命令便不會得到響應,

不會協調一致地趕快把事情辦妥,

而隻是在他周圍故意的大吵大鬧,

讓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責罵也無用。

不但這樣,你們不上規矩的憤怒

卻召來了不祥之輩的恐怖的形象,

他們圍在我周圍,使我感到我自己

被帶進地獄,盡管我身在故鄉的地方。

這是段回憶?還是侵襲過我的妄想?

那摧毀城市的女人的恐怖的夢幻形象,

是過去的我?現在的我?和將來的我?

侍女們都膽戰心驚,而你,年紀最大的,

卻坦然自若,給我講出你的道理。

福耳庫阿斯 誰要是回憶起享受了多年的種種幸福,

最後會覺得最高的恩賜像一場幻夢。

你是無邊無際地得天獨厚的幸運人,

一生之中碰到的都是多情的種子,

哪怕要他們赴湯蹈火,都在所不惜。

那位風度翩翩的忒修斯,像赫拉克勒斯

一樣強壯,早就貪婪地盯住你不放。

海倫 他拐走年僅十歲的小鹿一樣的我,

關在阿提卡地方阿菲德諾斯的城裏。

福耳庫阿斯 很快被卡斯托耳和波路克斯救出,

你成了眾位偉大的英雄的追求對象。

海倫 我坦白說一句,那位很像珀利得斯的

帕特洛克羅斯,比別人更得我的歡心。

福耳庫阿斯 可你遵從父意,嫁給了墨涅拉斯,

那位勇於航海,也擅長治家的人。

海倫 我父親把女兒給他,而且還授予國政。

我們在婚後生了赫耳彌俄涅山。

福耳庫阿斯 他遠征克裏特島,勇敢地搶奪遺產,

你獨守閨房,卻碰上一個美麗的貴賓。

海倫 你何必想到那一段守活寡的時期?

從此給我帶來了多麽可怕的災禍。

福耳庫阿斯 我這個克裏特島的自由民,也因為那次

遠征而成為俘虜,淪為長期的奴隸。

海倫 他馬上任命你到這裏來擔任女管家,

把宮城和大膽得到的珍寶全交托給你。

福耳庫阿斯 你前往由無數城樓環抱的伊利俄斯,

離開這裏去享受無窮的愛情的歡樂。

海倫 別再講什麽歡樂!那是無盡的辛酸

降臨到我的頭上,滴落到我的心中。

福耳庫阿斯 可是據說,你分成了兩個化身,

一個在伊利俄斯,一個卻到了埃及。

海倫 別將我紛亂的心再攪得亂七八糟。

即便是現在,我也不知道我是哪一個。

福耳庫阿斯 又聽說,阿喀琉斯還從縹緲的

冥府之國升上來對你纏綿不斷。

他早就鍾情於你,不顧命運的安排。

海倫 那是我的化身跟他的幻身結合。

隻不過是一場夢而已,傳說也是這樣講。

我像要消逝,自己也像要變成幻身。

(倒在半數合唱隊員的懷抱中)

合唱住口,住口!

你睜著賊眼,在胡說八道!

你這奇醜的獨齒的嘴唇,

這可怖的可憎的喉嚨,

會吐得出什麽氣息!

因為扮成善人的惡人,

披著羊皮的殘暴的狼,

比那三個頭的狗的嘴巴

還要可怕。

我們戰戰兢兢地觀望:

這包藏禍心的隱藏的妖怪,

不知他將在

何時何地如何撲來?

如今你不說出使人安慰

使人忘憂的溫柔的話語,

你卻喚起所有往事,

不報喜而報憂,

讓人感到灰溜溜,

看不到眼前的光明,

和將來的

隱約的一線希望的光輝。

住口,住口!

