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事情多,稍稍誤了時辰。采芹采荇忙過去賠罪:
“我們來晚了,先生莫怪。”
秦玉鍾微微側身,漫不經心的打量這兩人一眼,漠然問:“今日就你們過來?”
采芹正為著喜鵲的事兒沒好氣,聽他這話,更添不滿,“夫人今日是不會來的,先生不用等了。”
一個丫鬟,竟也這麽囂張?
“這是我與夫人之間的約定,若有一方不遵守,自然約定作廢。”秦玉鍾冷笑,轉頭就進屋,“秦某這就收拾東西,不叨擾貴府。”
從小被人捧著的秦大公子,何須受這小丫鬟的氣?
采荇見勢不好,忙把食盒往采芹手裏一塞,匆忙擋在秦玉鍾身前,欠身道:“先生息怒,今日並非夫人故意不肯來,隻是早上夫人為高掌櫃送行,起早了些,之後又出了點不好的事兒,忙了一早上,實在沒精力來給先生送飯了。”
采荇看著就是忠厚老實的模樣,可憐兮兮的為自家主子辯解,便顯得十分可信。秦玉鍾果然止住腳步,不再往裏走。
他聽說過高冠雲,是錦繡樓之前的賬房,突然間又跟了蘇卿霜,弄得宋祁有些惱火。又聽聞蘇卿霜尤其信任此人,所有事情都要和此人商定之後再做決定。
“什麽不好的事兒?”雖然,內闈的事他不該多嘴,但還是忍不住一問。
采荇也驚訝,這些事情外男是不好過問的。但仔細一想,便是秦玉鍾知道了也無妨,私心裏,她還更希望秦玉鍾曉得了之後,能對主子多些心疼。
斟酌了一番便道:“先生有所不知,我們那裏出了個丫頭,原不是我們屋裏的,偷偷摸摸的給夫人下了兩個月的藥,具體那藥是什麽,我們也難說。隻望先生知曉了,別怪罪我們夫人就是。”
采芹皺著眉頭扯一把采荇,湊在她耳邊道:“這事也能胡亂告訴人?平日夫人教你的都忘了!”
秦玉鍾見她倆坑頭說悄悄話,心中焦灼,又是牽掛又是擔憂的,隻恨不能抽身去瞧她一瞧。一時魂不守舍,木然進屋裏用了飯,索然無味。
采荇見他模樣,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準,一邊感歎自己識人之深,一邊乘采芹不注意,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說:“先生若是擔心,我有個辦法。等傍晚下了課,我來滄海堂接先生,往夫人那裏去。兼葭軒幽靜,統共也就八九個人,沒人會在意的。”
秦玉鍾詫異深看采荇一眼,采荇對他點點頭,顯然是對他的心思全部了然。這小丫頭看著老實,竟要他行鶯鶯張生、牆頭馬上之事,一時也有些猶豫。
若隻是去看一眼,似乎也沒什麽妨礙?
“有勞。”他略拱拱手。
采荇歡喜不禁,“先生客氣。”
“說什麽呢?”采芹收拾完碗筷,狐疑朝采荇看過來,還有意無意瞄兩眼秦玉鍾。
采荇走開抱住采芹的胳膊,笑道:“好姐姐,我能說什麽,不過就是問問飯菜的口味好不好。”
兩人回去,蘇卿霜仍在炕上睡著,沁香坐在腳凳上,拿扇子給蘇卿霜扇涼,自己支著腦袋昏昏欲睡。聽見聲響一瞧,見是采芹采荇,便對她們做個噤聲的手勢。
貓步過來,采芹悄問:“夫人午飯用了沒?”
沁香搖頭。
轉頭與采荇對視,無奈道:“好歹吃過了午飯再睡,這樣誤了時辰,不是保養之法。”說著便要把蘇卿霜叫起。
“算了。”采荇攔住,“也睡不了多久,等醒了再吃不遲。我們先去找喜鵲算賬。”
想起喜鵲,采芹渾身精神抖擻,即刻轉移戰場,“是得好好治一治那蹄子。”
兩人一徑走了,不忘吩咐沁香用心照看,沁香用力點頭。
喜鵲此刻正坐在窗邊發呆,反複思量上午之事,心中沒底。想著前途渺茫,不知不覺滾下淚來,越想越覺得悲戚。
牆頭草又如何?疾風之下,若不能隨風而偃,如何長久?
忽然瞧見采芹采荇兩個,風風火火往她這兒來,心中道聲不好。
她素知這二人的脾性,采荇是個溫和柔善的,還算好相與。采芹性子最怪,要麽冷冷的不理人,要麽冷嘲熱諷,很不將她放在眼裏。
這會子又要做什麽?上午的事不是結了嗎?
喜鵲忙起身迎到門口,滿臉堆笑著道:“兩位姐姐有事嗎?”
