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歹是侯門公子!行事竟這般不著四六!說他糊塗都是輕的!這擺明是看咱們薑家門第配不上,故意欺辱你!咱們雖不如他侯門顯赫,卻也是清貴讀書之家,老太爺當年入閣誰不巴結?如今卻這樣!若遂了嚴家的意,我對不起老太爺在天之靈!”
老太太氣的眉目倒立,頗有幾分年輕時殺伐決斷的風骨。畢竟是侯門千金,骨子裏的傲氣磨不平,更容不得自家姑娘受人欺辱。
若瑩聽了老太太的話,愈發哭的厲害了,扯著老太太的胳膊懇求:“求老祖宗出麵為我說說話,這事我不敢和別人說……”
“你先起來。”老太太心疼摩挲著她,“放心,這事不會叫你父親亂來。少不得我辛苦些,再為你尋份好親,堵住你父親的嘴。”
從小長在侯門是非地,老太太比誰都清楚官場上的你來我往,更清楚女孩兒們的無奈。有多少都是被糊塗爹賣了,一輩子過得不順心。幸好她是嫡長大小姐,萬千寵愛於一身。那年在宣德樓上看進士唱名,一眼相中薑老太爺,端的是儀表堂堂、氣度瀟灑,便死心認定了。
往事如煙,總覺得模糊。老太太出了一會兒神,更加堅定:“這事就交給我。你且回去好好休息,什麽都不用管。”
以上的一切,是若瑩到兼葭軒來做客告訴蘇卿霜的。小姑娘對自己的婚事掛心不已,又不好意思去問,隻能每日和這個除老太太外唯一知道她心事的人打商量。
可憐蘇卿霜這樣一個大忙人,還要抽時間幫小姑娘解決情感問題,隻好每晚點著蠟燭用功,不用幾天,便又憔悴消瘦了幾分。
“姑婆,今天老祖宗叫你去,是不是商量我的事?”
剛從老太太那裏回來,擺了飯要吃,若瑩便笑眯眯的進了屋。蘇卿霜扯動兩下嘴角——她消息還真靈通。
無奈,“你可吃過了?沒吃的話在我這兒用了算。”
若瑩揉揉自己的肚子,笑道:“謝謝姑婆。”
朝采芹使個眼色,采芹鬱鬱去端飯,然後熟練的把屋裏下人全部帶走,方便她們說話。
“姑婆這兒的飯菜可真好吃。”小姑娘嘖嘖讚歎:“我每次在姑婆這兒用了,回去再用晚飯,便沒胃口。”
嗯……這就是你蹭飯的理由?
“口味不同,一時新鮮罷了,又能差多少?”蘇卿霜微笑,“你若喜歡,下次派人來取就是了,我叫她們多做一份。”
扒了口飯,若瑩吃的齒頰留香,一邊咕咕噥噥道:“那也不必,我喜歡到姑婆這裏來。”
……
說來也奇怪,大約是年齡差不多,女孩子總是容易親密的。薑若瑩之前待她可是相當的客氣周到,時時刻刻保持大家閨秀風範。如今熟悉了,連“食不言寢不語”這樣的忌諱都不顧,真像閨中密友一般。
“對了,姑婆,你還沒告訴我是不是呢?”若瑩急了。
“嗯——”蘇卿霜把飯咽下,從容道:“老祖宗已經和你爹爹說了,你爹爹不敢違背,卻也沒答應,現在是僵持著,誰也不肯退一步。”
薑佩琢的心情,她可以理解。畢竟無緣無故的就要讓他推掉這麽一門好不容易得來的親事,就像是到嘴的鴨子飛走,哪裏舍得?
“你爹爹說退親怎麽都得有個理由,沒有平白無故拒絕人家的道理。而且,定海侯家的親事也是他費心許久才搭上的,若不是看在和大老爺舊日的情分,便是庶子也不會娶一個知州的女兒做正妻。”
一邊說著,一邊端詳若瑩的臉色。見她麵色漸漸白了,握著筷子的手突然一鬆,筷子掉在了地上,這才緩過神來,報赧瞧著蘇卿霜。
“不妨事。我叫人幫你換一對。”說著喚了采芹一聲,采芹忙進來,收拾了筷子重新送來一副,又退了出去。
“姑婆——”小姑娘咬著筷子,“婚姻之事,自古是父母之命,就算老祖宗肯幫我,也是隔了兩代,許多事情不方便插手……若真的不行,我該怎麽辦?”
這問題蘇卿霜回答不上來,總不能勸人家嫁吧?當初她就是糊裏糊塗進的薑家,因此深知這種無力。不過她是庶出,若瑩是嫡出,若瑩的出路總比她多些。
“你放心,老祖宗既答應了你,就一定會做到。”這話雖蒼白,但蒼白的安慰也好過沉重的現實。
若瑩突然不說話了,隻定睛瞧著蘇卿霜,兩眼生出些同情。蘇卿霜被她看得一頭霧水,怪道:“你看什麽?”
