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傳言說,那次北京之行,趙銘森和郭仲旭之間,是達成了某種協議的。一退一進,看似兩方較量,其實兩方在和解。打對方卻不傷要害,讓外人感覺是在打,他們卻是在講和,或者……或者什麽呢,朱天運感覺不好表述,所以不去想後麵的。
這場發生在海東的政治風波,最終還是給各方帶來不少影響。
這個秋天,海東算是多事之秋,海州也一樣。
形形色色的傳聞包裹著海東,也刺激著人們的神經,讓海東政界在這個秋天裏出夠了新聞,也出夠了熱鬧。
在郭仲旭和羅玉笑等人的強力推動下,海東經濟建設確實有了新變化,很多項目在這個秋天裏有了實質性突破。海州同樣,閻三平和茹娟曠日持久的爭奪最終以茹娟敗北而告終,電子城整塊地被閻三平的大洋公司拿到。
朱天運出人意料地參加了電子城收購儀式,還在收購儀式上發表了講話,沒把這機會讓給柳長鋒。
他不是有意跟柳長鋒較量,隻是在必須發出自己聲音的時候發出一些聲音。
拖了幾年的半拉子工程盛世歐景,在這個秋天裏也找到了新東家。
司卓婭的金港地產成功收購了盛世歐景,政府在這項目上做了相當大的讓步,公開理由是把半拉子工程解決掉,海州不留尾巴。有人說,司卓婭不過是個掛名老板,金港真正的操控者仍是謝覺萍。
有人欠了謝覺萍的,用另一種方式償還她。對此傳聞,朱天運一笑了之。
天氣轉陰又轉晴,然後又陰。雨一場連著一場,把海州搞得軟綿綿的,頗像舊時候的女子,哀哀怨怨中流出不少眼淚。其實海州是很剛烈的,這個城市更多時候具有陽剛之美。海州女孩子就說,寧嫁海州男,不端南陽碗。南陽的男子個個性情綿軟,喜歡討老婆開心,但就是不得海州女孩的喜歡。
世上的事總處在荒悖之中。
這個秋天裏傳得最多的,還是郭趙二人之間的博弈。有人說,省委銘森書記是徹底敗了,雖說從醫院出來後,也很壯烈地打出了幾拳,連著在幾次會議上強調反腐倡廉,強調作風建設,也對駱建新案發出了自己的聲音,甚至責令於洋等人回頭查,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但這樣的話聽起來空洞乏力,沒一點震撼性,讓人覺得是在硬撐。於是更可怕的傳言就到了各個角落。
這個世界是藏不住秘密的,再神秘的事,總有渠道給你傳出來。因此說,所謂的秘密不過是強行將真相演變成另一種東西。
被演變的真相說穿了還是真相,它的真相就在於演變本身。
無數個演繹中,讓朱天運聽了目瞪口呆的,隻有一條。
這條消息不是從海州傳出的,也不是省委或省府大院。
具體來自什麽地方,無從知曉,朱天運也沒有興趣去打聽。
不過,內容卻令他驚了又驚。
傳言說,那次北京之行,趙銘森和郭仲旭之間,是達成了某種協議的。一退一進,看似兩方較量,其實兩方在和解。打對方卻不傷要害,讓外人感覺是在打,他們卻是在講和,或者……
或者什麽呢,朱天運感覺不好表述,所以不去想後麵的。
但他終於明白一件事,所有的努力或博弈,隻為了一件事:
郭仲旭安全離開海東。
這個消息不久之後便得到證實,郭仲旭果然要到某部位去任職了,幕開幕合,反反複複中,上演的是一場場驚心動魄的鬥爭,成全的卻隻有一件事:仕途。沒有什麽比這更重要!
朱天運再次感受到孤獨,從未有過的蒼涼。似乎這時候,他真累了,累得不想再起來。可他能累嗎?整個秋天裏,傳得最多的,不是郭仲旭也不是趙銘森,風口中激**的,是他朱天運。浪尖上搖擺的,仍然是他朱天運!
