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無善跟著師父趕了不知多少天的路,剛開始的時候他還在數著,到了後來幾天的時候,因為不斷的風餐露宿,所以楊無善也懶得去想了,跟著師父走他也不用操心什麽,隻用當個跟屁蟲就對了。
這天他們來到了豫州的地界上,身邊這些平民百姓的口音也變了,說的是地道豫州方言,好久沒有這麽濃重的煙火氣息了。
楊無善身處在這樣的市井裏,感覺自己仿佛從那遙遠的仙宮終於下凡,回到了普普通通的生活中,濃鬱的人氣讓他也忽然回過神來,自己也是一個普通人,那種高高在上的武者心態瞬間煙消雲散。
楊無善這時候才驚覺自己的心中隱隱產生了一些想法,他已經在不經意間將自己的地位提高了,習武之後他覺得自己已經不是普通的老百姓,而是超乎常人的存在,當今天再次身處市井的時候,楊無善忽然醒悟了過來,原來他那種高傲自大的心態實在是不該有。
此時所在的鎮子十分大,足有方圓五十裏,街道上行人來來往往的,不時響起著叫賣聲,到處都是吆喝和嘈雜的說話聲不絕於耳,這個地方倒還真是熱鬧。
“熱騰騰的包子,肉餡菜餡都有,您要什麽的?”
“冰糖葫蘆,剛做的冰糖葫蘆,一枚銅板一個,先到先得。”
“燴麵,熱呼呼的燴麵,管飽管夠,隻要三枚銅板。”
陣陣地叫賣聲不絕於耳,像這些街邊的攤位,都是小本生意入不了坊市之中,隻能搭起一個簡易的棚子,在底下吆喝和叫賣,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在這裏吃喝一番既能省下金錢,味道也是相當的不錯,所以這裏的人反而比坊市還要多。
目光微瞥,一方熱氣蒸騰的燴麵攤便進入了陸清的眼簾,這賣燴麵的,是一名六十來歲的老人,花白的胡須稀稀疏疏,不過老人的麵色卻是十分的潤,吆喝的聲音也是中氣十足,楊無善不知道自己師父的年歲,但是看這老者應該跟師父差不多大。
那老者此刻腰上係著一方青色的土布圍裙,正將一碗碗灑滿了碧綠蔥花兒的燴麵端到五六張坐等著的桌子上,周圍頓時響起了吸溜地吃麵聲,這讓楊無善也感覺到自己的肚子開始咕嚕嚕地叫了起來。
鼻子微微一嗅,楊無善突然想到,他卻已經是有很長時間都沒有這樣吃過東西了,上次這樣如此的時候,還是他們幾個朋友在一起的時候,不禁想起了和梅遊鈞在一起遊曆江湖的時光,眼中多有回憶之色。
首陽看到楊無善看著這燴麵攤陷入了沉思當中,便決定就在這裏吃了午飯,反正他們也不著急著趕路,該休息的時候也當休息一會兒。
在最近的幾個月裏,楊無善基本都是每日苦修,也沒心思想著吃飯的事情,如今聞到這燴麵的味道,卻是讓他想起了宛南鎮曾經存在的那個燴麵攤,可惜的是如今卻已經見不到了。
師徒倆閃身進了燴麵攤,挑了張幹淨而又空著的桌子入座。
賣燴麵的老人明顯一愣,看這一老一少一身青袍,雖然沒有背劍在身,但是那舉手投足之間,卻是充滿了一種莫名的和諧和律動,雖然猜不透兩人的身份,但是老人常年在這街道上混跡,卻也是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一看便知道,麵前這一老一少,怕不是尋常之輩。
不過,這些卻是與他有什麽關係呢? 開門笑迎四方人,來者皆是客。
“兩位裏麵請——”看到楊無善溫和的臉色,老人卻也是心生親近,這一開口便如同已經認識了一般客氣,兩個人給他的感覺都非常不錯。
“兩位來一碗燴麵?”老人笑著道。
點了點頭,首陽道:“各來一碗燴麵。”
“嗬嗬,二位請稍等。”老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不過看來,在他的燴麵攤,除了燴麵之外,也的確沒有什麽能夠擺得上桌子了。
一隻手極為熟稔地將擀好的麵投入濃香四溢的熱水中,而老人另外的一隻手則將一隻滾燙的水壺提在手中,遠遠地看也不看地朝著三尺遠的案台上倒去。