我們王後的魂靈,

已經準備飛翔,

讓她堅定地留下,

這是在日光所照的地方

從未有過的最美的仙姿。

(海倫神誌恢複,又站到當中)

福耳庫阿斯 請從浮雲裏麵出來吧,高空中的如今的太陽,

你披著雲裳已很迷人,現在發出耀眼的光芒。

你流露著柔和的眼光,看世界在你麵前展開。

雖然她們罵我醜陋,我對於美也很會欣賞。

海倫 我搖晃著離開昏厥時圍住我的一片荒涼,

我想再要休息一下,因為我的身子很倦,

無論遇到什麽意外,都該鎮靜,應該振作,

這才合乎王後身份,對所有人也是一樣。

福耳庫阿斯 現在你在我們麵前,顯出你的崇高美豔,

你的眼光欲說還休,你有何吩咐?請你明言。

海倫你們鬥嘴把很多事大膽耽誤,要進行彌補,

按照主上給我的指示,你趕快去承辦一副犧牲。

福耳庫阿斯 宮中所有都很齊備,盤啊,鼎啊,銳利的斧,

灌灑的水,熏炙的火,請你說出拿什麽犧牲。

海倫 這點主上並未指明。

福耳庫阿斯沒有說出?真是傷心!

海倫 你感覺何事傷心?

福耳庫阿斯王後,他要拿你做犧牲!

海倫 我?

福耳庫阿斯 和她們。

合唱多麽傷心!

福耳庫阿斯你要在利斧下送命。

海倫 真可怕!但已想到,多可憐!

福耳庫阿斯我看事情已無可挽回。

合唱 還有我們?怎樣結果?

福耳庫阿斯她倒可以高貴地死去,

可你們卻要在室內支持屋頂山牆的高梁上麵

並排吊著掙紮不休,像被網住的畫眉鳥一樣。

(海倫和合唱隊員們恐懼驚愕地站著,組成預先布置

好的給人深刻印象的群像)

福耳庫阿斯 鬼魂!——你們站在這裏呆若木雞,

恐怕離開並不屬於你們的白天。

世人也像你們那樣都是些鬼魂,

他們也不願意舍棄高貴的日光,

可是他們的末日,無人求情或挽救,

他們都知道,隻是很少有人甘心。

總之,你們都完了!趕快要開始進行。

(拍手,隨著在門口出現一些蒙麵的侏儒,他們立即

按照所下的命令敏捷地執行)

來吧,你們陰森的圓滾滾的妖怪!

滾到這裏來,你們可以隨便騷擾。

把這鑲著金角的活動祭台放好,

把利斧放在銀邊上,好讓它閃閃發光,

把水壺盛滿了水,以便把暗色的血

所留下的令人惡心的汙斑洗掉。

把毛毯華麗地鋪在這片塵埃上,

讓犧牲就像王後一樣匍匐在上麵,

雖然馬上就身首異處,卻也要包好,

按照該有的待遇將她好好地安葬。

合唱隊長 王後站在—旁沉默思想,

侍女像割下來的牧草,萎靡不振:

我是年長者,我覺得我有神聖的責任

要和你這位最老最老的老太婆交談。

你明智而有經驗,對我們似有好感,

怪她們不識好歹,愚蠢地冒犯了你;

你有什麽解救的辦法,請你明說。

福耳庫阿斯 說來很簡單:如果要保全她自己,還要

加上你們,完全取決於王後一人。

必須要下定決心,而且要快速決定。

合唱你這位命運女神中最尊貴,最明智的女巫,

請先把金剪刀收起,指點給我們光明和出路,

因為我們已經感覺到我們的肢體搖搖****,

好不自在,它們原想在跳舞時先跳個痛快,

而後在情人懷裏休息。

海倫讓她們擔心!我覺得痛苦,並不害怕:

你如有解救辦法,定願感激從命,

見多識廣的明智的人經常能使

不可能之事變為可能。就請你說明。

合唱請你說明,快點說明:我們怎樣擺脫怕人的

可惡的套索?這種最惡劣的首飾正逼迫著

要來套上我們的脖頸。苦命的我們已預感到

就要斷氣,就要悶死,假如你,瑞阿,一切天

神的至尊之母不可憐我們。

福耳庫阿斯 你們可有耐心把我繁瑣的報告

靜靜傾聽?其中有各種各樣的事情。

合唱耐心足夠了!我們聽聽就能活命。

福耳庫阿斯 誰能待在家裏守住高貴的珍寶,

把他崇高的宮殿的牆垣用泥灰補好,

再維修好他的屋頂不讓下雨時漏水,

他就可以幸福地度過長遠的一生,

但是他如果邁著輕率的步伐大膽地

跨出他那家門口的神聖的界線,

等他回來時也許會找到原來的故居,

可是已麵目全非,即使沒受到破壞。

海倫 這都是陳詞濫調,幹嗎在這裏講起?

