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樣了。

這是陳昊龍的念頭。

明明剛才還在驚慌逃竄,現在完全不一樣,神態不再是剛才那般慌張、害怕,而是……

“來!不是想殺我嗎!”

熾熱的風吹起了西裝布料,隻是輕飄飄地隨風而行,隨後……

在子彈的洪流中撕成碎片。

瘋了,這女人瘋了。

無論是誰,在此地看見身披裝甲的戴耀月舉著機槍掃射時,都會產生這個想法。光是她這種摁死扳機不鬆手的打法,就足以稱之為瘋狂了。

不過那些血肉模糊的屍體就沒機會想更多了。

突然,槍聲停歇了,而陳昊龍的指示是……

“073,042,059斷後,其他人撤。”

不能硬抗。

他很清楚自己掌握的力量,硬碰硬也許有勝率,但他也會折很多人。目光要放遠些,他要對付的天選者可不止眼前這個小姑娘。

但不能無功而返。

“後方小組,遠程控製斷後人員的記錄儀。”

寶貴的情報,可不能放過。

待情報充足、規劃新戰術、確保勝率、【滴答】冷卻結束之後,再戰不遲。

隻不過,他們想走,可得問問發了瘋的戴耀月同不同意。

槍管過熱的機槍被當做板磚粗暴地扔出,紅光閃爍,新的武器被創造。

——就藏在被扔出機槍後麵。

那隻是一瞬,極致的閃光與爆鳴同時爆發,後尾的二人腳步踉蹌,下一秒就跪倒在地。

他們中彈了。

戴耀月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扣動扳機,每一發打在常人身上都足以擊碎骨頭的子彈此時如潮水般落在人體上,連空氣都在顫栗。

[居然敢傷到她——]

稚氣未脫的麵容猙獰,靈力被毫不在乎地化作怒火宣泄,無數損耗的靈力化作粒子在少女的周遭消散——她已火力全開。

在暴雨般的槍響中,突然有幾聲不合節奏,那是敵人的反擊。然而戴耀月寸步不移,對她來說,不過區區幾顆小口徑子彈,能奈她如何?

忽然,雷光閃耀,眨眼間,數個雷球穿梭彈雨撲麵而來,少女眉角微顫,數塊浮遊盾憑空顯現將攻擊消弭。

用子彈掩飾真正的攻擊,而攻擊也隻是個障眼法,真正要掩飾的,是要逃跑的他們。

想逃,給我留下!

怒氣衝心,她仿佛忘掉了自己火力壓製的優勢無法持續太久,竟是緊追著逃跑的三人。

“喝啊——”

近乎是嘶吼著,猛力一蹬,藍火噴射推進,鋼鐵覆蓋的手掌穿胸而過,血液染紅了敵人與她自己。半身染血的少女與她猙獰的麵容相配,如同惡魔般令人生畏。

叮——金屬在裝甲上反彈的聲音與微微的酥麻一同傳來,她沒有回頭,抬起手,在腋下向後開了兩槍,隨後,便是兩聲重物倒地的悶響。

殘破不堪的街巷安靜下來了,所有斷後者已死,陳昊龍也已經帶人撤離,留在這裏的,隻有喘著粗氣的少女。她攥緊了拳頭,砸向身旁的牆壁,似是在宣泄著未出完的氣。

這時,耳機響起急促的警報聲——雷達探測到了新的靈力源。

她猛地抬頭,找到了。

那是……

砰、砰、砰。

……

她好像墜入了泥潭。

求生的本能促使她掙紮著,但重力將她牢牢地抓住,越是掙紮,就陷得越深。

不要、不要……

光芒淡去,她已看不見太陽,黑暗漸漸填充她視野裏的一切。

不要,我不想死。

誰來救救我……

這時,一個中年男人出現在她眼前。

爸爸……我……

她下意識地抗拒,她無法相信這個男人,理由很多,也很複雜。

男人的虛影消散了,如鏡花水月,一觸即散。

身體近乎完全陷入泥潭中,仰著頭,無助朝天空伸手。

誰來……救救我……

?!