他在等。他知道,一切遠未結束。一切隻有歸到他這地方,才是他們的目的。或者是他們雙方的目的。太可怕了,朱天運居然想到了雙方這個詞。他的心冷冷地打了一個寒戰,然後就又安靜了。
他要等,必須等。因為對方還沒向他出手呢。任何一場博弈,都不能沒有收獲。沒有戰利品的戰爭不叫戰爭,沒有犧牲品的博弈也不叫博弈。
他是一條魚,已經被人曬到了案板上,現在就等刀來。
秋天快要結束的時候,騰雲驥忽然來了,意氣衝天的樣子。
緊跟著葉眉也來了,兩人不約而同敲響他的門,臉上全是震驚又興奮的樣子。
“怎麽這麽巧,把你兩位給撞上門了?”
朱天運一邊放起手中文件一邊道。
“趕得巧,趕得巧嘛,正好跟葉大檢察官趕到一起了。”
騰雲驥知道葉眉跟朱天運的特殊關係,身邊秘書的夫人,內心裏自然就高看葉眉一眼。葉眉有點臉紅,騰雲驥怎麽著也是老領導,在她麵前是前輩。
騰雲驥老跟她客氣,弄得她甚為不自在,正要開口謙虛,就聽朱天運又說:“興衝衝趕來,一定是有喜事吧?”
騰雲驥知道是問他,心裏按捺不住,又看葉眉在,不敢說。
葉眉想出去,給騰雲驥騰地方,朱天運不樂了,訓道:“就你肚子裏那點事,還怕別人聽到?講!”
“不是小事!”騰雲驥接話道。
“大事輪不到你來講,小葉你坐。”
葉眉乖乖地坐下,伸長耳朵等騰雲驥的話,心裏撲騰撲騰,忍不住地直跳,怕騰雲驥跟她說的是一件事。
葉眉急急趕來,是那起車禍有了最新消息,不,應該算最新證據。開那輛越野車的司機查到了!
葉眉一直沒放棄對那起車禍的調查,就是在最最暗淡的日子裏,她也咬著牙在查。她想,就算有人把朱天運從書記位子上排擠開,變為無職無權的普通人,也不能讓這起車禍不了了之,更不能讓幕後主使逍遙法外。葉眉暗中動用不少關係,圍繞著那輛越野車去查,但此案太撲朔迷離,迷情一個接著一個,幾次眼看要摸到真相,卻又陷入僵局、死局。就在她快要失去信心的時候,亮光意外出現。
誰也沒想到,會是閻三平幫了她!
閻三平這個人,太令葉眉震驚了。
葉眉是因為一件受賄案去找閻三平的,閻三平拒不承認給明澤秀行過賄,弄得柳長鋒等人極為尷尬,柳長鋒近乎惱羞成怒,決計要給閻三平一點顏色。
正好省裏有樁案子牽扯到大洋地產,犯案者是省國土局一位副局長,原來是海州市國土局長。
此人在海州工作時,跟柳長鋒走得並不是太近,柳長鋒幾次讓他辦事,他都頂著不辦。
以前念著此人的一位親戚在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柳長鋒也不敢拿他如何。現在他親戚退二線了,柳長鋒就想好好整治一下,也好出出氣。
恰巧此人又跟大洋公司有些黑幕,柳長鋒就唆使蘇小運,暗中用力,想敲山震虎,讓閻三平知道一下不配合他們的厲害。
葉眉本來沒資格參加此案調查的,偏巧最近反貪局人手緊,她又從駱建新一案中撤了出來閑著,便臨時被派去,替人跑跑腿,做做記錄什麽的。
昨天葉眉他們取完證,閻三平請客,說不能讓幾位檢察官白取證。閻三平這種人,哪個層麵的人都能應付過來,也會應付,這方麵他真成精了。
吃過喝過後,一人一大包禮,說他閻三平就這性格,不打不成交,一交就是朋友,是朋友就得吃他拿他的,不拿他見怪。葉眉心想,這種人的東西不拿白不拿,反正也是搜刮民財得來的。可輪到她拿時,閻三平突然伸出了手:“葉檢察官你沒份,對不起。”
葉眉一愣,旋即臉就紅了。閻三平當著其他檢察官麵說:“我閻某隻交朋友,不交敵人,對不住,諸位拿了先走,我跟葉檢察官還有筆賬要算。”一聽這話,帶隊的檢察官不依了,生怕閻三平有啥過激行為,將禮物一扔,口氣很衝地說:“閻老板是給我們灌洗腳水?”
