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嘎拉禿子垂頭喪氣從林子裏回來。
鳩尾陰沉著臉問:“挖到了嗎?”
“拿、拿到一顆。”嘎拉禿子吞吞吐吐道。
“我看看。”
嘎拉禿子羞於拿出那顆人參,實在拿不出手。在憲兵凶惡目光威逼下,他拿出來,哆嗦地遞過去,說:“太君,我保證明天一定能拿到大棒槌,您看!”
“嗯?這是什麽?”
“棒槌,太君。”
鳩尾的臉陡然拉長,眼睛也變長,問道:“這是幾品葉啊?”
“報告太君,三品葉。”嘎拉禿子如實回答。
“三品,幾年參齡的啊?”
“一年,太君……”嘎拉禿子怕憲兵怪罪,尋找理由,他說采挖人參的黃金九月“紅榔頭市” 的季節已過,現在是“放刷帚頭”、“放韭菜花”,眼看“輟棍”下山,難怪挖不到寶。
“不要解釋了,你們開眼就挖來這麽個三花子(一年人參由三片小葉構成),啊,連個馬掌子(二年的人參由五片小葉構成,形如人手)都沒弄到,就別說五品葉、六品葉(極為珍貴)啦。”鳩尾臉上表情沒失望,心裏很是失望,恐怕難指望這夥人挖到老山參。
嘎拉禿子看出日本人不高興,給誰做事呢?東家不高興不是白忙活嘛!要使出全身解數挖到人參。寄希望自己做夢——朝鮮參農中盛傳夢見丹頂鶴飛來會掘得大參,漢族則相信按夢中奇異的景象去找參。 參幫把頭都相信夢帶來兆頭和運氣。晚上果真做了夢,卻不是他想夢見的,嘎拉禿子故而十分懊喪。夢兆光華沒有實現。出碉堡眼睛四處撒目,也沒觀到什麽奇異的景象,信心不足,今天本不想上山了,等夢境等景象,出現好兆光再去挖,鳩尾嘎牙胡(上唇兩撇短胡子)蝙蝠一樣繞自己飛翔,他無法安心躺在碉堡內,便帶人出去找參。
人參長在紅鬆林中向陽坡處。嘎拉禿子一夥人尋找適合人參生長的地方,出現奇異景象:一片桃紅色的霧在林中纏繞,甚是好看。
“那是什麽呀?把頭。”邊棍問“唔,好兆頭。”嘎拉禿子自以為是地胡說,他們將為不懂裝懂付出生命代價,“紅運(雲)當頭,今天準能拿到寶。”
參幫的人歡呼雀躍。
“走,拿寶去!”嘎拉禿子狂熱不減,喊叫道。
他們走入那片紅色的霧靄之中,再也沒出來。如果進去看一下,他們皮膚被硫酸一樣東西頃刻間腐蝕掉,剩下一堆白花花的骨頭,比狗啃過還幹淨。不久,紅霧自然飄散去,山林歸於寧靜,像是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晚上,挖參的人沒回來。
“他們會不會逃跑啊?”鳩尾覺警,他問,“出鬼哭嶺,還有別的路嗎?”
“沒有,我們守在這裏,誰也跑不掉。”曹長說,憲兵所在的位置是一個瓶子口,進入鬼哭嶺必經之路。再說嘎拉禿子不會長膀飛掉,他們也絕對不能逃跑。
“我們出去找找。”鳩尾說。
留下兩個憲兵守在原地,其他人同鳩尾鑽進山林,他們也將一去無回。
白狼山的月亮無家可歸,孤獨徘徊,星星情緒低落地跟著它走。站崗的士兵說:“時間很長了,他們該回來。”
“他們沒有回來!”
鳩尾帶走的人不能一夜不歸吧?一個士兵耐性好些,說:“行動沒結束,我們再等等。”
“喔,等。”
大概月亮找到了家,拋棄山林,頭也不回地走掉,星星尾隨而去。黑暗水一樣泛起,完全淹沒了午夜。
“我們報告吧!”
“報告。”
三江憲兵隊子夜接到報告。隊長林田數馬被叫醒,他不相信鳩尾他們能失蹤,甚至說再等等,夜裏山路不好走,被困在哪兒了,天亮便能回來。
他講完這番話,心浮漂似的朝水麵上升起,不對,鬼哭嶺不是很大,鳩尾他們出去不至於一夜不歸營地。夜晚進山,什麽都找不到,白狼山有胡子、有遊擊隊,不能輕易冒險,等到天亮。
林田數馬帶領憲兵進山,在鬼哭嶺最先見到的是最後向他報告的士兵,他們兩人尚存一口氣,喊叫身體鑽進蟲子,啃咬得受不了,衣服被自己撕爛,像遭強暴女孩衣衫不整且狼狽。
“哪裏疼?”憲兵隊長問。
“這兒,這,還有這兒……”備受折磨、痛苦萬分的士兵,無法說準哪個部位。
憲兵隊長不想讓他的士兵羞恥地死去,將軍刀遞給他們之前,問:“鳩尾他們呢?去了哪裏?”
士兵忍住痛叫,朝樹林子指了指。憲兵隊長將軍刀扔給他們,兩個士兵在眾目下,將鋒利刃器插入自己腹部……
“走!”憲兵隊長手指樹林。
憲兵去尋找鳩尾……
[1]舊時北方謂妓女出外陪嫖客飲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