驚醒,模糊的光景化為現實,入目的又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呆呆地緩了半天神兒。

原來是夢啊,我這是在哪?

“喲,醒了?”

年輕男人的聲音傳入耳邊,戴耀月被驚得蹦起,定睛一看,才發現與她說話的人靠在牆邊,那張臉是……

白瑾。

戴耀月頓時鬆了口氣,看她這幅模樣,白瑾撲哧一笑。

“嗬,看來腦子還正常,其實剛才就看見你睜開眼睛了,隻是看你在發呆所以沒說話。”

輕鬆的語氣讓戴耀月的情緒慢慢平複,就和每一個剛睡醒發現自己處在陌生環境的人一樣,她問出了標準的問題。

“我這是在哪?”

“一個安全藏身所。”白瑾後腰一撐站起身,走向床櫃,為兩個杯子之一倒水,飲下後轉頭詢問。

“至少暫時是安全的,要不要喝點水?”

“安全……”

戴耀月沒有回應他的問題,嘴裏呢喃著安全二字,瞳孔漸漸放大,發燙的手背轉移了她的目光,刻印用它綻放的紅光提醒她所經曆的事絕非虛假。

她微張著嘴看向白瑾,毫無疑問,心底那種來源於刻印的悸動正是來源於他,來源於他手背同樣放著紅光的印記。

“我記得,我之前在……”昏迷前的記憶漸漸恢複,“逃跑。”

在小月的指揮下逃跑,然後……

“然後,我暈過去了。”

白瑾適時地點頭表以肯定。

“確實如此。”

“那時候,是那些穿西裝的人、陳昊龍的人攻擊了我。”

“沒錯。”

絕望、恐懼與窒息感一度回歸,她緊抓著左胸,粗重地喘著氣,飄忽的眼神注意到身旁的人的存在,手漸漸鬆開了,呼吸也歸於平緩。

沒事的,白瑾就在她身邊,現在安全了。

而昏迷之後的事……

“是你救了我嗎?”女孩下意識地並攏了雙腿,手指互相摩挲著,“白……前輩。”

白瑾揮揮手,“叫我白瑾就好。”

“哦、哦,是…”

好像說錯話了,戴耀月心底一緊,說話帶上些結巴。

“至於你說的事~~”白瑾眼瞳側移,抿著嘴悶悶地“嗯”了一聲,讓人不確定那是不是在表達肯定。

“我確實殺了陳昊龍的人。”

“是麽。”這並不是質疑,隻是喃喃自語著藉慰內心,“原來是這樣。”

戴耀月突然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鞠躬。

“謝謝謝……”

然後因為緊張結巴了。

“好啦,可以了。”白瑾語氣略顯無奈,就像是在翻著白眼說道,“坐回去吧。”

“是……”

戴耀月的氣勢一下子萎了,低聲應著坐回了**。忽然覺得有些口渴,但她看了看冷水壺,又偷瞄了白瑾,終究還是沒有動作。

狹窄的房間突然安靜了,戴耀月垂著腦袋,不知該說些什麽,這時她想起了某人。

“對了。”戴耀月一驚一乍的,眼睛瞪大了,“小月呢?”

聽見這個稱呼,白瑾眉頭微蹙。

“誰?”

他的臉上的疑惑不似作假,戴耀月連忙解釋。

“就是,那個,之前一直幫我的……”

還沒等她說完,白瑾就神情嚴肅地打斷了。

“什麽?之前還有人和你一起?!”

他驟然靠近了一步,戴耀月再次緊張。

“不,也不是一個人,就是、她,我。”

“你說的小月長什麽樣子?”還沒等她回答,白瑾又捏著下巴、眉頭緊皺著似是自語般說道:“小月……聽起來就像個化名。”

“不不是的。”戴耀月慌張地揮著手解釋,“小月的名字是我起的。”

“你起的?”白瑾額頭的皺紋更深了,他似乎很不解。

“她、她說她是我另一個人格。”

“嘶~~很不靠譜的說法啊,你看見她了嗎?”