閻三平哈哈大笑:“如果要灌,剛才飯桌上就灌了,等不到現在。各位也甭怕,我閻三平不是土匪,也不是黑幫,好賴還在海東做點事。我跟葉小姐真是有點私事要談,放心,要是葉小姐少一根頭發,我閻三平這條命,你們就拿去。
這樣說幾位總放心了吧?”見幾位還不應聲,閻三平又用激將法,衝葉眉說:“葉大小姐發個話,要是怕我閻某,那就別跟我去。”
葉眉的血性被激上來了,她還從沒被人這樣挑釁過,再者,明澤秀那案,讓葉眉對閻三平有了新看法,感覺這人並沒想象中那麽可怕,於是道:“怕,我怕什麽,閻大老板如此有威望的企業家,又是全國人大代表,難道還會對我一小女人心存不軌?”
“不敢不敢,各位,都聽到了吧,葉小姐表態了,你們就放心走吧,以後記著常來,吃什麽喝什麽,跟自個家一樣,隻管吭一聲。”
“去吧,沒事的,閻老板酒多了,跟大家開玩笑呢,我再陪閻老板一會,到時給你們發短信。”葉眉對他們說。
這樣一說,其他幾位才放心而去。葉眉跟著閻三平,到了他另一處富麗堂皇的辦公室。
閻三平親自張羅著給葉眉泡茶,又開了一瓶洋酒。葉眉說不喝,閻三平笑笑:“喝不喝是你的事,開不開是我的態度。
葉小姐請坐,今天我是誠心請你,剛才有失禮處,還望葉小姐多多包涵。”
“閻老板客氣了,我這陣還受寵若驚呢。能得到閻老板如此優待,我該說謝才是。”
“假話空話咱都不談了,扯淡不是我閻某人的嗜好,今天請葉小姐來,就一件事。”閻三平正色道。
“什麽事,請講。”葉眉心裏一驚。
“有樣東西想送給葉檢察官。”閻三平忽而葉小姐忽而葉檢察官,叫得葉眉心裏一緊一緊,一聽又說送東西,葉眉越發吃緊,道:“什麽東西?”
“葉小姐不用害怕,我閻三平是商人,商人還能給別人送什麽呢?”
“你別亂來,再說無功不受祿,我還沒到讓閻老板抬舉的份上。
”
“葉小姐自謙,自謙者有兩種人,一種是故意,一種是真的不夠分量,不知葉小姐屬於哪一種?”
“哪種也不是。”
“好,葉小姐痛快。想問葉小姐一件事,最近是不是在查一起案?”
“我天天在查案。”
“案跟案不同,我指的是一起秘密案件,如果我沒說錯,葉小姐跟某位領導曾經在江邊被人撞過,差點就……”他不說了,陰森森地拿目光看著葉眉。
“無稽之談!”葉眉心裏嗵嗵連響幾聲,還好,她表現得還算鎮定。
“葉小姐不真誠,我閻三平不喜歡不說實話的人。”
“我葉眉也不是逢人就說實話,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告辭了。”
說著,葉眉真就做出要走的樣。
閻三平並沒急,而是非常沉穩地說:“想走我不攔,不過葉小姐可別後悔,我閻三平隻給別人一次機會,絕無二次。”
“你什麽意思?”葉眉邁開的步子又停下,十分茫然地看著閻三平。
“什麽意思葉小姐應該懂,我敢這樣說,沒我閻三平幫忙,那起車禍你們誰也查不了。”
“你——”輪到葉眉震驚了。
接下來的一幕就更富戲劇性,當葉眉真的坐下來想跟他認真談時,閻三平忽然又拿出一個箱子來。葉眉嚇一跳,憑這些年辦案經驗,一下就判斷出裏麵是什麽。
“想要我說實話,這東西你得收下。”
“為什麽?”