尺長的拇指粗細的壺口,倒出的開水隻有小指粗細,但是在老人的掌控下,卻是舉重若輕地落入了那兩隻青花瓷碗中,水柱來回灌注,直到達到了四分滿後方才收了回來,而楊無善注意到,自始至終,老人都沒有朝著那兩隻瓷碗看上一眼。
沒有一滴的開水濺出,如此的掌控力道,楊無善估計,就算是劍法達到了趙由心的境界,想要做到也需要好幾天的熟悉才行,這老人居然能夠擁有如此的造詣,讓楊無善的心裏暗暗吃驚。
首陽看到之後也是眉頭一挑,但是並沒有多說什麽,仍然耐心等待著上飯,不過卻留意著楊無善的反應。
楊無善自然能看出,老人身上並沒有任何的武功存在,也沒有半分練過武的痕跡,那麽他這一份對於力道的掌控,卻是有些讓楊無善疑惑了,這老者到底怎麽做到的?
看著老人將一碗濃香四溢,灑滿了蔥花的燴麵端到自己麵前,楊無善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老伯,你剛剛蘊湯倒水——”
顯然知道楊無善要問什麽,隻見老人搖著頭笑了笑道:“我從十幾歲歲開始,就在這裏賣燴麵了,從二十歲開始,我便開始每天燒水,蘊湯倒水,如今卻是四十年過去了,這蘊湯倒水也有了四十年的工夫,方才有了如今這樣的程度,這都是習慣而成,水磨的工夫罷了,不值一提。”
習慣而成,水磨的工夫,楊無善咀嚼著這兩句話,的確像老人這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動作,能把這樣一招練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卻也不是天賦異稟,這是一個耐心與恒心的問題。
就如同武道一途,也許有人資質不佳,但是如果因為如此就退縮不前,整日渾渾噩噩消磨時光,那麽終究將一事無成,武道一途不存在奇遇,但可能有奇跡,但是奇跡的發生也需要一定的契機才行。
如果隻是一個庸碌無為、品性惡劣之人,就算是那些以惡情惡欲為根本的邪道武者,也絕對不會看上,這是一種態度。 楊無善想到這裏忽然心有所悟,自己欠缺的也許就是一份水磨的功夫,還有把自己沉澱下來的耐性。
定定地看著老人生出了老繭的雙手,楊無善心中偶有所悟道:“一技至極處,便為道。”
首陽的眼中露出了欣慰的神色,看來楊無善也是領悟了什麽,可不要小看路邊的這樣一個小攤,有時候大道可能藏在日常生活的每一處,隻不過這對於楊無善來說,可能僅僅隻是一個開始,悟道的路可還長著呢。
師徒兩個的心中都是各有所思,那老者的眼中露出了迷惑的神色,老人道:“小兄弟的話意深奧,小老兒卻是不能理解。”
淡然一笑,楊無善道:“老伯你無須在意,隻不過是一時有感而已。”
“嗬嗬,這就好,”老人臉上又再次露出了笑容,“小兄弟嚐嚐我的燴麵,這幾十年的手藝了,看看這燴麵合不合你的口味。”
點了點頭,楊無善隨即拿起湯勺和筷子,慢慢地浸入了那湯水之中,微有粘稠的湯水呈現出乳白的色澤,濃香的湯液將勺子淹沒,等到再次拿起時,在其中已然漂浮上了數粒綠油油的蔥花。
看著手中的湯勺,楊無善感歎著,原來自己還是一個普通人。 這一刻楊無善忘記了自己的身份,此時他不再是那世家大會上的魁首,也不再是受到諸多武者痛恨的卑鄙小人,如今他僅僅隻是一個普通人而已,一個肚腸微餓的尋常百姓。
湯汁入口,鮮香滑膩,圓滑的湯液在喉間留下了一股新鮮的香氣,方才依依不舍地落入了腹中,淡淡的熱氣從胸腹間升起,慢慢地融入了身上的氣血之中,也許是幻覺,楊無善感到自己的氣血,在這一刻竟是有些滾燙了起來。
卻是帶有些著寧靜和祥和,他的心境從來沒有如今天這般安寧。
“怎麽樣——”老人頗有些期待地看著陸清道。
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楊無善道:“老人家的手藝不錯,這燴麵是在下至今吃過的滋味最圓融的了。”
首陽也點點頭,“嗯,確實不錯,這份手藝和心意都蘊藏在美食裏了,我活這麽大也很少吃過如此用心而又美味的食物,不錯,不錯!”
