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人,年輕貌美,懷裏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嬰兒。

謝妙淑整個人都僵住了。

仿佛一道驚雷在她的頭頂轟然炸開,將她劈得魂飛魄散。

她顫抖著手,幾乎是憑借著身體的本能,接過了那張薄薄的照片。

指尖觸及相紙,一片冰涼。

她的目光,死死地釘在照片上那個女人的臉上。

那個奪走了父親的愛,還讓母親崩潰的女人!

張臉……

她見過!

她絕對見過這張臉!

她的瞳孔驟然放大,裏麵迅速充斥了驚恐的血絲。

一個名字,幾乎要衝破她的喉嚨,卻又被巨大的憤怒死死卡住。

是……是她!

那個被家裏資助的貧困女大學生!安娜!

她的聲音破碎,從牙縫裏擠出來。

“那……那個女人……”

“竟,竟然是……”

“她!”

謝妙淑自己都沒感覺到。

舌尖,不知何時已被她自己死死咬住。

絲絲縷縷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彌漫開來。

那股鐵鏽般的甜膩,順著嘴角溢出,蜿蜒向下。

可這點皮肉之痛,又如何及得上她此刻心如刀絞的萬分之一。

她顫抖著嘴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艱難擠出。

“這……這是……”

謝晚靜靜欣賞著她臉上每一寸崩潰的痕跡。

那雙幾分鍾前還盛氣淩人的眸子,此刻隻剩下空洞。

真是,一出好戲。

她唇角那抹極淡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她出聲提醒“安娜。”

謝晚反問。

“怎麽?”

“不認識了?”

她偏頭,眼底的譏誚毫不掩飾。

“從前在家裏,你不是還一口一個安娜姐姐,叫得那麽親熱嗎?”

“怎麽,這麽快就忘了?”

“說起來,從今天開始,你或許……就該改口叫她一聲小媽了。”

說完這句,謝晚施施然站直了身體。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搖搖欲墜的謝妙淑。

謝妙淑的腦子裏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隻蜜蜂在裏麵橫衝直撞。

安娜。

安娜!

那個女人,當年是謝家當年好心資助的一個貧困大學生!

她還記得,安娜時常會來老宅,會溫柔地為她補習功課。

那個時候,她覺得安娜姐姐人美心善。

一口一個安娜姐姐,叫得親熱又依賴。

可現在,事實卻給了她當頭一棒!

安娜,竟然是爸爸在外麵養的女人?

還生了一個兒子?

不可能!

謝妙淑猛地深吸口氣,試圖讓自己混亂的思緒鎮定下來。

她抬起一雙早已哭得紅腫不堪,像熟透了的核桃一般的眼睛。

死死地,瞪著謝晚。

“不……”

“這不是真的……”

“你在騙我!”

謝晚垂眸,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臉頰上,被謝妙淑扇過的地方,依舊火辣辣地疼。

提醒著她方才那屈辱的一巴掌。

可她的心,卻出奇地平靜,沒有任何波瀾。

她本以為,看到謝妙淑這般痛不欲生的模樣,自己會感到暢快淋漓的報複快感。

然而沒有。

一絲一毫都沒有。

那些曾經日夜啃噬她的痛苦,那些被背叛、被拋棄、被踐踏的絕望,堆積得太久,太深。

痛到極致,便隻剩下麻木。

或許,是她自己曾經承受的苦楚,早已遠遠超過了眼前這一切。

謝妙淑仍舊死死盯著謝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淬了毒的冰碴子裏迸出來。

“謝晚!”

“你別太得意!”

“我爸爸是清白的!我一定會為爸爸找回清白!”

清白?

謝晚隻覺得這兩個字,從謝妙淑嘴裏說出來,是那樣可笑。

謝鴻文那種從骨子裏就自私自利,爛透了心的男人。

也配談清白二字?

謝晚麵上卻真的勾起了唇角,甚至輕輕點了點頭,仿佛十分讚同。

“好啊。”

她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玩味的戲謔。

“我等著。”

“等著你為你那清白的父親,找出證據,證明他清白的那一天。”

說到這裏,謝晚刻意停頓了一下。

欣賞著謝妙淑眼中那憤怒無能的神色,她眼底的譏誚更濃。

“不過,我可要提醒你一句。”

“你最好動作快一點。”

“不然,等個五年八年的。”

“這謝家的女主人,怕是早就換了人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謝妙淑最痛的地方。

說完,謝晚不再看她一眼。

那諷刺的笑意還殘留在唇邊。

她就轉身,決絕離去。

癱坐在地的謝妙淑,死寂了足足兩秒。

而後,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衝著謝晚那漸行漸遠的背影,聲嘶力竭地大喊。

“謝晚!”

“我一定會找到你偽造AI錄音,偽造那些照片,來毀我爸爸名聲的證據!”

“你等著!”

“到時候,我一定會告你誹謗汙蔑!”

“讓你這輩子都把牢底坐穿!”

說出這些狠話的時候,謝妙淑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什麽。

一顆心,七上八下,狂跳不止。

那種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整個人席卷、吞噬。

謝晚聽見了。

腳步未停。

她甚至連頭都未曾回一下。

隻是那樣淡定地,衝著身後揮了揮手。

那姿態,讓謝妙淑一口氣堵在喉嚨,差點沒能提上來。

她死死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中迸出。

“謝、晚!”

這邊,謝晚已經走進了電梯。

門徹底關上的那瞬間。

謝晚緊繃的身體,終於像是被戳破了的氣球,驟然泄了氣。

整個人無力地,倚靠在冰冷的電梯壁上。

麵前光潔的鏡麵,清晰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樣。

臉色蒼白如紙。

眼底是濃重得化不開的疲憊。

叮——

電梯門開了。

謝晚邁著虛浮的步子,渾渾噩噩地走了出去。

她從包裏摸出鑰匙。

手,卻抖得厲害。

鑰匙幾次對不準鎖孔。

試了好幾下,才終於哢噠一聲,打開了房門。

進門的瞬間。

謝晚再也支撐不住。

撲通一聲。

整個人,直直地跌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

不受控製地,從眼眶中滾落。

很快,地板上,洇開一小圈濕漉漉的水花。

謝晚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她把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雙臂,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膝蓋。

那些被強行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痛苦的,麻木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