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我們每個人的性成熟,外部環境的刺激和某個意外示範細節,誰都會有這樣經曆吧。如此說故有武斷之嫌,好在我們是在說故事,不是探討性這個話題。

回到發生故事的年代——以前的一些夜晚,豆蔻少女黃丫兒忍受已經是豆莢、豆粒的女人興奮的尖叫——中來,通達大車店萬老板見黃皮子因此經曆顧慮重重,說:“這回呀,既不是死人骨碌,也不是很會的女人,文文靜靜的,你一見準喜歡。那邊的水土跟咱這邊不一樣,一水土養一方人哪!黃把頭,嚐嚐鮮兒吧。”

每年冬天聚到大車店的做皮肉女人很多,年齡是有優勢。對人老珠黃的女人稱呼含有輕蔑、貶損、嘲諷:過口(老齡牲口)、老臊殼子(窯子老妓女)、老菜幫子(無食用價值的菜葉)、幹巴拉瞎(不水靈)……鮮活成為男人的喜歡的東西。寧吃鮮桃一口,不吃爛杏一筐。大車店老板說嚐鮮兒,女人一定很鮮亮,人未見到,聽說了便饞得不行,咽口唾沫。

“不好遇啊!”萬老板挑逗道。

“唔,”黃皮子動了心,問,“她到關東來賣唱?”

“正巧對你撇子,討人參。”萬老板說。土話對你撇子意思是正中下懷,或正合你意。

山幺妹走進通達大車店,萬老從算盤上抬起頭,略顯驚訝。來投宿的客人多數是男人,趕車的居多。女人很少有人住店,通達大車店女客更少。

但也不是絕對一個沒有,此刻就住著三五名女賓,她們是唱戲的,還有一對從奉天(今沈陽)來鄉下探親的夫婦。當然,還有一些女人不便透露她們真實身份,到大車店賣大大炕、賣臊(賣**)……季節性婚姻,決定她們要在店裏待一冬。

“老板,有地方住嗎?”山幺妹朝上拉了一下她的圍巾,問。

通過口音、長相,萬老板看出是一位外鄉女子,且來自遠方,白皙皮膚打人,他猥瑣地想了一件事,功能沒毛病的男人都會那麽想。放下不健康念頭,他沒有徹底走出猥瑣,她要是來賣大炕,肯定能掙大錢。

“老板……”

“噢,有。”

“多少錢一宿?”她問價。

“通炕,四個人通炕每宿五角[2],包夥每人一元。包間,一天一元,包夥兩元。”萬老板介紹價錢,想留住她,說,“你住幾天,住日子長可優惠。”

“要個單包間,十天半月吧,多少錢?”山幺妹問。

“按十天說吧,收你十五元,免費看二人轉。”萬老板說。

經過討價還價,最後以十二元談妥,萬老板虧了賬,優惠的幅度沒那麽大,屁眼細得插不進豬鬃(三江人戲稱吝嗇的人)的萬老板,如此割肉大方,他心裏賬還有另一種算法,暫且不說。

寫店簿——住宿登記,辦完手續,店夥計送山幺妹到房間。靠近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方向不是大朝陽(正南方向),偏西南,一鋪小火炕,鬆木炕沿,鋪著一領葦席(蘆葦編織的,比秫稈材料好,遜色竹子),被褥幹淨,牆壁上明顯位置貼著旅客告知:莫談國事。貴重物品存櫃。

“您用什麽隨時叫我一聲,喊小二就行。”夥計說。

“好,先送壺開水來。”

“哎,要葉子嗎?”夥計問要不要茶葉。

“我自己帶啦,不要。”她說。

火炕很熱乎,她愛上北方土炕,因為它溫暖,睡一覺很解乏,來之前她沒睡過炕。湘西有火炕,亦稱火鋪——不是用來睡覺的地方,是就餐的場所,和燒火取暖的地點,冬季兼有廚房的功能,及會客的主要場所——用途不同,東北的炕主要用來睡覺。

山幺妹躺在類似家鄉火鋪的正宗東北的土炕上,身下很熱乎,疲勞爬上來,眼皮再也睜不開,沉沉睡去。

山幺妹,山幺妹?萬老板望著店簿上的名字琢磨,姓山?大車店老板孤陋寡聞,《風俗通》載:“山氏,是古代烈山氏的後代”。幺妹?在家排行老幾?老疙瘩(兄弟姐妹最小的中年齡最小的女孩)就是幺。西南人稱幺,東北稱老疙瘩,或末末渣(一胎中最末生的)。萬老板琢磨這些並非無聊,目的性很強,了解山幺妹,她、他懷有不可告人目的。家裏的老幺,備受父母溺愛,多半父母最後將財產給他,老兒子養老送終。老閨女也多嬌生慣養,脾氣多大和壞。他想,“山幺妹是不是這樣,如果是,想要做的事要小心啦。”

“她……幹什麽呢?”萬老板輕聲問夥計。

“睡覺,呼嚕打得震山響。”夥計在客房門外聽見的。

“哦,累乏啦。”萬老板說。

“老板,吃晚飯叫不叫醒她?”夥計問。

萬老板說不用叫,讓她睡。獻殷勤的機會無疑來臨,過了飯時單給她做,單開小灶。湖南人愛吃什麽?他要努力去想,前年前有個湖南人住過,他好像愛吃?唔,辣椒。想到辣椒,萬老板莫名其妙地笑起來,他想到當地有關辣的一套俏皮嗑兒:蔥辣眼睛,蒜辣心,生薑專辣腳後跟,隻有辣椒辣得怪,辣完前門辣後門。大車老板的欲望蟲子一樣始終在辣椒辣的位置爬,所以他笑。

“老板,您笑啥?”夥計傻嗬嗬地問。

“喔,沒啥。”萬老板不肯講,不能講,夥計是妻子遠房侄兒,見不得人的事,還需背著點兒他,防止他向姑姑告密,卻非懼內,嚼嘴磨牙犯不上,“你去喊魏師傅。”

“哎,老板。”夥計去廚房找人。

遠房侄兒有多遠,親打近處論,近處叫,夥計不叫姑父而叫老板,說明親戚就近不了。

帶著濃濃蔥味的渾圓身體敦實在大車老板麵前,他使手巾摩挲把臉,問:“老板,有事兒?”

“下晌來個客人,”萬老板瞥眼走廊,說,“她正睡覺,錯過飯時,你給她單拾掇點兒飯。”

“哎。”

“她是湖南人,有辣椒吧?”

“有。”

“南甜北鹹,東酸西辣。”萬老板叨咕一句,顯然提醒廚師,注意客人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