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吃飯,劉考被獄警叫出去沒有再回來,路和問監獄裏那個消息通:“劉考呢?是死刑到期了嗎?”

“沒有,他回原來的監獄去了,”消息通接過路和的手表:“你不知道嗎?他本來就是轉過來躲幾天的,他是什麽案子的汙點證人,說是有人要殺他,就轉移過來等開庭作證的時候再讓他回去。”

“洛桐呢?怎麽沒見他?”路和又問。

消息通把手表帶在胳膊裏麵:“吃飯的時候沒聽見啊!死了,自己把自己吊在水池子下邊勒死的,厲害有什麽用,一到真要死不也慫了。”

“不是吧!”路和看了看沒人注意這裏:“我怎麽聽說,是被人殺的,就廁所那水池子,怎麽自己把自己吊死!”

消息通聳聳肩:“管他呢,反正都是要吃槍子兒的,怎麽死都一樣。”

路和點點頭,沒再多問。

晚飯的時候,路和的飯菜明顯比別人好了許多,可是沒有羨慕的眼神,消息通端著餐盤路過,把手表還給路和:“早知道你今兒該走了,就不要你的東西了,還給你了,死了別來糾纏我。”路和默默收起手表。

執行時間是淩晨三點,路和在**打坐,一點五十分,獄警過來敲門,路和嚇了一跳,以為時間提前了。

驚恐地扭頭看著門外,“你女兒來看你了。”獄警拉開門,路和的心懸起放下又墜入地獄,慶幸不是行刑提前,又不知道怎麽麵對柳畫,他並不是她的父親,隻是一個頂著她父親樣子的壞人,路和不願意承認自己是殺死柳畫父母的凶手。

會見室的燈照的一切都慘白慘白的,柳畫推開椅子站起來:“爸!”

路和哆嗦著嘴唇:“你……還願意叫我爸!”眼淚從路和眼睛裏跑出來。

柳畫和路和一塊兒坐下:“您對我的好我都知道,您陪我長大這麽多年,我該叫您一聲爸!”

“可是……我……”路和低著頭,不敢直視柳畫的眼睛。

“我媽去世不怪您,是孟尚的父親。”柳畫平靜地看著路和,路和猛然抬起頭,又緩緩垂下,氣若遊絲地吐出一句話:“你都知道了。”

“我一直都知道,警察先生。”柳畫說出的最後四個字,像是炸雷一樣在路和耳邊響起,這四個字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人生客棧裏的那些對話,一直在他腦海裏翻滾著。

看著路和震驚的表情,柳畫咧開嘴笑了:“對,那是我,那些事情我很早就知道,我親生父親直到去世前一直跟我有聯係,說起來最對不起的是我生母,那個時候年齡太小,沒能好好開導她,讓孟尚的父親害了她,您不用擔心,從小到大我是不恨您的,您的底細我恐怕比您自己知道的還要細致。”

柳畫從腳邊把酒拿出來,擺開三個酒杯滿上:“古代上刑場之前都有壯行酒,現在不興那些東西了,可我還是要敬您杯酒,一杯謝謝您當年沒有殺我,一杯謝謝您這麽多年養育我,最後一杯,我知道您一直想抓到fireflies,可是魚服並不是fireflies,我才是。”

路和看著柳畫從他的座位上站起來:“不,你不是,我女兒是個乖乖女,她不是fireflies,那個魚服才是,你不是,你不是……”

“爸!”柳畫叫住想要離開的路和:“接受事實吧,我就是fireflies,我就是那個螢火蟲殺手,我不是您的寶貝女兒了。”

柳畫的聲音小小的,傳到路和耳中卻像是天雷蓋頂一般,路和痛苦地用手抱住頭,倚著牆慢慢蹲下來:“畫畫,知道我為什麽想要頂替你父親嗎?我從小是孤兒,是李哥那些人把我養大的,每一年,每一年我都跟著不同的人,搶劫、綁架什麽事情我都做過,可是在我變成你父親以後,你對著我叫爸爸,你信任我,依賴我,覺得我是你的大英雄,那一刻,我眼前突然就亮了,我要成為你爸爸,我要做個好人。”

“爸!”柳畫輕聲喚著路和,路和流著眼淚:“你母親的死我很愧疚,我不知道她會那麽細心,察覺到我不是她真正的丈夫,也不知道孟尚的父親會不跟我商量直接……後來再婚,也是怕沒人照顧你,讓你缺失該有的母愛,我一直以為,我是個好人,是個好父親了,我養大了警察的女兒,把她養成了天底下最好的女孩兒,聰明、漂亮、善良、可愛……”

柳畫強忍著淚水:“您確實把我養成了天底下最好的女孩兒,比您聰明,比我媽可愛,比所有人都善良、漂亮,成為fireflies是因為我生父,他一直希望我報仇,按倫理綱常我也該報仇,可是對您我就是恨不起來。”

“該準備了。”獄警推門進來,路和趴到窗戶上:“畫畫,聽話,不要再做那些事情了,這天底下不缺執法者,不缺正義俠客,你就乖乖陪著你媽媽,好好活著,離那個叫魚服的孩子遠一些,我知道她不是fireflies,可我做了那麽久壞人,我知道,她很危險,比這座監獄裏的任何人都危險,答應我,答應……爸爸,可以嗎?”

柳畫淚如雨下地看著路和:“爸,我救你出來,你等著,我救你出來,我找人救你!”

路和含著眼淚笑了:“能再聽到你叫我爸爸,我很知足了,咱們倆的事情別告訴你媽媽好嗎?她跟咱們倆不一樣,她不應該承受這些,照顧好她,等下輩子,等我做了好人,再跟你們娘倆團聚。”

柳畫蹲在地上大聲哭著,刺耳的槍聲傳來,魚服遞給柳畫紙巾:“我從一開始就告訴過你,唉,我一開始就告訴過你。”

柳畫轉身抱住魚服:“我都懂,可就是難過,我知道該親手了結他為我生父母報仇,我都知道,嗚嗚嗚……”

魚服伸手輕輕拍著柳畫的後背:“情感是我們擁有的最複雜的東西,不能控製,不能躲避,哭吧,等你哭夠了,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