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未必。”

蘇卿霜沒反應歸來,怔怔然問:“什麽未必?”

秦玉鍾一時不言語,隻是含笑看著她。她心內一陣發虛,似乎猜到了秦玉鍾的意思,但又怕是自己多想,也怕對方存了輕薄之意,不由著惱。

“先生若無事了,就趕緊出去吧,被人知道怕是不得安生。”蘇卿霜麵無表情的下了逐客令。

秦玉鍾隻覺心中有無數言語,卻是難以道出,溫柔望了她許久,忽然下定了勇氣問:“若我說,我能幫你脫離薑家,你可願意信我?”

脫離……薑家?

胸口一陣酸楚,蘇卿霜深呼一口氣,盡量不讓自己失態,“先生說笑了。”

“我不是說笑。”他正色,“我問你,你信不信我?”

他黑眸幽深,如一汪靜潭,平靜的潭麵之下暗流湧動。蘇卿霜暗暗詫異,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固然,他鮮衣怒馬,少年得誌,曾是京城風頭最盛的士人,娶得戶部尚書之女甄氏為妻。可如今,隻是一個被貶離京的官員,就算加上其父,也不足夠和越州知州薑佩琢相提並論。

蘇卿霜黯然垂眸,淡淡一笑道:“且不論先生能不能幫我,我有一問。”

“什麽?”

她雙眸明亮似星,“先生以什麽身份幫我?”

名不正,則言不順。恁說幫她,倒很有可能招來一片罵聲。

這是個好問題,天才少年秦玉鍾一時也答不上來。

果然。

“別說旁人,秦夫人就第一個不願意。”

“敏兒?”秦玉鍾愣了片刻,搖頭苦笑,“她去年已過世了。”

過世了?!

“我不曉得……抱歉。”蘇卿霜唬了大跳,趕緊垂下腦袋作默哀狀。

“無妨。”秦玉鍾落寞搖頭,往事不堪回首,還是憐取眼前人罷,“夫人,不,蘇姑娘,有些話我現在也難對你說,或許是天生緣法,我不想你在薑家委屈過一輩子。你若願意,我名正言順將你帶出去。”

蘇……姑娘?

蘇卿霜臉上燒紅,不太敢和秦玉鍾對視。秦玉鍾心急,輕輕握住女孩的手,柔聲道:“你隻消點頭或搖頭。”

柔弱無骨的小手從男人的手掌溜走,他晃一會兒神,看女孩兒滿臉通紅不知所措的模樣,一顆心被貓撓似的發癢,恨不得即刻攬她入懷。

少女小心翼翼的抬眸,眼光秋水爛漫,像從水底撈起的玉石,說不清道不明的瀲灩。柳眉舒展,微微帶笑,欲說還休瞧著他。

他已然怔了。

“你要怎麽名正言順帶我出去?”蘇卿霜抿著嘴笑。

秦玉鍾眼光一亮,“隻要薑大老爺答應,這事就好辦。”

這位公子哥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大老爺可是打定主意要她守寡的,又怎會為了一個秦玉鍾改變主意?

“多謝公子好意。不過這事,還是算了罷。”蘇卿霜客氣笑笑。

秦玉鍾有些著急:“你不相信我?”

蘇卿霜低頭不言。

深吸口氣,秦玉鍾目光迷離四處望了望,最後定格在她的臉上。

就算,她不信他。

“給我一年時間,我一定帶你離開。”

說實話,蘇卿霜不想打擊他,可她真怕他亂來。

“秦公子,你可有萬全的把握?如果沒有,就不要冒險。你是秦家的大公子,從小隨心慣了,又年少得誌,官場得意。可薑家不是你的從屬,容不得你任性胡鬧。”

蘇卿霜正顏厲色說了一大通,看著秦玉鍾吃驚的模樣,還覺得不夠。

“先生鬧夠了,還可以回秦家,繼續做你的貴公子,或者回京做官,這事不會成為你的汙點,卻會成為我的。”

眼圈泛紅,蘇卿霜摩挲著茶盞外緣,溫熱的觸感讓人安心,她深吸口氣啜了口茶水。

“一個德行有虧,妄圖逃離夫家、逃離守寡命運的不潔女人,哪怕薑家容得下,這世道也容不下!最終隻有死路一條!”

她咬牙逼視著他,不容他有片刻回避。

這世上的殘忍,她早已領受過一遍了……

秦玉鍾麵色轉白,綺麗容顏宛若霜後麗花,眉宇間英氣盡散,寥落不已。

動了動嘴唇,他苦笑,“若沒十成的把握,我不會與你說這些。”

蘇卿霜眨眨眼,目光中夾雜一絲困惑。

“等那件事成了……我就回京城,帶你一起去。”他容色稍緩,輕輕對她一笑,“你放心,薑家這麽一棵大樹,全靠薑佩琢一人支撐著,在越州算得上是大族,可細算之下,不過是個從五品的知州罷了。”

蘇卿霜聽出點意思,“那件事……是什麽?”

