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家小姐小翠的閨房在一趟房的中間兩個屋子,一鋪南炕,平時她一個人住,大部分時間她自己一個人待著,隔壁的哥哥有時被她叫過來,做些孩子們的遊戲。
父親領來一個夥伴,還要住到明年三四月份,小姐自然喜悅。她們幾袋煙工夫(幾刻鍾)混熟,小翠展示她的女紅作品——刺繡枕頭、門簾、手帕、鞋麵……這些黃丫兒都不感興趣。她想著法地逗新來的夥伴樂,說:
“姐,我們玩翻繩(翻單。也叫解股、翻線頭)。”
黃丫兒說不玩。
“抓(讀音cuǎ)嘎拉哈,丫兒姐。”
對這個黃丫兒也不怎麽感興趣,比起翻丫兒來還是有意思。於是她同意。萬小姐拿出用襪裝子(襪筒)縫製的口袋,倒出幾十個嘎拉哈——豬、羊膝蓋骨——到炕上,其中的布口袋和兩隻較大的嘎拉哈引起她的注意,問:“小翠,這兩個嘎拉哈咋這麽大呀?”
“麅子嘎拉哈。”
黃丫兒在山裏見過奔跑的麅子,卻沒有見過麅子嘎拉哈。前提是獵獲麅子,取下它的嘎拉哈。
小翠的嘎拉哈多數是羊的,小巧玲瓏,染了紅色更美觀。玩法之一:用四個嘎拉哈,一個布口袋,先把口袋和嘎拉哈放在手中,然後把嘎拉哈在炕上撒開,嘎拉哈有四個不同的麵,分稱坑、肚、珍、驢兒。高拋口袋用手把嘎拉哈翻成相同的麵,在接住落下來的口袋,再拋口袋,同時抓取相同麵的嘎拉哈接住口袋。玩法之二:捧起所有嘎拉哈,潑擲出去,揀出其中的珍,最後以誰擲的珍最多為贏,這裏邊有個最刺激的場麵,不論誰擲,全部是肚稱暴,兩人可以搶,誰搶到手歸誰。
嘎拉哈,一種逐漸消亡的東西,後人隻能在申遺的目錄裏找到它。電腦遊戲的出現顛覆性地毀掉孩子豐富多彩的遊戲,包括特色玩具。那個時代,女孩要是有屬於自己擁有權的嘎拉哈,數量多為榮為豪,視為寶貝。
有一首歌謠引錄在此,作為懷念這種遊戲人的一隻船,乘上它順著時光隧道,回到你懷念的年代——
叫俄雲,喊阿沙,我們來抓嘎拉哈。
嘎拉哈,光又滑,你抓倆來我抓仨。
八加三,整十一,百花點將一十七。
我們十七學針線,百花十七勇殺敵。
殺敵人,打勝仗,打了勝仗犯猜疑。
東猜疑,西猜疑,馬前將軍死得屈。
死得屈,沒啥罪,這事隻怪薑敗類。
薑敗類,害了怕,百花要他嘎拉哈。
嘎拉哈,帶油珠,不是贏來就是輸。
六個坑、七個肚,誰要輸了就算數。
九個元、十個輪,你我越玩越精神。
東一炕,西一炕,一直抓到大天亮。[3]
黃丫兒不知怎麽玩嘎拉哈,天生的靈性還是玩得很好。
小翠會歌謠黃丫兒不會,到了小翠抓嘎拉哈就說歌謠:“咯拉咯拉珍兒,咯拉咯拉珍兒,咯拉咯拉珍成了堆兒。”
到了黃丫兒想說歌謠不會說,隻是默擲。
她們倆玩到後半夜。萬家小姐還有夜宵——關東土語叫盤飯,今天稱吃零食。黃丫兒再次開了眼還開了胃,山裏沒這些好吃東西,她連見都沒見過。
“姐,你喜歡吃隨便吃。”小翠拿過來自己的果匣子,裏邊裝的全是糕點類,黃丫兒基本不認得,麻餅、棗花、卷酥……她吃過最好的糕點就是薩其馬,“挑樣吃,吃光了我爹還給買。”
黃丫兒解了饞。
興奮的小翠愣是不肯睡覺,又出主意道:“喊我哥過來,他會講小話兒(民間故事)。”
聽書聽小話兒,黃丫兒最樂意的事情。她說:“這麽晚啦?”
