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笑意從唇邊漾開,神情更加柔軟,眸光無限寵溺落在女孩兒的臉上,問:“你還有心思問我這個?”
蘇卿霜擦擦臉,一本正經應了聲“嗯”。
她覺得老太太說的沒錯,宋祁這個人,不簡單。
“也不是什麽稀奇的。我宋家的男兒從小都會習武,倒也不指望靠這個出人頭地,隻是經商之家,難免遇見些敲詐勒索之事,會點武藝保全自身,不給家裏添麻煩就行。”
他說的雲淡風輕,隻是黑眸略沉,似有心事。
蘇卿霜見狀不好再問,抽了抽鼻子對他道:“咱們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好。”又恢複他素日的紈絝模樣,嬉皮笑臉道:“若早些答應和我一道走,不就省了這些事嗎?”
蘇卿霜白他一眼,不說話,蹲下身子去夠她藏在石壁間的銀票,看清楚了塞到自己的衣袋內。轉頭對丫鬟們道:“走吧。”
隻是一掃而過,回味起來,卻記得玉闌眉尖若蹙、緊緊盯著她的模樣。
她突然有些心慌。
方才她太忘情了。
滿腔的委屈、滿腹的怨念隻想找個人發泄,而宋祁,將將好出現救了她,她窩在宋祁懷裏大哭一場,完全忘了自己在人前,仍得端著薑家三夫人的架子,與外男保持距離。
更忘了玉闌也在場。
陡然間失了血色,蘇卿霜自覺兩腿發軟,緩慢轉過身,想再確認一次玉闌的眼神。
這回,玉闌隻安然與采芹采荇兩個說話,偶爾流兩滴劫後餘生的淚水,似對蘇卿霜和宋祁完全不在意。
怎麽可能不在意呢?這樣一件事,她若是向大夫人告發,能得不少獎賞吧。
蘇卿霜苦笑。
宋祁在旁不動聲色看著,忽然笑笑,眼神透出一股陰冷,貼耳問她:“那個丫頭,要我幫你解決嗎?”
語氣悠哉,尤帶一絲纏綿。
仿佛真的如他所說,隻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蘇卿霜打了個寒噤,忙搖頭,推他離玉闌遠些,方才小聲說:“別動不動打打殺殺的,玉闌是我的丫鬟,我自會想辦法,你就別管這些閑事了。”又餘光瞄玉闌一眼,謹慎正色道:“為避嫌,你還是離我遠些好。”
說完將宋祁的外袍脫下還給他,拉緊了裏麵衣服的衣襟,盡量把**的肩膀隱藏起來。
宋祁麵無表情看著,忽問:“這衣服,是誰給你的?”
蘇卿霜詫異抬眸,“我買的。”
宋祁微笑,眉眼彎彎,目光卻滲著點冷,“秦玉鍾的衣服,你穿著不合身。”
頓時,蘇卿霜臉漲紅,局促後退幾步,不知是不是因為緊張,手心在微微的冒汗,硬著頭皮道:“不是他的。”
“哦?”他輕笑,眉眼上挑,“那便不是吧。”
蘇卿霜大窘,實在後悔今日亂了方寸,又叫玉闌看見了不該看見的,又叫宋祁捏住了把柄,真真是,倒黴到家了。
於是眾人一道出去,這才發覺宋祁帶的人浩浩****足可占滿一條街,除了攬總、賬房先生、普通的運貨小廝之外,還有許多資曆甚老的行當師傅,以及手持刀劍的壯漢,井然有序排好隊,一見宋祁,便畢恭畢敬道聲爺。
這些人,不知多少是大少爺宋祄的手下?
蘇卿霜暗自琢磨著,再往遠一瞧,薑家十幾個小廝圍在馬車便翹首以盼,見到她,個個都歡天喜地的念佛。蘇卿霜不覺微笑起來,心情漸好。
橫豎那個男人連她的身子都沒碰到,縱然吃虧也有限,她又一向懶於悲痛,哭過一陣便好了。
宋祁停步開口:“待會兒我坐著馬車在前麵開路,你跟在我後麵,別跟丟了。”
蘇卿霜不大好意思的點點頭,前番拒絕了人家的盛情邀請,如今卻要靠他保平安,實在讓人怪羞的。
於是一大隊人馬向台州方向行去。傍晚時分,宋祁出手豪爽,直接包下一整間客棧供眾人歇腳,蘇卿霜也能沾沾光。
但是,於心不安。
收拾完行李,便去樓下大堂用飯。宋祁遠遠向她招手,笑眯眯道:“來。”
一派天真無辜。
蘇卿霜嘴角抽了抽,真的是,一刻也不讓人消停。
佯裝平靜的走過去,宋祁見她已換了衣裝,仍是偏大的男人裝束,沾帶沉水香的氣息。
鳳眼一眯,俊俏的臉上露出一絲狡黠,坐下懶懶道:“夫人這幾件衣服還真好看呢,不知是在哪裏做的,嗯?”