“沒、沒有。”

“那就糟了。”白瑾一臉正色,“你很可能被一個隱身的人騙了。”

戴耀月下意識想要反駁,“不……”

“估計就是那個小月把你誘導到陳昊龍的包圍圈裏。”

“這……”

戴耀月張著嘴,說不出話來。她發現自己似乎完全無法反駁白瑾的話語。

怎麽可能,小月怎麽可能騙她,明明、明明是她一直在幫她。

“不、不會的。”她勉強組織起話語,“她教了我逃跑的,而且還讓我找你,還告訴怎麽防身……”

“但那終究隻是說幾句話的事。”白瑾搖頭,“你仔細想想,她真的有幫你嗎?有沒有可能從一開始她就在配合陳昊龍?”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緊閉著嘴,麵對最為敬仰的人,已無法將反駁的話語述之以口舌。

身體的本能還有腦海裏漸漸喚醒的記憶都在強烈的提醒著她——白瑾說的是錯的。

小月是真實存在的,她不是敵人,絕不是要害她的人。是小月救了她,沒有小月,她甚至沒法…沒法……

她……

在學校裏被人欺負的時候……

在一個人逛街碰上目光奇怪的男人的時候……

在偷偷跑去洞天的野外遭遇妖獸的時候……

在決定參與升華之儀真正麵對天選者的時候……

還有太多太多,她說不上來的時間裏,她的記憶的空白處,都有一個人的存在。

不是白瑾……

“不是的!”

少女的聲音在房間裏回響。

“不是那樣的,小月她……她一直在保護我!”

隨後,房間再度陷入安靜。少女緊咬著嘴唇,眼睛顫抖著,但又倔強地直視著她一直以來最敬仰的人、曾經拯救她的人。

完了完了……雖說如此,可心裏卻又後悔了。

她不會退讓,但是不是應該……溫和一點?

“嗬。”

沒想到,白瑾的臉上沒有表現出預想中的震驚或是不滿,他隻是輕笑著鼓掌。

隨後,兩道聲音同時響起,男與女,外與內。

“這就對了。”

……

砰、砰、砰。

三聲槍響,白瑾落地,甩甩手,手槍消失。

環視附近破破爛爛的街巷,嘴裏嘀咕了一句“鬧得可真大”,然後瞥了眼地上的三具屍體,確認他們胸前的記錄儀都破壞之後,才回頭看向染血的裝甲少女。

“好歹也處理好後尾啊,這記錄儀還開著,你的狀態會成為他重要的情報的啊。”

在來的那一刻,白瑾就感受到了戴耀月的狀態不對勁,一身靈力都用了七八成了,現在都還維持著【幻想鑄造】。

“還有,暴走前你有沒有想過後果,要是靈力用光了你怎麽逃?你也清楚,陳昊龍可是很奸詐的。”

戴耀月沒有回答,隻是指了指腳下,隨後手裏又出現了一個圓柱體。

白瑾眉頭跳了跳——原來如此,那一堆噴射口並不是好看而已,然後這個,自製的反靈力暴雷嗎?

還行,雖然談不上粗中帶細,但至少她還清楚如何保護“自己”。

“好了。”白瑾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解除掉能力吧,我們先離開這裏。”

“為什麽?”

“嗯?”

戴耀月垂著頭,隱隱帶著慍怒質問道。

“為什麽,她最後一刻想的還是你,她還是期待著你,期待著你會再一次拯救她。”

再一次……

白瑾無聲地細品著戴耀月的話語,沒有說話。

“喂。”戴耀月抬起頭,露出她那可能是不甘、也可能是失望的神情,“不要不說話啊,給我說點什麽!”

看著她暴起的青筋,白瑾別過臉。

“……是嗎,這樣啊。”

那語氣冷漠得像是她說的與他完全無關。

“……你這是什麽態度,你以為和你沒關係嗎?你知不知道她有多崇拜你?”

白瑾回過頭,戴耀月不知該如何形容他的表情,那是冷漠嗎?還是悲憫?

“抱歉,你說的事我不記得。”

“但我記得!”戴耀月攥緊了拳頭,臉色通紅著,“她也記得!”