“嗬嗬,那就好那就好,你們隻要吃得開心就好。”老人聞言,那一張顯得蒼老的臉上頓時現出了滿意的笑容,那原本就不大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條直線,看上去很是滿足的樣子。
“隻要二位吃了能夠滿意就行了,小老兒我這燴麵賣了四十年到如今,求得也就是食客們的一聲好而已,小老兒也就心滿意足了。”
“老伯,再來兩碗!”旁邊的一個桌子有人招呼起老者,看他們也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好嘞——”老人忙應一聲,手中的抹布在楊無善的桌子上抹了幾下,“小兄弟你慢慢吃,不夠再添,小老兒我先去忙了。”
“老伯請便。”楊無善道。
看著老人離去的背影,楊無善的心中不禁生出了一絲感歎,原來這就是一個普通百姓的一生,不過仔細想來,誰又能說他不滿足呢?從老人的身上,楊無善明顯地感受到了一股勃勃的生氣,這生氣並不是指老人的壽元,而是指老人的氣息。
可能老人並沒有其他擁有資質的武者艱苦奮鬥的一生,但是老人卻同樣感到了滿足,在食之一道上老人已經走出很遠的路,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差別,可能他一輩子都在賣燴麵,但是可能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食之一途的精髓已經被他把握住。
也許人與人之間有出生的差別,每個人的家世對於日後的成就卻是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個人的資質也是各有好壞,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人生和道路,蒼天已經為每個人安排好了他的一生,可能有好有壞,但這是天命,然而這天命也不完全是死路,天道三千,同樣留有一線生機。
看著老人忙碌的身影,和他那開心的笑顏,他是那樣的滿足,仿佛這燴麵攤的一切就是老人的全部,每一碗為客人親手端上的燴麵,都是老人證道之路上的每個腳印。
細嚼慢咽地將麵前的一碗燴麵吃完,幾乎是忘了是什麽時候,能夠坐下來這樣愜意地吃上了一頓飯了,楊無善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習慣了打打殺殺的生活,對於身邊每個人的離去,似乎也習以為常。
楊無善不禁懷念起了當初初上苦無居的日子,那時雖然他的修為低下,但是每日在苦無居習武練劍,有著師父為他專門做得飯菜,是以雖然練武辛苦,但是這每天卻是過得無比的充實。
如今想來卻也是無可奈何。隨著實力的變化,這肩上需要承擔的東西,也有了相應地增加。無論是別人對他的期望,還是自己身上負擔的仇恨。都是越來越多,也越來越讓他喘不過氣來。
但是他不會放下這一切,也許放下這些事情做起來很簡單,但是在楊無善看來,那隻是懦夫的行為,每個人都有他需要承擔的責任,這責任沒有為什麽,也沒有應該與不應該,隻有做與不做,而這做與不做,其中的衡量與決斷,也隻是存乎於一心而已,就像有些事他不能放下也不敢放下。
一碗燴麵卻是引發了楊無善無盡的思緒,難得地如此安靜下來片刻工夫,融入了這市井之中,楊無善的心境愈發地平和起來,感受著無數行人的心緒和情緒,楊無善感覺到自己的心境似乎有所提升,對於很多事情,他已經有了自己獨立的看法和認知,此時他已經處在了求道的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