“不為什麽。這是我閻三平的規矩,從不跟陌生人談正經事,要談,隻跟朋友談。”
“我跟你無法做朋友。”葉眉生氣地說。
“拿了它,就是朋友。”
“為什麽?”葉眉奇怪得都問不出話了,世上哪有這樣的邏輯,給別人提供線索,還要倒給別人東西。
閻三平一語道破天機:“我閻某是商人,商人跟你們政客不同,你們政客隻要一交朋友,就吃人家拿人家,商人不,商人是幫朋友發財。”
“我不發財。”葉眉斷然道。
“不是讓你發財,你拿了,才證明跟我閻三平是朋友。這麽說吧,敢拿我閻三平東西的人,才不敢出賣我。
我不能在你麵前出賣了別人,然後再讓你把我出賣,傻子才那樣幹。”
葉眉冷冷一笑,道了聲稀罕,也確實稀罕,葉眉哪經過這種事,哪聽過這種理。後來她才明白,閻三平說的有道理,拿了他的錢,你還敢出賣他?
但葉眉不拿,閻三平又問一聲:“拿還是不拿?”葉眉果斷說:“不可能!”閻三平說:“那好,請葉小姐回去,我剛才什麽也沒說。”
葉眉猶豫了,話都談到這份上了,怎麽能回去?
閻三平既然能說出那起車禍的時間地點,肯定知道內幕啊。
葉眉決定鋌而走險了。她說:“好,不過我也有條件,減一半,我拿,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哪知話剛落地,閻三平就道:“再加一箱。”
“你?”葉眉近乎拉著哭腔了,閻三平嗬嗬一笑道:“我說我是商人,商人從來不幹賠本買賣,我閻三平在江湖裏漂了也不是一年兩年,知道做事不能做絕,這份禮不是隻給你的,還有那個人,我直說了吧,別人都覺得他沒希望了,我不這麽認為,我看好他,就算是我投資吧,將來總有辦法幫我收回。”
“不行,絕不行,我一份也不拿了。”
“可以,那就請回。”
就這麽糾纏著,葉眉終是妥協了,不過她又說:“就這一箱,不管多少,我都認了,成不?”
“再加一箱!”說著,閻三平真就走進裏間,拎出一模一樣兩個箱子來。葉眉傻眼了,知道閻三平今天吃定了她,再也不敢亂開口,怕他無休止地提出箱子來。商人的每一分錢都是武器,閻三平敢提出箱子,就敢在以後成幾何倍數地跟葉眉和朱天運提條件,而閻三平有的是箱子!
“好吧,我認,請閻老板告訴我真相。”葉眉定了定神。
葉眉傻傻地想,等閻三平說出真相,她就逃,箱子動也不動。
哪知閻三平說:“真相就在三個箱子裏,你拿去,打開它,就能找到你想要的。”
“你——”葉眉被戲耍一般,怒不可遏地瞪住閻三平。
閻三平走過來,拍拍葉眉的肩說:“放心,我閻某雖然是個商人,做人的道理還是懂,這些年我閻某靠什麽發的財,我比誰都清楚,有人從我這裏拿走的,遠不止這個數,可他們屁事也沒。不公平啊,這點東西,就算我送給他的吧,要說也是他該得的,可惜他這人太清正。真是滑稽,清正頂什麽用呢。”
“不許你侮辱他!”葉眉站起來,怒斥閻三平。閻三平依舊笑道:“我像是侮辱他嗎,有我這樣侮辱的?”完了,又沉沉道,“我敬重他,請轉告他,就算全世界的人想害他,我閻三平也不會。對了,另外再告訴他一句,是茹老板改變了我。”
就這樣,買賣成交,真正讓葉眉放下心的,還是茹娟這個人。
既然閻三平聽茹娟的,葉眉就有辦法讓茹娟把箱子還有箱子裏的錢退給閻三平。
這點她很自信。
葉眉現在知道了真相,真相跟她猜想的竟一模一樣,她才急著來告知朱天運。同時她也緊張,昨天她借故拿不動,想耍賴,結果閻三平派了兩個人,愣是幫她把箱子搬到了家中。箱子眼下放在地下室裏,不能讓孫曉偉知道。
秘密果然藏在箱子裏,可是三箱錢是一百五十萬啊,整整齊齊碼了十幾摞,想想都怕。
世界上做大膽事荒唐事的,除了官員大概就是暴發戶了。
三張支票或三張卡解決的事,硬是要虛張聲勢弄出三個箱子來。葉小眉哪裏知道,這就是閻三平這種人的做事風格,人家要的就是這股勁兒。官員玩權,老板玩錢,目的都是為了彰顯自己身份。沒錢沒勢的百姓,隻有玩玩苦難玩玩悲摧。
2風暴果然來了。長達兩個月的時間裏,朱天運所以裝啞裝傻,裝出逆來順受什麽也不作為的樣子,就是知道要來這麽一場風暴。他一直在等,這個過程很漫長,也很煎熬。但他不敢抱任何的僥幸,他知道最終他們會把刀架他脖子上。但他不怕。
很多事怕是沒用的,也沒必要怕。
騰雲驥果然是來報告車禍案的,幾乎同一時間,他這邊也觸摸到了真相。哪知剛開了口,就被朱天運厲聲製止。
“換個話題好不,老是說這事,我不想聽!”
