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上供,薑家的姑娘們盡來了,隻是由丫鬟婆子看護著,怎會跑到這個地方來?

蘇卿霜不敢細想,一時又猶豫要不要離開。拿不定主意,隻能先躲在一邊,聽聽他們說什麽,再做決斷。

“放肆!你是什麽人?!就敢拉拉扯扯的!你說你是嚴公子,我偏不信!嚴公子遠在京城,為何會貿然跑到越州來,做出這等罔顧禮法之事!恕小女難以奉陪!”

若瑩的聲音聽著很憤怒。

“薑姑娘。我已將玉佩與你看了,你為何不肯信?也罷,日後你自然曉得。我來見你,是想在你我成婚之前,若彼此不順心,還有變更的餘地。”

成婚?蘇卿霜腦袋一空,怎麽她也是薑家的人,卻一點風聲也沒聽到?

“嗬。”若瑩冷笑一聲,“若你確實是嚴公子,那我隻有一句話,婚事作廢!”

蘇卿霜心裏咯噔一下。這小姑娘性子也太急了。不過,任誰碰到這種事,都難咽的下氣吧。

那“嚴公子”許久沒開口,半晌道:“你我既有婚約,就不要再橫生枝節。此事隻有你我知道,不會侮辱了你的名節,更何況,我並未對你做什麽。”

“你——!”若瑩想是怒極,“虧你是京城定海侯家的公子!行事竟不如普通的仕宦之家!這般孟浪不羈,我便是剃了頭發做姑子,也絕不嫁你!”

聲音漸低,隱約有嗚咽之聲。情急之下,蘇卿霜也顧不上避諱,徑直向那兩人走去。待二人發覺她,不禁都怔了一怔,若瑩羞紅了臉麵,趕緊轉過身去擦淚。

至於那個“嚴公子”,則著意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隨後很自然的向她做個揖,道聲:“姑娘。”

蘇卿霜冷笑,“我可不是什麽姑娘。我是薑家的三夫人,還請公子換個稱謂。”

那“嚴公子”蹙了蹙眉,一副費解模樣,但還是改了口:“三夫人。”

蘇卿霜輕輕拍了兩下若瑩的肩,輕道:“沒事。”隨即板起臉來,冷視男子,“無論公子是誰,都沒道理唐突未出閣的姑娘。敢問公子,如何上的福山,又是如何把若瑩帶到了這裏?”

男子一愣,定睛瞧了蘇卿霜半許,緩慢開口道:“倒也不難。這方丈與我父親是熟識,也曾見過我。前幾日我到越州,跟方丈說要在寺中齋戒,便住了下來。今日我買通一個丫鬟,讓她帶薑姑娘來這裏,那丫鬟便照做了。”

“所以,公子是聽聞薑家女眷要出城上供,特意從京城趕了來?”

這位“嚴公子”,為了見一麵自己未來的媳婦,還真是煞費苦心。

男子笑了一笑搖頭,“不全是。若沒有上麵的指派,我也無法離開京城,跑到越州來。”

聽他這麽說,蘇卿霜覺得此人絕未假冒身份。但若如此,便更可氣。若瑩未來的丈夫,竟是這樣一號輕薄浪子。

轉頭看一眼若瑩,她麵色鐵青,眼裏幾乎要噴出火來。就算蘇卿霜跟她素無交情,此時也忍不住同情起她了。

於是握緊了她的手,她的手冰涼,沁出點點的汗。

“嚴公子請回吧。若你還在乎若瑩的名聲,就把此事憋在你的心裏,永遠不要說出來。”麵無表情叮囑對方。

男子眼裏有光芒躥了躥,唇角彎彎笑道:“夫人放心,我並非那等卑劣之人。”

微微頷首告辭。蘇卿霜拉了若瑩離開。待離那人遠了,若瑩終忍不住哇哇大哭起來,伏在蘇卿霜的肩上一抽一抽,孱弱至極。

從腰間解下帕子為若瑩拭了拭淚,兩人皆默然無語。若瑩是不知該如何解釋剛剛的事,蘇卿霜則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因此無言。

抽噎聲漸漸止住,蘇卿霜方才斟酌著道:“今日的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放心。”

若瑩從前並不怎樣看得起蘇卿霜。畢竟她有一個做知州的爹爹,從小金尊玉貴,集萬千寵愛於一身。蘇卿霜不過是個小小的商賈之女,有幸嫁到她家做續弦,很快又守了寡。

她身為薑家的大姑娘,自然會生出些優越感。

可現在,她的優越感被那嚴公子挫敗了。隻覺蘇卿霜無比溫存體貼,不僅幫她鎮住了男子,成功帶她離了那裏,還承諾她會隱瞞此事。

未出閣的女兒家的金貴,就貴在“幹淨”二字上。若被那些不懷好意的人聽了去,就算她與那人之間沒什麽,也會傳的滿城風雨不堪入耳。要真有個萬一,她還不如死了。

“你真與此人有了婚約?”

