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良田千畝,十裏紅妝”,蘇卿霜一直以為是古人誇張的說辭。她當年出嫁,不過三十二抬嫁妝,再加上額外添補的三間鋪子,已是父親額外關照了。
當李嬤嬤把老太太的嫁妝單子拿出來時,蘇卿霜方知古人不欺,這高門大戶的派頭真不是說說而已。
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嫁妝!從金銀首飾、綾羅綢緞,到桌椅馬桶,甚至連棺材木都備好了。還不算陪嫁來的良田宅子,折合成銀子來算,足有萬金之數。
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李嬤嬤瞅著蘇卿霜手上的單子,幽幽一歎,“當年那樣風光,如今也不剩多少了。三夫人,你瞧這後麵畫了叉的,要麽陪送了出去,要麽就是被變賣了的。”
即便如此,也很可觀。
蘇卿霜猶豫著瞧老太太和李嬤嬤的臉色,問:“老祖宗給我看這個,是要做什麽?”
老太太歪在迎枕上,懶洋洋道:“你這孩子心細,麻煩你幫若瑩算計著,她爹娘若有什麽遺漏,你就從我這兒貼補給她。我老婆子也沒個使錢的去處,關鍵要她小姑娘麵上好看。”
蘇卿霜含笑答應,“回頭我擬張單子來,給老祖宗過一過目。老祖宗若覺得合適,就叫李嬤嬤去發送這些東西。”
並非她偷懶。隻是老太太的嫁妝這樣豐厚,眾人的眼睛都盯著。就算她什麽也沒做,也會被人汙蔑說偷拿了東西。
老太太慢悠悠睜開眼,若有深意瞧著她。
“有什麽好怕的?你是什麽人我還不清楚?若不信任你,也不會叫你做這事兒。”老太太故意板著臉瞪她:“李嬤嬤年紀大了,做事難免有個疏漏,平時倒也無所謂,但此事關乎瑩丫頭的麵子,不得不謹慎些。你怕她們背地裏嚼舌根,有我護著你,怕什麽?”
蘇卿霜隻好答應。
“對了。我有好幾個大箱子,自嫁過來之後便沒動過。如今這份單子也不知準不準。索性乘此機會,你幫我把東西都理一理。”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辛苦你了。”
婆婆有命,媳婦哪敢不從?蘇卿霜打碎了牙齒往肚裏吞,強笑答應。
這事兒若是落到葛氏或倪氏的頭上,她兩個必然高興的不得了。老太太的陪嫁,最後還不是要分給兩位老爺?誰早些摸清了底細,誰就掌握了主動權。膽子大的話還能私吞一部分,誰又說得清楚?
所以老太太才不願讓葛氏和倪氏做這個。
蘇卿霜覺得自己有一顆懶散的心,卻是個勞碌命。
唉……
李嬤嬤把鑰匙交給了她。這些東西都鎖在壽安堂西邊那幾個屋裏,每隔一月打掃一次,還是有些積灰。蘇卿霜一進去便覺被灰塵堵住,連忙退出來。等下人灑掃完了再進去。
先把箱子拖出來,足有二十六個。各各大小不一,在院子內一溜排開。蘇卿霜讓李嬤嬤在旁監管,卻不用壽安堂的下人,隻讓自己幾個丫鬟來幫忙——分為兩隊,采芹沁香配春鶯夏荷,采荇凝香配秋雁冬菊。把東西一樣樣的登記在清單上,再由蘇卿霜親自檢查一遍。
這樣大的動靜,許久都沒有過。下人們圖新鮮,都圍在邊上看熱鬧。一會兒起出來個金燦燦的頭麵,一會兒開出來一箱五光十色的妝花緞子,一會兒又有大塊的沉香木……驚歎聲此起彼伏,真比戲還好看。
蘇卿霜一開始並未覺得有什麽不妥。有這麽多人見證,正好顯示她清白。可慢慢的,她發覺自己由著她們看,倒有自我吹噓之嫌。另外,勾起了這些人的壞心可就糟了。因此叫人都散了,隻留下李嬤嬤一個。
李嬤嬤在旁含笑看著,心想老祖宗看人果然不錯。不僅這蘇卿霜小心仔細,行事謹慎,就連她手底下的這些丫鬟都是極出挑的,又伶俐又規矩,辦起事來毫不含糊。
“夫人的丫鬟都會認字?”李嬤嬤稱奇。
“略教過她們一點,不是睜眼的瞎子罷了。不過是為了做事方便,平時我若忙,她們也可幫襯著。”
一直忙到傍晚,眾人都累了。蘇卿霜便讓人把所有東西,登記過的沒登記過的分開,仍放屋子裏鎖著,明日再清點。又叮囑李嬤嬤,晚上必然命人好好看守,千萬別走失了東西。
