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臨睡前萬鳳山問:“作家,你想不想去鬼哭嶺?”

我樂得差點兒跳起來,說:“求之不得。”

“明個兒天(氣)好,吃完早飯我們就走。”他說。

翌日,果然天沒一絲風,沒一片雲,我暗暗佩服他的經驗。昨天日落時山腰的林間有雲霧飄纏,時值三伏裏,有雲就有雨,他怎麽預知今天好天氣。我說:“老萬,你快趕上氣象台一樣預報準確。”

“老祖宗總結的天氣諺語,你會背幾條,便知道刮風下雨嘍。”他見我不太信服,說,“昨晚你沒見那窩蜂子啥時候回來嗎?”

木刻楞後房簷子下麵有一個燕窩似的馬蜂窩,蜂群不大。幾百隻的樣子。我一到這裏便發現,建議他弄掉,免得哪一天馬蜂不友好,憤怒蜇人。馬蜂蟄死人事件三江地區發生過。萬鳳山沒有采納我的建議,說它們在這裏幾年了,從來沒蟄過他,不招不惹它們可以和平相處。他問我馬蜂昨晚啥時候回來,問住了我,瞧瞅著那個蜂巢我都眼暈,渾身不自在,根本沒在意馬蜂歸巢時間。

“馬蜂歸窩遲,來日好天氣。”他說句諺語。

我不太信服。

“你看見雲昨晚飄在哪兒?”萬鳳山進一步給我解釋,明顯讓我承認他說的氣象諺語正確,“在山當腰吧?有雨山戴帽,無雨雲攔腰。老話說的沒錯。”

能去鬼哭嶺,我激動不已。想了幾次請萬鳳山帶我去一趟,看看發生離奇故事那座山,和黃丫兒的墳。

“作家,我們先看看壇子。”

儲藏室裏壇子的秘密——我一直感覺它裝有秘密——令我浮想聯翩,萬鳳山說書匠似的,斷斷續續地講述,甩下包袱、留下懸念。那天他對我說他奶奶會放蠱,證實了此前我跟司佳慧的猜測。東北女人放蠱聳人聽聞,如果一個湘西女人教她放蠱就合情合理。疑雲迷霧在眼裏飄,正好強健了我想像的翅膀,當年日本兵神秘死在出人參的鬼哭嶺,與放蠱有關。最終不管證明和不證明,我都這樣寫,你當小說讀,別當史料看。

“壇子裝滿毒蛇。”我說。

“喔,你怎麽知道?”

“你奶奶黃丫兒,養蛇蠱。”

萬鳳山驚奇道:“不得了,作家怎麽總能猜得到。”

作家泥鰍得意,虛構接近真實,推理的結果。我說:“當年壇子裏裝滿蛇,讓它們當中的一條把其餘的蛇都吃掉,然後,活著的這條蛇稱為蠱,並從它身上提取毒素。”

“你家有人會養蠱……”

“沒有,作家什麽都會。”

“作家咋啥都會呢?”山民感到困惑。

“讀書和想像。”我說,書中什麽都有,就其蠱毒的製作方法有下麵幾種:《隋書?地理誌》載:“其法以五月五曰聚百種蟲,大者至蛇,小者至虱,合置器中,令自相啖,餘一種存者留之,蛇則曰蛇蠱,虱則曰虱蠱,行以殺人,因食入人腹內,食其五髒,死則其產移入蠱主之家。”《本草綱目》載:“……取百蟲入甕中,經年開之,必有一蟲盡食諸蟲,即此名為蠱。”

種種方法大同小異。

“我要對你講的是真人真事,不是你們作家瞪眼白話(虛構),”萬鳳山指著對麵的鬼哭嶺說,“到了那兒,我對你講我奶奶,你看見這些壇子,要是擱在當時,別說打開壇子蓋往裏瞅,聽聲音你都得嚇斷脈(嚇死)!”

壇子裏裝滿毒蟲,饑餓時蛇吃蛇,弱肉強食符合大自然規律。唯有人類不承認這個殘酷法則,財富、美女取之不完用之不竭,還能實現大魚不吃小魚的烏托邦……同類相殘更為殘酷,一條蛇為自己活下去食掉另一條蛇,你去和它談平等會是什麽樣的景象出現,大概要出現喊聲:兔子快跑!

假如你是兔子。相互殘殺的景象在1942年的密封的壇子裏進行,其景象很多人看不到,包括製蠱者也未必見到。有人聽見壇子裏發出淒慘的哀叫聲,萬鳳山肯定未聽見,用此來對我說那情景如何恐怖,他是聽見毒蟲死亡前的哀嚎人的後人,奶奶黃丫兒是最近距離、最真切聽到毒蟲叫聲的人。

“蛇怎麽叫?”我問。

“吱吱叫,像火燒耗子。”萬鳳山比喻道。

滋哇慘叫毋庸置疑。一壇子蛇有幾十上百條吧,被咬死的事情並非一日發生,因此那些日子哀叫聲不斷。幾個壇子裏都有叫聲傳出,匯聚起來鬆濤一般滾過白狼山,山腳下的三江縣城大概也聽見叫聲,隻是很難分辨出什麽聲音。

“壇子裏裝的不都是蛇。”萬鳳山繼續講述壇子裏的秘密,他說,“最後是蛇戰勝了其他毒蟲,成為最毒的王者。”

“蛇蠱應該都是蛇呀!”我說。

“奶奶也是公平的,她不偏誰向誰。”萬鳳山是說幾種毒蟲放到壇子內,誰本事大誰活下來,“蜈蚣、毛毛蟲、蟾蜍、斑蝥……和蛇一起放入,看誰比誰更毒。”

白狼山中的毒蛇——野雞脖子令人毛骨悚然,它最後戰勝各色毒蟲,和自己的同類,情形大概是這樣,一開始蛇們團結一致共同對敵,艱苦卓絕鬥爭後,敵人逐漸被消滅,隻剩他們自己時,同類相殘一幕上演,最後剩下一條蛇……壇子的故事有了結局:蛇蠱。

萬鳳山關上儲藏室的門沒上鎖,這也是我所見到的頭一次不鎖儲藏室,絕對不是疏忽大意,明顯故意。他說:“走,去鬼哭嶺。”

他知道一條我不知道的山路,如何曲折不說,單就找到它需對此山了如指掌。當年一個女子需要這樣一條不被人發現的道路,將蠱毒悄悄運到鬼哭嶺上——放蠱。

“我奶奶經常走的道。”萬鳳山說。

“沒人知道?”

“我父親知道,然後是我知道。”萬鳳山說。

木驢台到鬼哭嶺走這條路已經很近很近,我們用了不足一小時時間便到達。

“先去我奶奶的墳前,我們來了,告訴她老人家一聲。”

萬鳳山想得周到細致,不驚動逝者的安寧好。其實我想錯了,在萬鳳山的眼裏,這座山屬於他的奶奶,她老人家歲月守望,闖入她的領地應該同打聲招呼。他指出具體方位:

“我奶奶墳,穿過柞樹林……”

我驚奇鬼哭嶺,自然生長的林木形成規模,每一片林是一種樹。即使中間夾雜其他樹種也稀有的幾棵,數量少顯得另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