騰雲驥一定是被真相激動,迫不及待地想說出來,朱天運拐著彎阻止他,他不聽,愣是接著說:“朱書記,真沒想到啊,是他在背後操縱。”
“老騰你能不能換個話題!”朱天運又強調一句。
“不能換,朱書記,你讓我說完,這次我跟上江市刑偵支隊聯手,駕駛越野車的司機唐學渡就藏在上江,現已抓捕歸案,據他交代,幕後黑手是……”騰雲驥差點就將那個人名說了出來。朱天運臉已黑得不見形狀,騰雲驥如此不識趣,令他十分憤怒,他斷喝一聲:“夠了,不要講了!”
這一聲吼得實在是太大聲了,騰雲驥和葉眉嚇得打了一個哆嗦,葉眉看看騰雲驥,騰雲驥也看看葉眉,這才知趣地把話頭收住。
過半天,朱天運歎一聲:“老騰啊,現在是什麽時候,你怎麽還不開竅?”
“我開不了竅。”騰雲驥悻悻道。
“必須開!”朱天運嚴厲道。
“我就是不服,憑什麽他們要一手遮天,還要……”騰雲驥還想說。
“什麽也不憑,這是政治!”
“這不叫政治,是騙術,陰謀!”騰雲驥越發來勁。
“老騰!”朱天運再次重重打斷他,揮揮手說,“這事到此為止,你們兩個誰也不能再碰,聽見沒,誰也不能再碰,就當什麽也沒發生。”
“我啞巴不了!”騰雲驥像是著了魔,一根筋硬要撐到底。
“啞巴不了也得啞巴,我再重複一遍,這是政治,必須這樣!”
這天,葉眉跟騰雲驥幾乎是被朱天運轟出來的。
從朱天運的反應看,他是真不想讓他們碰這事了,但凡一件事講到政治的高度,這事就已嚴重得不能再碰,可惜葉眉和騰雲驥並不明白這個理。兩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心裏還不住地問,政治,什麽叫政治?
夜風吹來,打亂了朱天運的頭發,江水滔滔,浪花飛濺。
朱天運已在江邊站了一個多小時。他在家裏坐不住,一個人打車來到江邊,就是曾經車子掉下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這兒,但總是有一股強烈的衝動迫使他往這地方跑。這段時間,他的腳步已往這邊邁過好幾次。每次來,先在路邊站一會,在曾經葉眉甩出車子的地方停留那麽一刻,然後順崖而下,站在江邊,望著茫茫的江水,盯住一個個旋渦。暗暗告誡自己,曾經有人想讓你掉進這裏,徹底在這世界上消失掉,可你活了下來。你活了下來,他們就不自在。
不自在啊。
他們接著還會有陰招、損招。朱天運,你能挺住嗎?
你必須挺住。現在就剩你沒妥協,就剩你還沒和對方達成交易。朱天運,你會不會也妥協啊?
“怎麽,還是想不通是不?”不知什麽時候,身後突然響來一個聲音。朱天運聞聲望去,夜晚的江邊,出現的竟是茹娟。她一襲長發迎風飄著,身上散發著淡淡的薄荷清香。
“你怎麽來了?”朱天運的聲音有點興奮,眼神跳動了幾下。
“你在江邊看風景,我在黑夜裏看你。”茹娟說。
“我不是看風景。”朱天運更正道。
“一個人不能在同一地方摔倒兩次,能絆倒朱書記的地方,不是風景是什麽?”
