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陶掌櫃?”

蔣爺雖然是個粗人,但是有錢之後一心想著要脫脫自己身上的土氣,行為舉止多帶了些士人之風。

他的年紀約摸五十歲左右,頭發已經半白,人長得精瘦,笑的時候,眼角堆積出了些紋路。

陶小酥朝著他行了一個晚輩禮,這才落座。

夜淵無聲地站在她的身後,趁著他人不注意,在陶小酥的肩膀上按了一按。

陶小酥摸不清蔣爺要使的路數,便扯了幾句閑話,恭維了幾聲。

沒有人不喜歡聽到他人對自己的恭維,蔣爺也是如此。

他哈哈笑了幾聲,像是從陶小酥的誇讚聲中回想起了自己當年的樣子,感慨地說:“一眨眼好幾十年就過去了,從旁人口中聽到我年輕時的那些混賬事,就像是覺得發生在別人身上。”

“哪裏哪裏。”陶小酥趕緊說道,“您老人家英雄不減當年風采,甚至讓小酥佩服。”

蔣爺的下巴上留了一些胡須,倒是平添了幾分威嚴。

他眯起眼睛打量陶小酥,像是在權衡利弊,又像是在估量這個人的價值。

陶小酥覺得,自己在他的眼中就像是一條即將要賣出的魚。

兩個人不鹹不淡地說著場麵話,都在動著自己的小心思。

“陶掌櫃何必妄自菲薄。”蔣爺喝了一口茶,故意把茶蓋往茶杯上狠狠一放,發出“砰”的一聲。

這聲響讓在場的每個人都凝住了神。

隻有夜淵還是神色如常的樣子,隻是垂下眸來看向陶小酥,似乎眼中所見隻有她一人。

陶小酥隻是淡淡地笑了笑,等著蔣爺的下文。

蔣爺繼續說道:“小小年紀就能一邊開著點心鋪,一邊經營著車隊,可比我當年強多了。”

“兩個都是小本生意,賺不到什麽錢。比起您來講,那就是小巫見大巫。”

陶小酥不動聲色,又把話頭給推了過去。

“你這車隊裏的兄弟現在可以說是遍布了整個縣城,還是小本生意嗎?”

蔣爺扔出了一個話頭,直接將矛盾指向陶小酥。

陶小酥正在喝茶,聽到這話,手頓了一頓,是緊接著又恢複如常。她將茶盞放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抬起頭來直視著蔣爺。

“您這話可是說笑了。”她輕飄飄地開口,“這些兄弟隻是在我這裏幹活。他們拉客,我給工錢。若是說我想利用這些兄弟做些什麽……倒真是冤枉了。”

果然如同夜淵所料。

蔣爺害怕的,就是陶小酥利用自己經營車隊發展起來的勢力……轉過頭來對付他。

陶小酥麵上雖然鎮定自若,但是心裏卻發狂的一批。

也不知道這個老頭子腦子究竟是怎麽長的,非要給自己樹立假想敵。

要是這件事情解決不好,兩方勢力遲早要有對上的一天,到那個時候恐怕就是兩敗俱傷了。

蔣爺在縣城盤踞多年,一直自信自己才是這縣城的土皇帝。也正是因為如此,陶小酥車隊的出現就像是往他的心裏頭刺了一根針。

那些讀書人都說長江後浪推前浪,若是他一個不小心,可能真的要被這個小丫頭給比下去!

雖然話說來可笑,但這確實是蔣爺的心中所想。

陶小酥注意到蔣爺的視線,像是毒蛇瞄準了自己的獵物,黏糊糊的陰毒。

“是嗎?”蔣爺還是笑眯眯的樣子,像隻玉麵狐狸,隻是這言語之中流露出來的質疑……顯而易見。

既然蔣爺已經把話推入了正題,陶小酥也不願意多浪費時間。

她的眉目本偏向柔和甜美,但若是刻意揚起眉尾,眼角便微微上挑,配著眼底的一顆淚痣,便有了美豔不可方物的異味。

這些日子一直隨著夜淵學習功夫,除了鍛煉了拳腳,在氣質上也有所加成。

果然,隨著陶小酥神情的變化,蔣爺也慢慢坐直了身子,變了臉色。

“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所以想先問一句,如果想獲得您的信任……那麽我們究竟應該拿出怎樣的誠意?”

蔣爺和身邊的人對視了一眼,再看向陶小酥的時候,就不見了當初的慈眉善目,言辭就像是在威脅一般。

“簡單。把你的車隊賣給我。”

陶小酥挑了挑眉,在心裏暗歎一聲心黑。

這車隊的門路雖然簡單,但細心經營起來,也耗費了她不少的心力。

蔣爺居然說買就想買?

“不可能。”陶小酥拒絕得斬釘截鐵。

蔣爺像是一早就預料到了她這個反應,陰沉著臉,“陶掌櫃,說話的時候可要先注意自己的語氣,想想自己究竟是什麽地位。”

“我和蔣爺一樣,都是貧苦人家出身,抱著自己的一番打拚才有了如今的生活。”陶小酥半點言語不讓人,“要論起來,我和您可是一樣的身份……一樣的地位。”

蔣爺旁邊的人聽到這句話,皆是變了臉色。

一個彪悍的大漢從身邊抄起手腕粗的船槳,嘴裏罵罵咧咧,“別給臉不要臉……臭女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卻突然觸到了夜淵的眼神。

夜淵的眼睛就像是一口深井,能夠將人吞噬進去。大漢剛才還氣勢洶洶,不知怎的,就突然感覺自己好像沒了力氣,冷汗直流。

七哥站在一旁,冷著臉打量眼前的狀況。

陶小酥冷哼一聲,揚起了聲調,“這就是蔣爺待客的道理嗎?”

蔣爺用手摩挲著自己腕上的袖箭,臉色發青。

自從他坐上如今這個地位,還是第一次遭到旁人這麽明目張膽的反抗。

早年間他打天下的時候,曾經用腕上的袖劍幹掉過幾個沒有眼色的絆腳石。

沒想到到了今天,這個袖箭還有用武之地。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如此之近,若是他出其不意,一定能夠要了這個小女子的命。

想到這裏,他看向陶小酥。

可是蔣爺忽然感到有一個攝人的視線正落在自己的頭頂,似乎想要把他的頭顱貫穿。

是站在陶小酥背後的那個人!

這個人自從一上船就悄無聲息,刻意弱化了自己的存在,直到現在才散發出逼人的氣勢。

蔣爺自己的手裏曾經沾過人命,自然知道什麽人……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