小姑娘歎口氣,“姑婆,老實說,你這樣如花似玉的年紀,嫁給我三叔公,心裏是什麽想法?”
蘇卿霜愣了半晌,心中生出些異樣的滋味來。老實說,她並非那種傷春悲秋的苦情女,自怨自艾怨天尤人的事情她做不來。與其費那心思,不如安安心心經營她的小鋪子和打理三房——已經夠累了。
“不情願,但是嫁過來了也沒辦法,過好日子就行。”
她的無趣成功引起了若瑩的嫌棄,小女孩抽了兩下嘴角,不死心問:“你就甘心一輩子這麽著?”
心陡然一跳,蘇卿霜想起了一個人。
秦玉鍾。
那個答應她,會名正言順帶她離開薑家的男人。
雖然沒辦法全心全意相信他,但至少心裏有個想頭,能夠憧憬一下離開薑家的日子。
不過這些話,她不會告訴任何人。
“不然呢?”蘇卿霜輕笑,“我可是在祖宗牌位前發過誓的,要一輩子給你三叔公守寡。”
若瑩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咬牙道:“從前我覺得你守寡是應該的,因為你出身商賈,卻能進我薑家,是你的榮幸。可是如今想想,我不是和你一樣?我若也高攀入嚴家,有個品行不端的夫君也就罷了,日後他們若是叫我守寡,我怎麽都不答應。”
這是掏心窩子的話,蘇卿霜不禁心軟,捏了捏若瑩的手,“想那麽多做什麽?事情還未定,就算真的嫁了,說不定日後相處下來,你還挺喜歡你這個夫君的。”
“誰喜歡他!”若瑩紅了臉啐道:“我就是喜歡一個窮書生都不會喜歡他!”
蘇卿霜無語。這孩子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要是真的嫁給窮書生,她這千金大小姐還不知怎麽抹淚呢。
算了,不打擊她的積極性。蘇卿霜低頭夾菜。
“姑婆,我跟你說。”若瑩的頭靠過來,小聲道:“你日後若是想離開薑家了,我一定幫你。”
雖然這是小丫頭一時興頭的話,蘇卿霜還是覺著溫暖,遂笑了笑,似真似假的答應:“好。”
老太太和薑佩琢之間持續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誰也不肯退讓。偏偏薑佩琢從來不回一句嘴,對老太太也總是笑臉相迎,轉頭仍是自說自話,絲毫沒有要和嚴家解除婚約的意思。老太太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力,鬱悶的病倒在床榻上。
婆婆病了,做媳婦的理應前去探視。這日一大早蘇卿霜便拎著食盒敲開了壽安堂的門,李嬤嬤領她進去一瞧,她愣了。
老太太身體康健,正在窗邊研究棋局,哪有半分生病的樣子?
“快進來。”老太太笑眯眯的朝她招手。
蘇卿霜赧笑著進去,硬著頭皮道:“聽說老祖宗病了,媳婦親自做了碗清新玉露羹,還請老祖宗嚐嚐。”
李嬤嬤趕忙將食盒接過去,把羹湯擺在老祖宗跟前,一邊誇蘇卿霜道:“還是三夫人有孝心,這大熱天的還親自下廚。”
老太太拉了她的手笑道:“你孩子實誠,傻傻的可愛。快坐,正好我們對弈一局。”
婆媳兩人的壓軸節目,又要上場了。
蘇卿霜忙笑著請老太太喝,老太太高高興興的嚐了口,“你的手藝還不錯。”
當然不錯,這可是她失敗了三次之後的完美成品。
“老祖宗,媳婦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蘇卿霜瞅老太天喝的正歡,適時開口。
老太太蹙眉,“你也是來勸我的?”
這幾日,大房的各個媳婦她可是都接待一遍了,就連若瑩的生母趙氏,都糊塗的想把女兒嫁給那個登徒子!
忙不迭搖頭,解釋道:“媳婦是知道內情的,怎麽會不支持老祖宗?隻是老祖宗和佩琢僵持著,也不是個辦法。”
“你有主意?”老太太來了興趣。
“不敢。”蘇卿霜笑笑,“隻是想到個法子,也不知可不可行。”
“你說。”老太太放下碗,期待瞧著她。
被那目光瞧的心虛,蘇卿霜低頭道:“媳婦是想著,老祖宗要給若瑩退婚,也不一定要通過佩琢。老祖宗自己就是侯府千金,門路肯定很廣。不如直接寫封信給定海侯,道明原因,此事不就解決了?”
沉吟半晌,老太太長歎一聲,頗有力不從心之感。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若瑩到底不是我的孩子,我擅自給她做主不好。再者,你要我道明原因,萬一此事叫人給嚷出去了,若瑩的名聲不保。這樣不是在護她,反是在害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