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回憶翻滾而來。
盛夏烈日下嘶叫的戰馬,挑破凜冬第一縷晨陽的銀槍,春翠竹、秋紅楓……都和少年的身影漸漸融合。
他彎著眉眼,爽朗又無賴的笑著,好似下一刻就要喊出“阿鳶”這兩個字來。
他說阿鳶,我這般俊朗的兒郎,在邊城你都找不到第二個,畫什子鳥獸,畫我多好?
他說阿鳶,先生嫌你畫技,我不嫌棄你,你拿我練手也行。
他還說阿鳶,待你能將我畫好看了,給我畫一幅將/軍出征圖怎麽樣?要頂天立地、威風凜凜的那種。
可後來,她到底沒有畫出一張完整的對方來。
她懈怠、懶散甚至不以為然,總以為來日方長。誰料世事無常,這張繪至一半的帛畫,竟成了這世間她唯一的念想。
……
譚幟帶著人過來時,就見喬鳶飛捂臉坐在木箱前。
她背對著眾人,看不清臉上情緒,隻能瞧見雙肩在輕輕顫抖。
似有感應,譚幟心中莫名湧出幾分難過,他沒敢上前,隻輕聲開口:“表妹?”
喬鳶飛沒有吭聲。
譚幟靜立了片刻,才敢上前去從側邊看她。
喬鳶飛低著頭,腮邊卻有濕意。
竟是哭了!
譚幟有些茫然,隨即心頭發悶,再看這一片狼藉的屋子時,言語中不由得帶了惱意:“王氏欺人太甚,今日之事,我一定要給你討個公道!”
說罷他便要轉身離去,喬鳶飛卻抬起了頭:“表哥。”
這暗啞的聲音瞬間叫譚幟回頭,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了喬鳶飛臉上淚痕。
譚幟從未見過喬鳶飛哭得這般厲害。
雙眼紅腫著,連鼻頭都有些發紅,整個人脆弱又蒼白,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掉。
譚幟記得,當年自己和譚芸那般欺負她,她都倔強的不肯掉一滴淚。直至提到從未見過麵的大姨,她才悄悄紅了眼。
可如今……
酸澀湧上心頭,譚幟雖不知喬鳶飛因為什麽,可也跟著難過起來。
“阿鳶。”譚幟重新走到喬鳶飛身旁,蹲下去,小心翼翼的哄她,“你別難過,爹娘和芸兒今日雖然不在府中,可我會護著你的。有我在,誰也不能趕走你。”
喬鳶飛望著他搖搖頭,情緒逐漸平靜下來:“我本就打算走了,今日既然王氏來趕人,那我也不再賴著了。”
譚幟卻著急起來:“可這天都黑了,你要如何搬?再者,外麵的宅子就你和冬葉兩人,多不安全,叫我們如何放得下心?”
喬鳶飛雙手抱住膝蓋,輕聲道:“就算今夜留下,那明夜呢?她們今天敢當我的麵搬空我的屋子,明日我不在,她們就能把我的東西全部扔出去。表哥,既是客人便要自覺,哪有賴在別人家不走的道理?”
譚幟不知如何反駁,隻能表示:“明日我不出門,就在這裏盯著,看誰敢把你的東西扔出去?”
喬鳶飛搖搖頭,反而笑了:“難道老太太前來,你也要攔著不成?”
譚幟眉頭緊緊擰著:“祖母最好臉麵,她做不出來這種事。”
“她做不出來,她下麵的人呢?”
“一群奴才,還敢在我頭上動土不成?”
喬鳶飛看著譚幟,突然長歎口氣,她垂下眸子,聲音極輕的開口:“若再不走,我唯一珍愛的東西便要護不住了。阿兄……我好累,我真的不想再待下去了。”
這一句話,險些叫譚幟掉下淚來。
他想起和喬鳶飛初見,那時才將將十五歲的小丫頭,消瘦的過分。明明是個姑娘,卻灰頭土臉,身上處處都是傷。
她來宣州見到他們後,第一句話不是哭訴,反而是報喪。
譚幟至今還記著,她身子不穩的走進門來,“撲通”一聲跪下,對母親重重磕了三個頭。然後睜著木然的眼睛,用澀啞的聲音說:“姨母,我是阿鳶,阿爹阿娘戰死在邊城了。”
她沒有哭,仿佛是眼淚流幹了,雙眼裏隻剩下空洞。
那時譚幟還很叛逆,不知心疼和可憐是什麽。可如今每每一想起這個場景,都仿佛有把刀在緩緩淩遲他的心。
他大姨的女兒,他的表妹,才剛剛十五的姑娘,從此再沒有爹娘了。
她死裏逃生,輾轉數地,才能這樣一身血泊的來到他們身邊……
譚幟從回憶裏抽身,他看著喬鳶飛,盯著對方眼角還很清晰的淚痕。
他不知道喬鳶飛在因為什麽哭,可他也不打算問了。
是啊,這譚家有什麽好住的呢?
來到譚府的每一日,阿鳶都過得如履薄冰。她為了不叫母親為難,主動拿出銀錢討好譚府的人。譚家姑娘都不晨昏定省,唯獨她隔三差五去問候老太太。
除此之外,她也規規矩矩待在自己小院內,安安靜靜的從不去打擾任何人。
可就這樣當隱形人,也換不來片刻的安寧。
她的委曲求全換來了譚暉的覬覦,王氏的羞辱,大伯的輕賤,以及祖母的算計。
阿鳶那麽聰慧,難道真不知老太太當初願意留下她,是因為什麽嗎?
她心知肚明,所以警惕防備著。卻也不願拂了自己母親的好意,硬著頭皮一直在譚家留了下來。
但現在……
譚暉深吸一口氣,在瞬間改變了主意。
“好。”他昂起下巴,看著喬鳶飛冷靜道,“離開這裏,現在就走。我叫人來幫你收拾東西,我送你過去。”
譚暉說辦就辦,起身後就把自己院裏的奴仆都喊了過來。
東西也沒多少,統共也就兩箱,一個馬車便足以塞下。
他們裝好東西要離開時,王氏帶人來了。
她才進門,還未來得及對喬鳶飛耍威風,譚幟就冷冷盯著她說:“大伯母,今日你逼走我妹妹的仇,我記下了。你最好祈禱,被聖人責令閉門反省的大伯,還有機會被再次重用。”
王氏呆了一瞬,不明白譚幟這話是什麽意思。
正欲張口反駁,就被譚幟罵道:“好狗不擋道,讓開!”
他撞開王氏,叫小廝抬著一箱箱東西往外去。
王氏一個趔趄後,氣得聲音尖銳道:“譚幟,我是你伯母,你竟敢不敬長輩……”
“長輩?”譚幟回頭冷笑,“你算哪門子的長輩?深更半夜逼走孤女的刻薄長輩嗎?如你所願,這事兒明日我便會叫全上京的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