若瑩咬牙點了點頭,“隻是兩方父母說定了,帖子還沒換呢。”

生辰八字的庚帖未換,就是沒正經立下婚約,隻是口頭約定。

“那不是很好?”蘇卿霜笑著安慰:“隻裝沒這回事就成了,回頭讓你爹爹推拒掉。”

若瑩苦笑,眼淚婆娑瞧著她,“哪這麽容易?嚴家是侯爵之家,是我們家高攀了嚴家。爹爹怎麽好意思主動退婚?就算好意思,他也不舍得這個跟侯府搭上線的機會。”

說完低下頭,眼淚又啪嗒啪嗒的冒出來。

的確,官員之間的聯姻,最主要的還是拉攏關係,彼此幫扶。若能跟侯府聯姻,那薑佩琢很有可能被調任回京,前途大好。

在仕途麵前,女婿的品性似乎也不那麽重要了。

“對了。”蘇卿霜大為狐疑,“這嚴公子是定海侯的嫡子麽?”

侯府的嫡子比庶子尊貴太多,若瑩一個從五品官的女兒怎麽可能和嫡子搭上線?

果然她的懷疑沒錯。“不是,他是定海侯的第三子,姨娘生的。”若瑩目露不屑。

蘇卿霜尷尬的笑兩聲——她也是姨娘生的,還不如侯門之家顯赫。

“既是庶出,能幫助你爹爹也有限。若耐心和你爹爹談一談,他或許會答應。”嘴上雖這麽說,心裏卻沒底。就算是庶出,也是侯門顯貴之家,多少人求還求不來的姻緣。

若瑩破涕為笑,輕輕搡了蘇卿霜一下,道:“那我怎麽說呢?總不能把這事就告訴爹爹吧?”

“嗯,別說。”蘇卿霜喃喃道。眼瞧著前麵有一座亭子,便拉了若瑩過去,兩人坐下暫歇。

“可不說,爹爹怎麽可能同意?”若瑩悶悶的用手掌蓋住臉。

“這樣。”蘇卿霜戳戳若瑩,“你爹爹得聽大老爺的話,大老爺又得聽老祖宗的話。你有什麽委屈全部告訴老祖宗,她老人家是最疼人的了,隻要她不鬆口,你爹爹就沒法子。”

若瑩一喜,“這主意不錯。”

蘇卿霜笑笑,“到時候你隻管鬧,把那嚴公子說的怎麽不堪都行,隻要讓老祖宗厭了他,這事便有八分準。”

兩人商議完畢回去。沒走幾步就看見來尋人的丫鬟,一見若瑩,便呼天嗐地的跑起來,剁腳道:“姑娘怎麽在這裏?老太太夫人瞧不見你,急的大罵一通。姑娘可算是回來了,快回去,別叫老祖宗擔心。”

快步回到佛堂,果然聽見老太太劈頭蓋臉的罵小丫鬟,連帶著趙氏也挨了幾句罵,十分鬱悶。

若瑩和蘇卿霜對視一眼,鬆開手,快跑進佛堂撲進老太太的懷裏,軟軟道:“老祖宗別生氣,是瑩兒一時憋悶,想出去散散心,就一個人跑出去了,和她們無關。”

一邊安慰著,一邊為老太太順著氣。老祖宗摟了她罵道:“你這小丫頭,出去不知道多帶點人?萬一出了事怎麽辦?你一個人應付的來?”

這話觸動了若瑩的傷心處,趕緊低頭收住淚意,兩手抱住老太太的脖子撒嬌。老太太又是心疼又是擔心,又叮囑幾句,眼光定在若瑩泛紅的眼眶上,不禁狐疑,但當著這麽多人的麵也不好問,便暫時壓下。

“你眼睛怎麽紅了?”老太太帶若瑩入了禪房喝茶,將一應服侍人等全部趕出,隻祖孫兩個說話。

若瑩揉了揉眼,悶悶搖頭道:“沒什麽,被風吹迷了。”

眉頭一擰,“到底什麽事?”

若瑩低頭咬了咬唇,向窗外看一眼,寺院幽靜,不曾有人來。於是跳下炕,鑽進老太太懷裏。

“我……我不想嫁給他。”聲音都是顫抖的。

老太太一愣,在小姑娘的背上拍了兩下,皺眉問:“說什麽呢?不嫁給誰?”

“還能有誰?”淚水從眼眶裏漫出來,若瑩委屈巴巴,“不就是那個定海侯家的公子。”

老太太一聽,怔住了。立刻臉上堆滿怒色,壓低了聲音罵道:“女孩兒家家的,也好意思說這些話?!哪個體麵人家的姑娘會過問自己的婚事?誰不是長輩做主?你哪裏動的這些歪心思!”

正襟危坐板起臉,不滿盯著若瑩。若瑩被這麽一頓罵,愈發撐不住,眼淚水斷了線似的落,一行啼哭一行氣湊,也不說話。

老太太見狀有異,少不得稍稍和緩了麵色,揉了揉若瑩的腦袋問:“怎麽了?你今日出去到底是做什麽了?”

若瑩抬頭,拿帕子抹了抹淚,抽抽噎噎的將自己被小丫鬟騙去樹林,遇見嚴廷照,又被蘇卿霜搭救的事全部告訴老祖宗。

老太太聽後,不由勃然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