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嗬嗬”尬笑兩聲,“宋公子說笑了,不過是尋常衣料,找的也是普通裁縫,哪及公子身上穿的,件件都是錦繡樓的精品。”
為了防止他再給她難堪,蘇卿霜連忙回頭笑道:“我有些事要與宋公子商議,你們去旁邊的那桌用飯吧。”
采芹采荇會意,立馬拉著玉闌去了,與宋祁帶的兩個丫鬟湊成一桌。
蘇卿霜這才坐下,拿起筷子邊夾菜邊漫不經心說了句:“多少錢,你折算了告訴我。”
她可不想白吃白喝白住。
宋祁搖搖頭,“我請你。”
“這不行。咱們非親非故的,你為何要請我?親兄弟還明算賬呢。”蘇卿霜咬了一口醬排骨,肉很酥爛,用醬汁浸的透透的,雖不及崔大娘做的好,但也算是美味了。
宋祁黯淡一笑,“那成,你給我五兩銀子就夠了。”
“對了。”蘇卿霜停下筷子看著他,懊悔模樣,“之前我向你支的二百兩銀子,還給你。”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遝銀票,取了兩張一百兩銀子的遞給宋祁,“多謝了。”
宋祁看著她,似笑非笑,卻並不伸手去接。蘇卿霜怪異瞧他一眼,“給你放桌子上。”
忽然,他問:“你跟誰都算這麽清楚嗎?”
蘇卿霜想當然的點了點頭。
宋祁指了指她的衣服,“他呢?你為這衣服給他銀子了嗎?”
這話問的蘇卿霜發怔,雖說是“借”,但她穿過了都給改小了,算是秦玉鍾直接送給她的。這麽說,她是該補償點銀子。
但,總覺得這樣做顯得太生疏,秦玉鍾會不高興。
兩人畢竟是有了約定了的,蘇卿霜對待秦玉鍾,多多少少會有些不一樣。尤其是穿過的衣服這麽私密的東西,更讓她覺得,無法用銀子來衡量。
女孩兒臉頰微紅,眸光如水,似想起了什麽人、什麽事,唇角向上揚起,溫柔的,明淨的。
不知何時,宋祁的臉色已經泛冷,眸光寂寂,卻是一言不發望著女孩兒。
無意中對上他的眼,登時後背發涼,蘇卿霜勉強咽一口口水,艱難笑笑,“你今日對我的衣服倒是很感興趣。你要是喜歡,大不了我送你一件。”
“送我一件?”宋祁眼中泛出興味。
“對。”蘇卿霜用力點點頭,隻覺那令人壓抑的目光收斂,自己連呼吸都順暢了,遂鬆了口氣繼續用飯。
“好啊。”宋祁笑了笑,“今晚就送到我房裏,我明天就穿。”
還真答應啊……
蘇卿霜無奈覷他一眼,“哦——”。
吃飽喝足,眾人也未散去,留在飯桌上談起了天。因宋祁叮囑過不許談綁匪的事兒,遂沒人敢提,多是聊些路上的趣事兒和自我吹噓。
蘇卿霜覺得這是個好機會,遂坐的離宋祁近些,滿含希冀問:“你跟我說說,究竟怎麽從你大哥手裏搶過這樁生意的。”
宋祁遂也向她的方向挪了挪,搖頭晃腦的笑,“這個,保密,不能告訴你。”
“有什麽不能說的?”蘇卿霜麵露失望,本還想著跟宋祁學一學手腕,沒想到這人這麽吝嗇,“我又不是宋祄的人,你告訴我,我也不會告訴他去。”
“不需要你告訴。”宋祁優哉遊哉飲了口酒,“我大哥他全知道。”
蘇卿霜驚訝,既然宋祄知道,又怎麽會由著自己弟弟擺布呢?
“這是怎麽回事?”蘇卿霜難得有好奇心。
宋祁側過頭,含笑看著她,問:“想知道?”
“嗯。”蘇卿霜重重點兩下頭。
宋祁餘光瞄了大堂內所有人一眼,對上了不遠處一個目光。
正是那位,名叫玉闌的婢女。
被他發現,玉闌立刻轉移視線,和采芹采荇若無其事的交談起來。
若不在意,還會以為是自己看錯,玉闌隻是恰巧目光掠過這個方向罷了。
可惜,那一瞬間的驚惶被他捕捉到,他絕沒有看錯。
“夫人。你身邊有害蟲了,你知不知道?”他若無其事捏起了杯盞,又飲一口酒。
蘇卿霜愣了一瞬,反應過來,“你說玉闌?”
“嗯。”他想看看,她是更在乎自己的命,還是那個丫鬟的命。
蘇卿霜坐直了身體,垂眸想了想,搖頭笑道:“暫時無妨。”
“為何?”
“她是玫哥兒的通房,如今,我算待她好的了。等將來玫哥兒成了親,她一個通房丫頭要被正室攆走還不是輕而易舉?但若我出麵,保下她,甚至提她做姨娘,那她的日子可就不一樣。她是個聰明丫頭,會想明白的。”
她並非和薑以玫的嫡妻過不去,隻是,覺得這些通房丫頭可憐罷了。
宋祁看得明白,搖搖頭,“夫人說是為自己,其實,不過是心存憐憫,給她一條生路。”
蘇卿霜沉默半晌,“算是吧,總不能為了讓一個人保密,就害了她性命。”
宋祁目光閃了閃,笑容中透著幾分溫柔,閑閑道:“其實我倒是不介意,大不了有謠言出來,我虧一點娶了你。”
……
“嗬嗬。”
“你想知道的,今天晚上親自把衣服送給我,我就告訴你。”鳳眼眯起,麵含笑意,“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