“陷阱。”朱天運一點不驚訝茹娟怎麽知道那起車禍,現在茹娟知道什麽他都不奇怪了,唯一奇怪的,就是她為什麽要幫他。
這是一個渾身充滿謎的女人,但也絕對是一個富有正義感的女人。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外公就這樣說過我,現在輪到我把這話送給書記了。”茹娟看上去很開心,並不因為目前的形勢而怨聲載道。她輕鬆的語氣感染了朱天運,朱天運覺得老沉浸在一些事裏真沒勁,抖抖肩,往前跨了兩步,開口道:“說,是不是在跟蹤我?”
茹娟哈哈笑出了聲:“如果我是特務,早把你害了,看江也這麽出神,我到身邊半天都沒發現。哼!”她這一哼,就暴露出女人不被重視的委屈。
朱天運趕忙道:“那你也不能偷偷來啊,神出鬼沒。”
“人家就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嘛。”雖是在夜色下,茹娟臉上飛出的紅還是讓朱天運捕捉到了。奇怪,怎麽對她有種奇特的感覺呢,什麽時候開始的?
廣州那個短信之後,還是?
“這個驚喜我接受,不過最好還是提前打個電話,發條短信總行吧。”
“才不呢,就是要嚇你。”茹娟扮個鬼臉,說完後馬上垂下了頭,一副嬌羞的模樣。
夜色像床一樣鋪開,無邊無際,浪聲似乎瞬間小了,一股異樣的東西升騰起來,彌漫在江邊。再往前走時,茹娟就很自然地挽住了朱天運胳膊,甚至將半個身子依過來。
他們盡力回避著不開心不痛快的事,盡力不把話題往敏感處引,兩人東拉西扯,真像是情侶一樣在江邊漫步。
其實兩人心裏卻都是緊著的,一點不敢鬆懈。好幾次,茹娟都要把話題提出來了,一看朱天運憔悴至極的臉色,又強行咽了回去。
茹娟最近從閻三平那裏得知不少事,她很奇怪,本來是跑來幫別人鉗製閻三平、降服閻三平的,怎麽又跟他成朋友了呢?兩人還很能談得來,到現在幾乎是無話不說了,思來想去,才知道他們是一類人。
外界都稱他們商人,他們自己也這麽認為。可拋開了外界,當他們獨處的時候,他們才知道自己並不完全是商人,也是一個想做點正事的人。就算是商人吧,他們也有共同的悲共同的哀。
都說如今是官商勾結共同謀取利益的時代,錯,勾結根本不存在,隻是互相利用,這還是好的,更多時候,他們是受權力左右受權力擺布,是權力想讓他們做什麽他們就得做什麽。
真正的商人是有商業理想商業抱負的,他們沒,他們充其量是沒有頭腦的商業操作者,看似事業做得很大,錢像流水一樣滾滾而來,那是虛的,假的。
他們隻是權力在這個時代的另一種演繹另一種延伸,是權力朝商業領域伸出的一根拐杖。
這根拐杖說穿了還是為權力所用為掌權者服務。
“我們隻是戲子,隻是表演者,導演和製片人卻藏在身後。
出了問題卻要我們全部承擔,罪責都在我們身上,他們永遠是幹淨清白的。商業的悲哀莫過於不讓商人具有靈魂,一群沒有靈魂的人幹著一些喪失靈魂的事,從四處榨取不該榨取的利益,然後雙手奉還給他們。
他們高興了,賞你一兩個項目,讓你為他們幹政績,為他們臉上貼金。不高興一腳把你踢開,立馬再扶持別人。
放眼這片土地,企業家遍地都是,可哪個敢拍著胸脯說,我是真正的企業家?說穿了,我們不過是一群狗,一群會掙錢會咬人也會搖尾巴的狗。”
這話是閻三平親口跟她講的,她聽到的時候,幾乎驚呆了。
原來在她心目中一文不值,充其量不過惡霸流氓的一個人,竟然能講出這樣一堆深刻的話來。打那天起,茹娟改變了對此人的看法,也改變了對自己的看法。
看法一變,很多事的本質就會變。這是茹娟最近感悟到的。
茹娟最近在內心裏重新思考和掂量了兩個人,一個是跟她早有聯係的趙銘森,一個就是眼前的朱天運。
掂量的結果是她懂得了什麽叫政客,什麽才叫真正的男人!