“到時候自然曉得。”秦玉鍾微微一笑,目光溫和,“我今天和你說的話,千萬別告訴第二個人,否則龍顏大怒,可不是你我能承受的。”

蘇卿霜怔忡片刻。照秦玉鍾的意思,他對自己的複職很有信心?而且,他回越州也是早就策劃好的?

他和皇上之間,似乎早有約定?

心頭猛跳了幾下。她對朝廷裏的那些鬥爭沒有興趣,隻是覺得秦玉鍾這番話頗有耐人尋味之處。

難道,皇上是打算整治薑家?特地派了秦玉鍾回鄉?

若真如此,薑家一倒,必有連罪,她也難以逃脫。不過秦玉鍾若以功臣的身份向皇帝求個恩典,也未嚐不可。

可此事怪就怪在,她完全不記得上輩子有這麽一茬,薑家一直好好的,直到她三十二歲死。

蘇卿霜盯著指尖細想半晌,百般權衡之下,終於微微展顏,“那你答應我,無論日後要做什麽,都得想辦法讓我知道。”

“好。”秦玉鍾答應的爽快,飛揚神采,“不會叫你等很久。”

此事的關鍵之處,並不在於薑家是否敗落,而在於秦玉鍾回到京城後,能得個什麽樣的官職,能多受皇帝重用。隻要有資格向薑家施壓,她就有指望。

眉眼彎彎一笑,兩頰梨渦隱現,說不出的嬌憨可愛。秦玉鍾心裏一動,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臉,笑道:“今日之後,我還能來見你嗎?”

來此一遭,方知獨處之妙。

蘇卿霜臉上緋紅,拍了拍他的手,故意瞪眼道:“不許動手動腳,叫人看見了像什麽樣子!日後也別到我這裏來,人多口雜的,怕還沒等到一年,我就被風言風語給逼死了。”

臉愈發燙了,她剛剛說的這話,怎麽聽著格外親昵呢?

大約秦玉鍾也察覺到,無形中加深了笑意,用手支著腦袋瞧她,直覺得她粉雕玉砌的可愛,卻不敢動手,隻說:“我知道了,那你仍每日給我送飯可好?”

囁嚅著,“嗯……人前你得曉得分寸。”

若當著薑以玫和薑芊的麵卿卿我我,她可能活不到第二天。

他點點頭,“你放心。”忽然想起一事,眯著眼促狹道:“我聽說,你和高掌櫃關係不錯?”

蘇卿霜一愣,半晌沒回過神來。她與高掌櫃上下和睦,不是應該的嗎?

指指自己,蘇卿霜一臉坦誠無辜,“既是我的手下,我自然待他好。”

什麽嘛……完全沒有領會他的意思。

不過,也好。她還沒意識到高冠雲是個不錯的男人,那他又何必提醒她?

“對,應該的。”秦玉鍾用力點兩下頭,把話題引開:“你手上如果缺人,盡管告訴我,千萬別累著自己。”

“……我會心疼。”

低回婉轉,語意纏綿,配合這雪為肌膚玉為骨的清麗容顏,蘇卿霜有些吃不消。

蒼天作證,她可從未打過他的主意!

趕緊拿冰涼的手背貼上兩頰,閉目鎮定了一會子,方才笑道:“多謝你費心,人已有了,是原來蘇家的老掌櫃,過來頂替一陣,等高掌櫃回來就不做的。”

“也好。”男子笑的格外溫柔,“高掌櫃離開多久?”

“少則半年,多則一年。”

兩人又聊了少頃,蘇卿霜見外麵天光昏暗,便勸秦玉鍾離開:“你快去吧,再晚等門鎖上就麻煩了。”

“我就守著你。”他玩笑。

蘇卿霜臉一紅,“你在這兒,隻給我添麻煩罷了!對了——今日你是怎麽摸到這兒來的?”她忽然想起來。

她不信,秦玉鍾一個外人會這麽熟悉薑府裏的路。

秦玉鍾本著不出賣戰友的心態,隻揚起嘴角笑了笑,摸了摸蘇卿霜的腦袋,依依不舍道:“那我走了,你明日可不許偷懶!”

“嗯……”蘇卿霜點點頭,忽然覺得哪裏不對勁。

送飯?

難道秦玉鍾一開始就盤算好了,是他一直在打她的主意?

“怎麽了?”見她麵色怪異,忍不住一問。

故意板起臉,“你說,你是不是早想著有這一日,才答應了來薑家教書,讓我給你送飯的?”

微微一笑,他語氣親昵:“傻瓜,你到現在才想明白?”

完了完了,他一說話,蘇卿霜就暈暈乎乎的有點找不著北。兩手抱住自己的臉,哼哼唧唧的念叨:“快走吧快走吧。”

真是怕了你了……

秦玉鍾突然湊到她耳邊,輕輕吐氣:“等我。”

幽蘭香氣鑽入蘇卿霜的鼻尖,攪的她心裏一團亂,胡亂點點頭,“嗯。”

看著少女粉白的頸項,線條流暢優美,秦玉鍾心跳的厲害。

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