次日一早又起來,與劉瑞家的簡單說了幾句話,命她小事自己看著辦,大事便到壽安堂來找她。於是吃過早飯又往壽安堂去了。
開箱籠,先將昨日的核對一遍,看有沒有缺漏,結果一切正常。繼續清點,中午稍作休息,到了申時開始,又忙到傍晚,總算所有東西都入了賬。分門歸類的整理又花了兩個時辰,這才大功告成。
蘇卿霜累倒在榻上,打算明日再去向老太太回話。
老太太對蘇卿霜做事的效率和成果十分滿意,一高興,隨手指著單子上兩樣東西對蘇卿霜道:“這兩個送給你,就當慰勞了。”
定睛一瞧,原是一個串珠牡丹紋金圍髻,和一道別致的小玉屏。蘇卿霜甚愛那玉屏小巧別致,鏤花精巧,不由心動,可還是不敢逾越,忙擺手道:“多謝老祖宗美意。媳婦沒做什麽,不敢收老祖宗的禮。”
李嬤嬤聽了笑道:“夫人不用謙虛,若不是夫人,現在老祖宗還沒頭緒呢。夫人若不收,那老祖宗日後都不敢麻煩你了。”
蘇卿霜見狀不好再拒,隻能命采荇跟著李嬤嬤去把東西拿了。這邊老祖宗慢悠悠道:“我這嫁妝單子,除了李嬤嬤,你是第一個瞧見的。若有旁人問起,你不答就是。”
蘇卿霜忙笑道:“這還要老祖宗吩咐?我連這都不明白呢?老祖宗放心罷。”
老太太掀開茶碗吹了吹,麵色帶了幾分欣慰,“你看若瑩那兒少什麽,立個單子送過去就是。還有我在京郊的兩處莊子,也可分一間給她。隻一點要注意,給的再多,也不要越過她老子娘。”
畢竟是隔了兩代的,老太太再心疼瑩丫頭,也不好拂了薑佩琢的麵子。
現下已經九月,正是秋風送爽時節。算計著還有三四個月就要北上,事從倉促,蘇卿霜一邊打理瑩丫頭的陪嫁不說,一邊還要挑幾戶人家,陪瑩丫頭嫁過去。蘇卿霜每日宅子鋪子兩頭跑,忙的腳不沾地。
許多人看上了這份肥差,都想跟著大小姐北上,因此給蘇卿霜送禮想走後門的人也很多。蘇卿霜疲於應付,又不好得罪這些婆子媳婦的,便模糊答應著,隻說最後要老太太同意,給她們存了幾分念想。
卻沒想到,眼紅瑩丫頭嫁得好的,還不止是這些人。
一日,若瑩忽然跑來,氣得眉目倒蹙,不由分說往炕上一倒,口中嚷:“氣死我也。”
這段時間小姑娘乖乖待在屋裏繡嫁妝,隔個六七日才會來找她一次。蘇卿霜不知發生了什麽事,走過去推了她兩下,笑問:“誰惹咱們大小姐不開心?”
若瑩刷的一下坐起來,眉毛攢成了兩道麻花,語氣激憤:“還能是誰?我就知道她們母女兩個不會安分,果然被我猜中了!”
聽這言語,似乎是薛姨娘和若薇?蘇卿霜對采荇使個眼色,采荇會意,帶了丫鬟們下去,把門關緊。
隨手拿了桌上擺著的嘉應子吃起來,若瑩看著窗外咬牙切齒,“她們的如意算盤倒是打的好。呸!我就不答應!”
蘇卿霜奇了,“到底什麽事兒?”
若瑩這才想起來蘇卿霜不知道,忙抱住她的胳膊,一臉委屈道:“你道薛姨娘想做什麽?她跟爹爹說,讓若薇和我一道進京,讓她給我送嫁。”
“這又不是什麽大事。”蘇卿霜笑了,揉了揉若瑩的腦袋。
“不!是大事!”若瑩奮力搖頭,“她說,讓若薇在侯府暫住一段時間,我這個做姐姐的,幫她在京城貴胄中尋門親事。”
“我自己根基還沒立穩,就幫她尋親了?人家侯府當我什麽人呢?!何況若薇又是個上不了高台盤的,至多尋個窮苦點的舉子嫁了就罷了,還妄想什麽京城貴胄!”若瑩滿麵嘲諷,嫌惡之情溢於言表,“而且我懷疑她是別有居心!”
“什麽居心?”蘇卿霜一怔。
若瑩翻個白眼,冷笑道:“姑婆忘了薛姨娘是如何進我薑家的門了?隻怕她想故技重施!”
對了。薛姨娘當初借著尋親之名借住在薑家,並乘機勾搭上了薑佩琢。如今若瑩出嫁,哪有做妹妹的去打擾人家新婚夫妻的道理?便是真的要若瑩幫忙,也該等她那裏安穩了,慢慢的給若薇物色。
“那……你爹爹怎麽說?”她能如何呢?到底是人家的家事。
冷哼一聲,若瑩又委屈又氣,“我爹哪禁得住那狐狸精吹枕邊風?早答應的滿滿的了!我不管,我就不答應,大不了我不嫁了!看看人家願不願意娶一個庶女!”
“這話可不是渾說的!”蘇卿霜低聲輕斥,又歎口氣,道:“你放心,若薇就算進的了京城,有老祖宗和我,還怕奈何不了她一個?我幫你應付她,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