她今天來,是急著告訴朱天運,他被別人出賣了。
消息是下午吃飯時閻三平告訴他的。閻三平無不悲涼地告訴他,又一個男人要倒下去了,海東政壇從此不會再發出別的聲音。
如果不是那個突然而至的電話,這天的茹娟是能完成自己一樁心願的,她太想為朱天運做點什麽,哪怕幫他抹一次汗,哪怕幫他捧一杯水,或者幫他撫慰一下失落的心。她也很奇怪,怎麽突然對這個男人心疼起來了,揪心了呢,不想讓他再出事呢?但那個電話中止了她跟朱天運江邊的漫步,也沒讓她有時間把要說的話說出來。
打電話的是於洋,一看到號碼,朱天運的心就提了起來,他跟於洋有些日子沒通過電話了,怎麽突然?
“老朱你在哪?”於洋的聲音,於洋第一次改口稱他老朱,而不是朱書記。
“我在家。”朱天運撒了謊。
於洋緊著道:“你馬上到富民路二號金江飯店來,我在2118房間等你。”
於洋說完就掛了,朱天運愣了一會,頓然意識到了什麽,一把拽起茹娟就往路上走。
“你拽疼了我,走慢點行不?!”茹娟有點不想離開,佯裝生氣地說。
朱天運沒吭聲,毫不手軟地將茹娟拉到路上,見不遠處停著茹娟的車子,幾步過去:“快開車門,馬上送我去金江飯店。”
“發生什麽事了,幹嗎這樣著急?”
“風暴來了!”朱天運撂下一句話。
風暴果然來了。長達兩個月的時間裏,朱天運所以裝啞裝傻,裝出逆來順受什麽也不作為的樣子,就是知道要來這麽一場風暴。他一直在等,這個過程很漫長,也很煎熬。但他不敢抱任何的僥幸,他知道最終他們會把刀架他脖子上。
但他不怕。很多事怕是沒用的,也沒必要怕。他不過是要看看,對方到底能把牌攤到什麽程度,或者說,對方的攻擊力到底有多強,會不會喪心病狂不擇手段。
所有的鬥爭都要最後攤牌,朱天運說穿了,是在等對方最後那張底牌。
“老朱,情況不太正常啊。”於洋看上去也憔悴不少,不憔悴才怪。他的口氣很駭人,臉色更是駭人。
朱天運一直知道於洋在市區某家賓館有處神秘住處,有時候辦特別重要的案,就在這裏召見人,沒想到是看似很平常的金江賓館,更沒想到他會被於洋緊急召到這裏來。
“說吧,用不著拐彎。”朱天運一副早就做好了準備的架勢。
於洋又歎一聲,似乎不知從哪裏開口好,磨蹭一會,還是拐彎抹角道:“老朱啊,咱倆都不是外人,今天急著請你來,是想落實一件事。”
“說吧,什麽事我都能接受。”
“不是你能不能接受,是我接受不了啊。”
於洋臉上閃過一層極為複雜的表情,想想事情終還得說,於是一咬牙,問了。
“你在當書記第一年,是不是替你大舅子開脫過一樁罪?”