你要敘述,可不要扯這些討厭的事情!

福耳庫阿斯 我講的可是事實,決不是存心誹謗。

墨涅拉斯的海盜船駛過各處海灣。

海岸和島嶼,處處都要進行搶掠,

他帶回他的掠奪品,全放在宮室裏麵。

他圍攻伊利俄斯,用了十年的時間:

在他歸航的路上,又不知耽誤了多久。

如今廷達瑞俄斯王宮附近的地方

是什麽情況?周圍的國土又是怎樣?

海倫 難道罵人已經成了你的習慣,

你不責怪別人,就不會張口?

福耳庫阿斯 在斯巴達的後麵,往北方去的高地,

有一片山穀,多年以來沒人居住,

背倚塔宇革同山,有一條活潑的溪流、

歐洛塔斯河流出,途徑我們的山穀,

沿著蘆岸而下,繁殖著你們的天鵝。

在那邊深山中,有一個勇敢的種族,

從鏗墨裏人的黑暗之國侵入而定居,

他們建起難以攀登的堅固的城堡,

隨便地騷擾附近的國土和人民。

海倫 他們能幹出此事?似乎完全不可能。

福耳庫阿斯 他們花很長時間,也許將近二十年[ “二十年“:把從特洛亞陷落到十字軍東征這段時間壓縮為二十年,顯然是作者大膽運用的詩意手法。曆史上的浮士德生在宗教改革時期,而劇中的浮士德則是參加十字軍東征的法蘭克騎士。歌德這裏借用了一些曆史事實。]。

海倫 可有個首領?很多的強盜,結成一夥?

福耳庫阿斯 他們並不是強盜,首領倒有一位。

我不責罵他,盡管他曾經進犯過我。

他本可以全部奪取,卻拿了少數就滿足,

他把這稱為送禮,而不稱為貢物。

海倫 他看上去怎樣?

福耳庫阿斯很不錯!我已對他心生好感。

他是一位快活,勇敢、風度翩翩、

很懂事的人,在希臘人中很少看大。

他們的種族被罵為野蠻人,我卻不信

他們中間會有人那樣殘忍,就像在

伊利俄斯城外的那些吃人的英雄。

我很尊敬他的偉大,我對他信任。

再說他的城堡,請你們親眼去看!

它不同於你們這種笨拙的城牆,

不像你們的先祖亂糟糟地砌造,

像獨眼巨人那樣用巨石堆積,就把

自然的石塊摞在自然的石塊上麵,

他砌的城牆,有的直放,有的平放,井井有條。

從外麵看它!它簡直是高聳雲霄,

堅固,接縫很好,像鋼那樣光滑。

要想攀登——想一下也會滑他一跤。

內部有很大的寬敞的庭院,周圍

環繞著各式各樣、用途各異的建築。

你可以看到大圓柱,小圓柱、大拱頂、小拱頂、

陽台、走廊,可供內外眺望,還有

紋章。

合唱何為紋章?

福耳庫阿斯就像埃阿斯畫在

盾牌上麵的盤蛇,你們以前都見過。

進攻忒拜的七將在他們的盾牌上

也各自畫上各種富有意義的圖形。

有在夜空中閃耀的月亮和星辰,

還有女神、英雄、雲梯、刀劍、火炬,

和狠狠地威脅和平城市的武器。

我所說的英雄們也擁有從老祖宗

傳下來的色彩繽紛的這一類圖形。

你們會看到獅子、老鷹、鳥爪、鳥嘴,

又有水牛角,翅膀、玫瑰、孔雀尾,

還有金、銀、紅、藍、黑色的條紋花樣。

這類東西一排排掛在廳上,

那大廳像世界一樣明亮寬敞,你們可以

在那裏跳舞!