“沒關係,我去叫他!”小翠說著撲通跳下炕,跑去隔壁拉扯過來個男孩——創造了一個機緣,他來到生人麵前多少有些靦腆,嘟囔道:“想一出是一出,半夜三更聽啥小話兒。”
“我就要聽嘛,還有丫兒姐。”小翠在跟哥哥撒嬌,看起來他平常沒少撒嬌。
男孩福生偷偷細瞅黃丫兒,好感在那個冬天夜晚藏在心裏。十六歲生荒子(未結婚的小夥子)什麽都沒熟。被妹妹推上炕,央求說:“講一個,哥。”
“講哪方麵的?”
“成精的(鬼故事)!”
“你不害怕?”
“不怕,今晚有丫兒姐呢!”小翠說著抱起黃丫兒的胳膊。
每次講鬼故事小翠都是開始不害怕,講著、講著往哥哥這邊靠,燈也不讓吹滅,黑影的地方不敢瞧,最後留哥哥在她房間裏做伴。因此福生很少給妹妹講鬼故事,即使講也挑選不怎麽嚇人的講,譬如笤掃疙瘩成精,說一個婦人除塵,不小心劃破手指(中指),將血沾在笤掃上,它成精變成了人,經常夜晚出來掃地,還到缸裏舀水……這是駭人的部分,都聽了幾遍,小翠不害怕。
“講完啦。”福生說。
“再講一個。”妹妹纏磨道。
福生最怕妹妹纏,他管她叫磨人精、小磨頭……拿她沒辦法,隻兄妹二人,手足親情。他問:
“還聽啥?”
小翠關照新伴兒,問:“丫兒姐,你愛聽啥?”
“啥都行。”黃丫兒沒挑撿,是小話兒她全愛聽,在山上聽端鍋的講掌鞋匠娶大戶人家小姐什麽的。她最愛聽的還是有關動物的,但是沒說出來。
福生望著她,已經聽父親說黃丫兒的情況,知道她是挖參幫把頭的女兒,成年累月在山上,隻在參幫冬天輟棍隨其下山,來城裏大車店貓冬。她一定愛聽山裏的故事。他講了一個動物報恩故事:一個單棍撮(一個人挖參)兩年未挖到參,一天他在山裏轉悠,忽見一頭野豬被獵人的套子套住,如何掙紮都未能逃脫,它見挖參人時流淚。他覺得奇怪,野豬也會哭。它為什麽哭泣?挖參人忽然發現野豬的奶子棒了(**脹滿奶水),還朝外流溢,斷定是一頭奶崽(哺乳)的母親,窩裏肯定有幾頭小豬崽等它回去,不然它們將餓死。挖參人想去放掉野豬,但他一時猶豫。凶猛的野豬跟人類並不友好,結下無法化解的仇怨,去放它一旦被誤解,自己遭到鋒利獠牙攻擊,那可是致命的呀!野豬還在流淚,他心軟了,憐憫、同情、善良促使他冒一次險。慢慢接近套子,野豬沒有敵意,然後放掉它。第二年,挖參人在山裏遇到那頭野豬,它的身後跟著六頭健壯的小豬崽。豬母親衝挖參人吭吭叫,搖頭晃腦表達什麽。挖參人未能理解。野豬向前麵走,不時回頭回腦,他明白野豬在叫自己跟它去,於是跟上它。翻過一座山,來到一片人跡罕至的地方。幾顆人參赫然出現,參籽成熟,鮮紅光潔,形似雞腰,冠諸團生細杆之上,很像榔頭,民間亦稱“紅榔頭”。他不由得大聲呼叫:“棒槌!”挖參人得到數棵大人參,再一看,野豬消失得無影無蹤。
黃丫兒當然喜歡這個故事,對會講故事的男孩福生有了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