“開脫?”朱天運似乎被這兩個字惑住了。其實不,大舅子三個字一出,朱天運就知道,對方果然把手伸到他最深最暗處了。
厲害啊。他冷冷一笑,麵無懼色地望住於洋,等於洋往下說。
於洋卻不再說話,留下一大段空白讓朱天運去猜。
朱天運的大舅子是現任老婆蕭亞寧的哥哥,他前妻是獨生女。
蕭亞寧的哥叫蕭亞明,原來是名警察,後來……
“是不是有人又把那件案子翻出來了?”默了片刻,朱天運主動問於洋。
於洋艱難地歎了一聲,顯得很無奈地說:“情況比你想的還糟,有人把幾年前這樁案子重新翻騰出來,反映到了中紀委和公安部,作為一起隱藏多年的大案奇案,公安部已經下了指令,重新調查。”
“是這樣啊。”朱天運苦笑一聲,進而又道,“翻騰得好,這樣我也好解脫,不瞞書記,這案子壓了我多年,壓得我喘不過氣來。這下好了,讓它水落石出吧。”
“水落石出?”於洋被朱天運的鎮定還有這份淡然震驚了,他原以為朱天運會驚,會失措,會徹底慌亂。可是……幾年前海州死過一個女人,這女人是夜總會小姐。
這女人曾被蕭亞寧的哥哥時任派出所所長的蕭亞明包養。
後來她死了,激起一些波瀾,但很快事態就平息了,有關方麵給出的結論是為情自殺。
但這不是事實,於洋也相信,這絕不是事實。此後,各種各樣的傳說就在海州還有海東傳播開來,有人說,朱天運向警方施加壓力,逼當事人改口供。也有人說,那女人本來是朱天運包養,事發後為了保住官帽,朱天運讓大舅子主動承擔。更有人說,此起案子偵破當中,朱天運嚴重違反組織紀律,從頭到尾幹擾司法公正。總之,對他朱天運很不利啊。
“天運,你要有所準備啊。”於洋無不擔憂地說。
朱天運很理解地看著於洋,這一刻,他對於洋是心存感激的。
不管怎麽,在這種特殊時候,於洋能想到他,能不顧原則地將這些不該告訴他的消息告訴他,證明他們還是有交情的。
“謝謝於書記,既然事情到了這一步,就讓上級認真查吧,我會積極配合,請於書記放心。”
“天運……”於洋覺得朱天運誤解了他的意思,想補充什麽,但朱天運的態度又讓他開不了口。這個人,怎麽老是把事不當事啊。
“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告辭。”朱天運說。於洋不想讓他走,可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一看號碼,是中紀委打來的,於洋隻好麵露難色地看了看朱天運。朱天運非常識趣,沒多說一句話,果決地離開了於洋這裏。
茹娟候在外麵,她今晚要告訴朱天運的,也是這事。
而且茹娟已經知道,此案是羅玉笑副省長親自翻騰出來的。
茹娟要送朱天運回家,朱天運不讓,他像什麽事也沒發生似的衝茹娟說:“你回吧,沒事的,真的沒事。再大的風暴,我朱天運也能扛過去。”
“天運……”茹娟忽然也改了稱呼,喃喃地叫了他一聲。
朱天運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茹娟肩膀:“放心,天不會塌下來,就算塌下來,也有我朱天運撐著。”
“他們不會下死手吧?”茹娟仍然不甘心地問了一句。
“會!”朱天運肯定地說,見茹娟麵色駭然,又安慰似的道,“人不是被別人嚇死的,自己不作孽,你就死不了。”
是的,自己不作孽,你就死不了。走在回去的路上,朱天運腦子裏反複響著這句話。為官也好,做人也好,人總是要有底線的,底線不突破,你就不會被逼到絕路。
絕路其實是自己修的,不是別人給你修的。
朱天運一路走,一路想,回到家中,卻發現家裏亮著燈。
蕭亞寧回來了!
坐在客廳角落的,還有一個人,蕭亞寧的哥哥蕭亞明。
他麵如死灰,一點看不出當年飛揚跋扈的樣子。
“天運,我怕,我悔,當初真不該讓你管這事啊——”
蕭亞寧的聲音響徹在黑夜裏。
朱天運沒一點意外,似乎老婆這時從國外趕回來,是他早就料想到的。他走過去,想安慰一下老婆,給她一點力量,突然又改變了主意。
這力量還怎麽給,他已經錯了一次,難道還要接著錯下去?
不,絕不!
良久,他衝麵如死灰的大舅子蕭亞明說:“你準備一下,我陪你去趟公安局。”
“幹什麽?”蕭亞明猛地抬起頭,吃驚地望著自己的妹夫。
朱天運慘淡地笑了笑:“都到這時候了,你還裝傻。亞明,有些事是裝不過去的,就算裝過去,良心也不安啊。”
“不,不,絕不!”蕭亞明突然尖叫起來,他的表情恐怖極了,渾身哆嗦,像風中的樹葉。
蕭亞寧終於弄懂丈夫的意思,也跟著跳起來:“天運,你要大義滅親?”
朱天運怔怔地望著妻子,好多事湧上來,像霧一般彌漫住了他。有那麽一刻,他幾乎要動搖了,但另一個聲音又響過來,你不能輸,你一輸,就是滿盤皆輸啊。
“亞寧,原諒我吧,我隻能這麽做!”
“不!”屋子裏響起蕭亞寧撕心裂肺的聲音。
全文完)
截稿時間:2011年8月13日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