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蘇卿霜洗了一個舒心的澡,換上幹淨的單衣,便開始坐在**發呆。
她是去,還是不去?
去的話,宋祁的屋子離她很近,不會有人發現,但總覺得有那麽一點怪怪的。
可若是不去,她就白白失去了聽故事的機會。
思量再三,倒不如聽天由命來的簡便。便取出一枚銅錢來,閉上眼一拋,默默想著,若是正麵往上她便去,若是背麵往上便算了。
可見是老天爺給宋祁麵子,這一拋,將將好是正麵朝上。蘇卿霜抿唇一笑,拿了衣服就走。
那屋的門虛掩著,裏麵沒有人聲,卻從門縫裏透出些幽幽燭光來。蘇卿霜四顧瞧了瞧,見沒人,便伸手往門上敲了三下。
“進來。”宋祁的聲音懶懶的。
推門而入,又警惕的將門關緊。見宋祁正坐在炕上,麵前擺著一盞蠟燭、幾本賬本和一打算盤,便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攪你了?”
知道宋祁這次要采辦的貨色多,哪像她這般清閑。
宋祁放下筆對她笑了笑,俊秀的臉融在燭光裏,顯得比平常溫和,“沒有。其實我在等你,做這些,不過是打發時間罷了。”
蘇卿霜臉微紅,支吾應了聲,慢慢走過去,把簇新的、沒有改小的衣服給他,道:“你要的東西帶來了,你可穿上看看合不合身。”
宋祁似乎心情很好,笑盈盈看著她,蘇卿霜心裏犯怵:“你看我做什麽?”
“秦玉鍾給你的衣服,你就隨便拿來送人?”
……
送給男人她是不介意的,但若是送給女人,另當別論。
蘇卿霜不答話,他也沒有逼問,果真下了炕試試。其實他與秦玉鍾的身量差不多,不過秦玉鍾更文弱些,遠遠看著,像是山家閑人,因此更適宜這種簡淡的、幾乎毫無綴飾的衣物。
而宋祁,模樣生的絕好,身形也絕好,什麽繁複華麗的衣裳他都壓的住,別人穿來是故意招搖,於他卻是性情裏帶來的天然了。
好一朵人間富貴花。蘇卿霜暗歎。
饒是這麽件質樸的衣裳披在他身上,叫月光這麽一照,也有種綾羅綢緞的華貴質感。
“好看麽?”宋祁問她。
蘇卿霜回過神,點了點頭,“好看。”
宋祁挑了挑眉,繼續問:“是我好看還是衣服好看?”
“……”
“好了,不逗你。”宋祁走開幾步,取了件厚重的鶴氅來,交給她,“馬上天更冷,你穿著禦禦寒。”
時下快到十一月,寒風乍起,吹得人雞皮疙瘩直犯。蘇卿霜隻帶了舊年的幾件棉衣,穿在裏麵勉強取個暖,想著咬牙堅持一月,回去再做新的。
宋祁這禮送的,真真是到了她的心坎上。
“這……”蘇卿霜怯生生的看他一眼,又想收下,又不好意思收下,便問:“這多少銀子?很貴重吧?”
宋祁失笑,揉了揉她的腦袋,女孩兒的頭發又黑又密。烏壓壓的垂下來一大片,襯著膚色尤其雪白。
他不喜歡她學那些婦人的打扮,將頭發整整齊齊挽在一起,像這樣散下來,多好看。
哪怕不施粉黛、不綴釵環,亦美如世外仙姝。
若是,若是她做了他的妻子,是不是他日日回家,都能瞧見她烏發打散,素著一張小臉撲進他懷裏的模樣?
宋祁這樣想著,仿佛已經見到這副場景,由不住抿嘴微笑。
蘇卿霜懵懂的眨了兩下眼,問:“到底多少銀子呀?”
宋祁滿帶寵溺看她一眼,“不值什麽,你喜歡就拿去。左不過就是些玩意兒,人開心就好。”
其實,這是宋老爺采辦的時候瞧見的上等貨,用金銀線混縫的,內襯用的是厚錦,外麵則是白狐狸的皮,十分保暖抗寒,給了他和他哥哥一人一件。
若真要論起銀子,便是一百兩也不夠。
“那……多謝。”蘇卿霜瞧他的麵色,很知趣的不再問。
“坐,我給你講故事。”
宋祁將賬本收起,換上一早準備的點心,很自然的拿起一塊喂她。蘇卿霜嚇了一跳,有些局促:“嗯……我自己來就好。”
宋祁輕笑,拿回去自己咬了一口,鳳眼眯起瞧著窗外的新月,閑適道:“宋家有多少條船,你知道嗎?”
