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卿霜再三勸慰下,若瑩這個小祖宗總算答應了讓若薇一道進京,但要蘇卿霜看好了若薇,不許出一點幺蛾子。蘇卿霜滿口答應,又勸小姑娘帶若蓉一道過去。

“這是做什麽?”若瑩大吃一驚,手一抖,一顆嘉應子就落到了台麵上。

“都是你妹妹,怎好厚此薄彼的?”蘇卿霜含笑把那嘉應子拾起來,揶揄她:“都快嫁人了,還這麽毛手毛腳的。”

若瑩臉上一紅,扭過臉去鬱鬱,“一個若薇就夠麻煩的了,在添上若蓉,還不知怎麽鬧騰。”

蘇卿霜搖頭,“我瞧若蓉是個安分的。”

“人心隔肚皮,誰知道呢?”若瑩見蘇卿霜幫若蓉說話,不由惱了三分。

蘇卿霜提裙坐下,隻含笑看著她不言語。若瑩心中發悶,試探問:“姑婆有什麽打算?”

“薛姨娘既想讓你照顧姐妹,你便遂了她的意,將兩個妹妹一起捎帶上,一視同仁,你爹一定高興。關鍵是——”蘇卿霜故作神秘的一笑,“兩個妹妹一起來,那就得一起回去。平時去哪裏,做什麽,那肯定也是兩人一起。有若蓉在旁邊,若薇還有什麽發揮的餘地?”

若瑩聽了一愣一愣,半晌,撫掌笑倒在炕上,“姑婆果然厲害!如此,我倒真的不用擔心若薇了。”

蘇卿霜點頭微笑,其實好處還不止這一點呢。

若隻去若薇一人,新姑爺難保不生出什麽想法,但若是讓更小的若蓉也一道跟著去,便隻會把她們當妹妹待了。

轉眼到了十月,庭園裏的桂花樹掛滿了金玲似的小花,風一吹便鋪了一地。蘇卿霜想起兒時搖花之趣,不由心癢,索性擼起袖子,攀上梯子親自摘花,做成幾罐子蜜餞。

老太太、邱掌櫃、薑以玫那兒各送一罐,還有一罐子給了秦玉鍾。

這段時日確實冷落了他,她心難免愧疚。

秦玉鍾收到後,歡喜的寫了張花箋與她,上道“美人如花隔雲端”,訴相思之苦。蘇卿霜猶豫再三,又不舍燒掉,便將這花箋鎖在一填漆方盒中,壓入箱底。

一日,正打算去找薑以玫商量莊子上的事兒,剛要出門就見秋雁急急忙忙的跑來,直到她跟前,氣喘籲籲道:“夫人,……高掌櫃回來了。”

身子一僵,蘇卿霜低頭不可思議瞧著她,“你說什麽?”

“高掌櫃回來了。”秋雁不知所以。

他倒是回來的挺早……

蘇卿霜懨懨一笑,轉身回了屋子,坐在妝台前呆滯半晌,突然拉開最下麵的隔層,抽出裏麵的一張紙。

這是高冠雲的欠契。

“高掌櫃。”

再看到他,依舊是一副纖塵不染的模樣,墨發如玉,衣袂翩然,渾身上下都很素淨,卻是說不出的高雅矜貴,宛若謫仙人。

正在鋪子前看著夥計卸貨。

知道是她的聲音,於是轉身的瞬間,雙眸已染上笑意。

“夫人。”欠身一揖。

出於禮貌,蘇卿霜客氣笑笑,斂衽一福道:“高掌櫃辛苦了,此行可還順利?”

“托夫人的福,一切順利。”

若按原先的腳程,十一月才能回越州。怎奈歸心似箭,一路快馬加鞭,總算提前了十幾天。

蘇卿霜進屋,隨手挑了塊燈籠錦起來細看。燈籠錦原是蜀錦的一種,用金線繡織出燈籠圖案,飾以流蘇和蜜蜂,取“五穀豐登”之意。因其寓意好,又十分貴重體麵,因而深得貴夫人的喜歡。

“這樣奢華的料子,你便進了來,也不一定賣的出去。”蘇卿霜歎氣,“如何與錦繡樓相拚呢?”

高冠雲笑笑,“隻進了兩匹,實在不多。一來是想各樣料子都給夫人瞧瞧,二來總有識貨的人,三來,便是真的賣不掉,夫人用它做身衣裳也可。”

“算了罷。”蘇卿霜笑著搖手,“我不敢招搖。不過你提醒了我,這料子給若瑩做嫁衣倒是不錯。”

說著取了一匹交給采荇,“你抱著,等會兒給若瑩送過去。”

邱老掌櫃正在裏麵清點數目,登記單子,蘇卿霜見狀不好打擾,隻去行了個禮就出來,對高冠雲笑道:“走,我給你接風。”

二人選了一處酒樓,上了雅間。蘇卿霜有心事,悶悶喝酒不大說話。高冠雲見她懶懶的,隻當是累了,便刻意挑了旅途中的趣事和她說。

“我帶了不少新鮮玩意回來,等會兒給夫人送過去。剩下來的銀兩,也一並封了還給夫人。”