“或許吧,但我隻知道一直以來保護戴耀月的人都是她自己,而不是我。”

“什……”戴耀月頓時啞口,她沒想到白瑾會這麽說,她原以為……不,她也沒有預想過什麽,從一開始她就隻是在泄憤罷了。

她在為什麽而生氣?陳昊龍傷害到她了?是的。她剛才說的理由?同樣也是。

更多的,可能在掩飾她的不安。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她,另一個自己,內向的自己,總是在向別人求救,自己擁有的力量卻無法發揮用以保護自己。

她們還要被困在這個意識的世界多久?這一次她幸運回歸了一體,那之後呢?說到底現在狀態也沒有恢複到以前共享記憶的程度,會不會又有什麽意外導致分離?分離之後,又有誰來保護她?就靠白瑾嗎?

不行的,這樣下去不行的,明明擁有著足以自保的力量。

“讓她自己分辨吧,分辨到底是誰才是保護她的人。”

“?!”

白瑾的話語讓戴耀月如夢中驚醒。

“……你怎麽知道的?”

“不是我會讀心,是你憂慮表現的太明顯了,自己照照鏡子吧。”

“……才不要。”

她可不想看見自己那張憂心忡忡的臉蛋,明明…這麽可愛,還是應該多笑笑,無憂無慮的笑容才更般配。

二人間氣氛稍緩,少女的裝甲化作粒子消散,跟隨著少年的步伐,消失在夜空之下。

過了許久,她才問道。

“你怎麽來的這麽慢?”

“繞路解決了狙擊手。”

“哦。”她頓了頓,“謝了。”

“嗯。”算是承下了謝意,“煙花真不好看,那隻鵝也是,怪醜的。”

“得了吧。”戴耀月翻了個白眼,“煙花又不是我們做的,那個無人機我們花了一個下午能做到這種程度可是很厲害了。”

“一個下午嗎?”白瑾張了張嘴,“確實厲害,看來兩個戴耀月的天賦還能疊加。”

“也沒那麽誇張,互補而已,我靜不下心,她比我更適合做解析和設計,我動手能力稍強些,差距其實也就一點點。”

“聽起來還是挺厲害的。”

“哼,那當然,我們可是戴耀月。”

“真驕傲啊。”

“小劍聖你有意見?”

“沒有。”

一路潛行,目的地到了,這是戴耀月在真實的過去裏曾用過的藏身點,現在再一次經曆倒是又用上了。

“所以,怎麽辦?”

“你是指讓她自己分辨的事?”

“嗯。”

白瑾沒有馬上回答,隻是倒了杯水,隨後舉著水壺向女孩示意,待得到肯定的點頭後,他又倒了一杯拿給她。

“讓她明白這些,是希望她不要再迷茫。雖然我不清楚,但我想她涉險的話與她同體的你也不會安全到哪。從理性上來講,我不希望損失我方戰力。”

杯子裏的冷水一飲而下,白瑾坐在**,雙手捧著杯子,隻是看著門口。

“被人崇拜啊……嗬,那我也稍稍回應一下粉絲的期待吧。我希望她能成長,不是盲目地追隨某個人,也不是傻傻地等待他人的施救。她應該自信,應該保護好自己,應該明白自己能做些什麽、又該做些什麽,然後選擇自己要走的路。”

“嗬哈~”戴耀月忍不住笑出聲,“沒想到你還挺有灌雞湯的才能。”

“哪有。”受氣氛感染,白瑾也勾起了嘴角。

“其實我說錯了一點,選擇自己的未來這種事還是太早了。”

“哦?”

“還是得考慮好在升華之儀裏活下去的事。”

“也對啊。”

這一刻,白瑾與戴耀月,二人的氣氛前所未有的和諧。

“這就是我對戴耀月的,再一次拯救。”白瑾剛剛收起微笑正色說著,很快又笑出了聲,“希望不要太尷尬。”

“嗤嗤…你個中二病。說吧,我們怎麽做?”

“你們記憶沒有共享吧。”

“沒有。”

“那就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