“十條。”
漕運這方麵,官府還是管的很嚴,能給宋家十條船的份額,已經是格外縱容了。
“打聽的很清楚嘛。”宋祁笑著看她一眼,語氣裏,似乎還帶著一絲褒獎?蘇卿霜不禁糊塗,當是她多想了。
於是宋祁繼續:“這十條船,有五條歸了我大哥,五條仍在我爹手下。雖說都可以幫著商戶們運貨,但宋家的貨,還是走我爹的水船。”
蘇卿霜耐心聽著,一時也想不明白他說這些有什麽用意。
“但前些日子,我爹為了看看大哥的能力,讓我大哥乘船上京,乘機還能和戶部的貴人們相熟相熟,以便把宮裏的年貨采買交給他。”
宋祁語氣輕鬆,表情悠然,時不時咬一口點心、喝一口茶水,似對父親的偏心毫不在乎。
大約,不是真的不在乎,隻是因為在乎了也沒用,嫡庶有別,這世上的規矩就是如此。
蘇卿霜突然有那麽一瞬間覺得,她和宋祁,是惺惺相惜的。
“我跟漕幫的兄弟們聯係了,讓他們務必給我搞出點狀況。在河上,便是漕幫的天下、我大哥的船順理成章的遭了劫,等到了京城,少了好些東西,還都是特別貴重的。”
麗色少年雙瞳幽暗,不喜不嗔,隻是很平靜。
蘇卿霜驚訝於他和漕幫有聯係,而且他稱呼漕幫的人為“兄弟”,也就意味著,他們之間不是普通的“你給錢,我辦事”,而是有實實在在的交情在了。
看來這宋祁,確實是深不可測。
“我爹有一點著實做的不好。三年前,錦繡樓便獨立出來,交給我打理了,但是我大哥,他總是不放心,一直叫他跟在後麵做。因此,我與戶部的老爺們早有了來往,每年我送貨上京,還會時不時的請他們喝杯酒什麽的。但是我大哥,卻素來沒有這樣的機會。”
宋祁挑了挑眉,嘲諷一笑。
“所以,你聯係了戶部的老爺們,讓他們千萬為難宋祄,最好是,能指明年貨的采買不許給宋祄去做?”說到這裏,蘇卿霜也大致猜到了。
黑白通吃,真是夠狠的。
簡直就是人精啊,人精!
蘇卿霜驀地有些同情宋祄了。
身為家裏的嫡長子,卻被一個庶子壓著出不了頭,那滋味,實在是憋屈。
“不錯。”
“你做的這些,你爹不知道麽?”
宋老爺白手起家,肯定也不是什麽簡單的人物。
“當然知道。不過他不在乎。”
“為什麽?”真是奇了,這宋老爺的心也真夠大的。
宋祁笑,“我爹雖然寵愛大哥,但也不能為他遮風擋雨一輩子。若連自己兄弟都鬥不過,又憑什麽繼承家業?我爹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當年,他也是這麽鬥出來的。”
真是奇葩的一家子。蘇卿霜咋舌。
誰家的父母不希望兄弟和睦,齊頭並進?這宋老爺竟然提倡原始競爭,選最強悍者,也是難得一見了。
“這麽說,你爹該更偏愛你才是。”蘇卿霜又有些困惑。
宋祁眸光一暗,旋即又恢複如常,淡笑道:“並沒有,我爹最寵愛的,還是我大哥。”
“可是你比你大哥強……”
“誰知道呢?”宋祁打斷她,“你以為他是什麽省油的燈?”
蘇卿霜無語,這家人太亂了,看不懂看不懂。
“待他完全接手了宋家,那就是另一幅光景了。”宋祁笑的有些冷,“他現在是在我爹庇護下的一隻小鳥,再大的事,有我爹頂著,他隻需扮演好他孝順體貼的乖兒子就好了。他越是乖巧,便越是顯得我心狠手辣、不受拘束,便越是容易讓我爹覺得後怕。”
宋祁黑眸一沉,半邊臉埋在黑暗中,另半邊臉在月光的照拂下,麵無表情。
“一個和自己一樣心狠手辣的兒子,隻有兩個結果——特別喜歡,或是,特別厭惡。”
蘇卿霜緊張的一瞬間忘了呼吸,待回過神,宋祁已在看著她笑了,“這麽樣?故事好聽嗎?”
蘇卿霜喉嚨有些艱澀,一時間答不上來。
其實,她並不想刺探他與父兄之間的關係。可是他竟願將這些告知她,一麵讓她覺得感動,一麵又覺得後怕。
她對宋祁的印象,變得更模糊了。
他太複雜,心思太深,這些話從他口中說出,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僅僅是在陳述。大多數時候,他是輕鬆且愜意的,隻有那偶爾的瞬間的光景,會流露出星點的陰鬱。
或許今天,根本不該來這一趟?
“好……好聽。”蘇卿霜拍拍裙子起身,不敢對上他的視線,“時辰很晚了,你早些休息,我也先走了。”
“你在怕我?”他忍不住,笑了一笑。
“沒有。”蘇卿霜大窘。
宋祁低頭淺笑,聲音透著幾絲慵懶:“你真是一點不會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