合唱說說看,有沒有男舞伴?

福耳庫阿斯 第一流的!頭發金黃、精神飽滿的年輕人。

洋溢著青春的香氣。惟有從前帕裏斯

走近王後時才散發這種香氣。

海倫你已經完全忘其所以,請說出最後的決定!

福耳庫阿斯 這要由你說,你認真、明確地說一聲“好!”

我就帶你們前去那座城堡。

合唱請你簡單說一句!救你自己,也救救我們。

海倫 什麽?我難道害怕墨涅拉斯王上

會做出這種殘忍的事,將我殺害?

福耳庫阿斯 你難道忘了王上對你的代福玻斯,

戰死的帕裏斯的兄弟,聞所未聞地

損傷他形體?他硬要追求你這位寡婦,

幸運地收你為側室。他被割去了耳鼻,

還有更慘的酷刑,真是慘不忍睹。

海倫 他對他這樣處置,是因為我的緣故。

福耳庫阿斯 為了那家夥,他也要對你如法炮製。

美人不可分享,完全獨占的人

痛恨跟他人共有,情願把美人弄死。

(遠處傳來喇叭聲,合唱隊員們心驚膽戰)

就像這種尖銳的喇叭之聲要震破

人們的鼓膜和髒腑,嫉妒的利爪也一樣

抓緊男子的心,他決不忘記他曾經

占有過、而現在失去,不再占有的東西。

合唱你沒聽到號角的聲音?你沒看到武器的亮光?

福耳庫阿斯 國王陛下,歡迎回朝,我願提出我的報告。

合唱我們怎麽辦?

福耳庫阿斯你們明白,她將死在你們跟前,

你們也要死在宮內,已經沒有辦法可想。

(暫停)

海倫 我想過我應該下決心要做的當前的事情。

你是個可惡的精靈,我心裏非常有數,

我很害怕你會把好事弄成壞事。

但無論怎樣,我要跟你去那座城堡:

下麵我自有辦法,王後在這種時刻

要藏在內心裏的一切秘密心事

無需讓別人知道。老奶奶,在前領路!

合唱哦,我們多麽高興

快步前行,

後麵是死路,

前麵又看到

巍峨城堡的

難以靠近的高牆。

願它保護她,就像

伊利俄斯的城堡,

隻因為卑鄙的奸計

才使它終於淪陷。

(霧氣迷漫,遮蔽了背景,近景也適宜的由霧氣

掩蔽)

怎麽回事?

姐妹們,回頭瞧瞧!

剛才不還是晴天?

從歐洛塔斯聖河上麵

升騰起了嫋嫋的霧氣,

蘆葦叢生的可愛河岸

已經消逝在眼前,

自由、優美、高傲,

悠然自得的天鵝,

我也看不見它們

成群遊玩!

可是我聽見

它們的叫聲,

遠遠的嘶啞的叫聲!

據說是預告死亡來臨,

唉,我不願這種叫聲

也是預告我們的死亡,

而不是預告獲救的希望:

我們也有天鵝一般的

美麗雪白的長頸,我們的

王後還是天鵝的後裔。

悲哀呀悲哀!

周圍的一切

全被霧氣包圍。

我們彼此也不能看清!

怎麽回事?我們前進?

還是隻好

在地麵上慢慢地遊**?

你沒見到什麽?那不是赫耳墨斯

在前麵徘徊?耀眼的金杖。

不是命令我們、逼我們再回到

不愉快的、陰沉灰暗的、

被不可捉摸的鬼影充斥著、

擠滿著的、永遠空虛的冥府?

是呀,突然一片陰暗,霧氣消失,不見陽光,

卻見一片灰暗的褐牆。城牆出現在我們麵前,

屹然阻擋了廣闊的視野。那是庭院?那是深壕?

無論怎樣,可怕得很!姐妹們,我們成了俘虜,

成了破天荒的俘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