“不用了。”蘇卿霜皺一皺眉。

高冠雲這才發覺蹊蹺,卻不露聲色,低頭抿一口酒,道:“那我直接把錢歸到鋪子裏。”

“我說了,不用。”蘇卿霜冷冷瞪他,忽然低下頭,從袖中掏出一紙契書,命采荇將契書遞給高冠雲。

高冠雲的麵色煞是難看。

“高掌櫃勞苦功高,這次就算你我兩訖,你欠我的錢一筆勾銷。從此,你不必再為我這小鋪子做事,想去哪裏去哪裏,我絕不阻攔。”

“這頓飯,是我為高掌櫃接風,也是送行。”

蘇卿霜目光堅定,仰頭飲盡杯中酒,隨即站起,向高冠雲頷首,“我先走一步,高掌櫃慢用。”

高冠雲尚未反應過來,佳人已翩然離去。

這是,怎麽了?

鬱悶回到鋪子裏,蘇卿霜正與幾個夥計有說有笑,再加上邱掌櫃,好一副其樂融融場麵。高冠雲不覺皺眉,徑直走到她身後,問:“為什麽?”

蘇卿霜恍若未聞,隻衝著邱掌櫃的方向笑道:“您說要不要找幾個護院來?若是宋祁公子惱羞成怒,過來砸咱們的鋪子可怎麽好?”

幾個夥計摩拳擦掌,拍著胸脯衝蘇卿霜保證道:“夫人放心罷,橫豎有我們在呢。那宋祁公子就算再氣,也不能不顧他爹的顏麵,砸人店鋪算什麽本事?有本事管住那些貨商啊!”

“嗬嗬……”邱老掌櫃撚著胡須笑道:“你們幾個猴!還笑呢!快把貨理好!”

高冠雲見沒有自己插嘴的餘地,胸口一團悶氣無處發泄,沉了臉色一把拽住蘇卿霜的手腕,將她拉至裏間。

“你做什麽!”蘇卿霜甩開他的手。

高冠雲麵無表情,“我要聽實話。”

蘇卿霜揉著手腕,冷笑,“什麽實話?我與你沒什麽可說的。”

說著轉身要走。

高冠雲三兩步擋在她身前,黑眸深沉,麵色陰冷,語調不容置疑:“你若不坦誠,我便不走,一日日的賴在這裏,你有何辦法?”

蘇卿霜突然安靜下來,半晌,輕不可聞的笑了兩聲,點頭道:“好。我問你,當初你為何要來我這鋪子?”

高冠雲一怔,蹙了蹙眉沒有說話。

果然答不上來……

與預想的一樣,蘇卿霜也沒有多失落,隻是暗恨自己被人當做傻瓜一樣耍了這麽久。冷硬了心腸,繼續道:“你若說因為愧疚,我是不會信的。高冠雲,好歹我們認識一場,我不想你給你難堪,你也不要來為難我。從此之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們互不相幹。”

男人慘白了麵色,黝黑雙眸盯著她一動不動。蘇卿霜猜他還有話要說,便沒有走,立在這裏等他,想幹脆的把事情了結清楚。

“那麽,你以為我留下來的原因,是什麽?”

嘲諷一笑,蘇卿霜把目光投向別處,“你真以為我看不出來?高掌櫃,當初你願舍下錦繡樓大好前程,到我這小鋪子來分文不取,不就是為了保住你的名聲麽?”

“一個名聲敗壞的掌櫃,誰家還敢聘用?”

“你的算盤打得好。若你繼續留在錦繡樓,我肯定會將你中飽私囊的事跡宣揚出去。到時候,你在越州絕無立足之地。所以你很聰明,與其身敗名裂,不如到我這小鋪子暫求個安穩。”

費力去想這些糟心的事兒,蘇卿霜實在疲憊。用手捏了捏太陽,閉上眼壓低了聲音道:“我本不想撕破臉,就這麽糊塗過去,對大家都好。就這樣罷,憑你的本事,去尋個下家也容易,以後就不要來往了。”

話已經說明白,蘇卿霜隻覺心裏一片空****的失落,長歎一聲準備離開,突然聽見身後人道:“你就這麽想我?”

蘇卿霜回頭,狐疑看著他。

且看這廝要說什麽。

高冠雲麵色稍霽,“你也知道,如果你把我的事抖落出去,至多我在越州待不下去。天下之大,我一個男兒,去哪裏不行?”

……

雖然這說法很恬不知恥,但似乎,有那麽一點道理?

“那你又為何要來我這鋪子?”

高冠雲不說話,隻靜靜瞧著她。

蘇卿霜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來,眼神飄忽低下頭去,心想要怎麽打破這個尷尬的場麵,高冠雲卻在此時開口:

“若我說,是仰慕夫人高才,願效犬馬之勞,夫人可相信?”

恭維的話蘇卿霜自小也聽了不少,卻都比這個有誠意,又是咬牙又是笑,“我才不信。”

“那就沒辦法了。”高冠雲輕輕一笑,“這就是原因。”

他這人很少笑,但一笑起來,又分外的好看。蘇卿霜呆了呆,心中暗恨自己不爭氣,竟這麽輕易就敗下陣來,於是抬起臉惡狠狠道:“呸!誰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