雖是大丫頭,地位卻不及凝香沁香兩個,更別提兩個采了。
“夫人屋裏少了一對耳環。”采荇和顏笑著,實則心裏尷尬,“大家都有嫌疑,索性暢快一搜,不至於冤枉了誰。”
喜鵲知道,這兩人為著上午的事情疑著自己,心內委屈隻不好發作,勉強笑了笑請她兩個進來,“姐姐搜便是。”
沒想到她態度這麽好。兩個采詫異對視眼,道了聲“打攪”,便進屋來翻箱倒櫃。將屋裏各處都搜了遍,就連被子都掀開細細找過,也沒瞧見耳環的身影。
喜鵲倒了兩盞茶過來,送給她們潤潤口,眼圈早紅了,低聲道:“兩位姐姐疑我也是應該。可我並不敢做這偷摸的勾當,若做了,也不會瞞到現在。說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話,我也不缺這個錢使。大夫人每月給我二兩,再加上月例一兩,我每月有三兩銀子,哪就這麽眼饞了?”
采荇見狀,隻得好意安撫:“並不是隻懷疑你一個,但凡是這屋裏服侍的,都要去搜一遍,你別多心。”
一邊說,一邊拉著采芹走了,去旁邊小丫頭屋裏找去。
兩人翻了半日,果然從個小丫頭的屋裏翻出幾樣物件兒,耳環是一樣,還有一枚花鈿,一柄簪子,並一小瓶玫瑰露。
采芹氣個半死,手指頭直往那小丫頭的額頭上戳,邊罵道:“黑心肝的東西,夫人的東西也是你配用的?!手腳這樣不幹淨!乘早攆出去!這屋裏容不下你!”
那小丫頭哭得滿臉淚痕,嚇的話都說不出來,隻是跪在地上磕頭。
采荇也忍不住生氣,又是罵又是歎:“你求我也沒用。上次這屋裏去了那許多人,你不記教訓,還敢偷拿東西。如今贓物俱在,你如何抵賴得?”
“我這就去告訴夫人。”采芹騰的站起來。
采荇忙拉住她,“你也太急了,夫人上午才生過氣,這會兒剛緩過來,你又讓她不痛快。”
“那怎麽辦?”采芹惱火。
“你回去歇著,這事我晚上找空閑告訴夫人。”
“那她呢?”采芹指指跪在地上的丫頭。
“找個婆子來看住她。明日一早叫牙婆接她出去。”采荇麵無表情。
采芹一愣,略帶深意的瞧了采荇一眼,點頭答應:“也好,就這麽辦。我今天也累了,就不摻和這些事了。”
“這才是正理。”
這邊支開了采芹,采荇獨自回屋服侍蘇卿霜梳洗。傍晚時分,脫開身去滄海堂接了秦玉鍾,抄小道往兼葭軒去。
一路夕陽斜照,樹影婆娑,並無半個人來。
蘇卿霜歪在炕上,手裏抓著墨筆,專心致誌看賬本,時不時下筆一畫。柔長如緞的烏發披在肩上,垂下一綹,遮住美人側臉。
秦玉鍾立在窗外,眉眼盛滿笑意。
“夫人。”是男聲。
蘇卿霜愣了愣,嚇得手中筆掉在炕桌上,猛一回頭對上秦玉鍾的視線。
揉揉眼,她還沒睡醒?
男人一身月白蓮花紋細葛大袖,身姿飄逸出塵,容貌清雋,風雅秀麗。
正是秦大公子,秦玉鍾。
蘇卿霜唬了一跳,後背上出一層冷汗。張口想喊人,又怕被人瞧見不好,隻得壓低了聲音問:“你怎麽會來?”
趕緊下來把窗戶關了,又將門給栓了,又是咬牙又是剁腳,“你說話啊!”
“我來瞧瞧夫人。”秦玉鍾將她所為看在眼裏,情不自禁彎了彎唇角。
蘇卿霜臉上一紅,啐道:“要沒事,請你離開,若有事,盡快說了。我這兒不是先生該來的地方。”
心裏突突跳個不停。蘇卿霜倒了杯茶,皺著眉頭飲著。
秦玉鍾不緊不慢的在炕上坐下,笑道:“聽說夫人被下藥了?”
“你怎麽知道?”小聲驚呼。
秦玉鍾不答,敲敲炕桌示意蘇卿霜坐上來。“夫人別緊張。你體內的藥性還不知到了什麽程度,那個分量吃兩個月,也不是頑的。”
蘇卿霜聽出了點意思,狐疑坐到他對麵,問:“先生懂醫術?”
她也想找個人來解毒,可惜,她的身份不便,被葛氏曉得了問起,總不好說實話的。
“略通一二。”秦玉鍾笑笑,真如清泉般幹淨,“若夫人不嫌棄,我可為夫人診一診脈。”
沉默一回,蘇卿霜覺得挺劃算。“那就多謝了。”
搭著她的手腕診一回脈,半晌,秦玉鍾開口:“還好,不算嚴重。我開個方子,夫人吃三個月,肯定恢複如初。”
蘇卿霜道了幾句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捏捏鼻子,赧笑道:“先生覺得可笑吧。明明我是個寡婦,卻被人下了這種藥。醫不醫好又有什麽所謂?反正我這輩子,注定了無兒無女。”
低頭,長歎一聲閉上眼,釉色的肌膚泛著瓷玉光澤。
秦玉鍾心裏一動,冷不丁說了句:“那也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