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回話,農舍裏也沒動靜。

趙淵的心沉了沉,卻仍舊保持平靜說道:“我獨身前來,你們若信守承諾,便該放了喬姑娘。在此之前也讓我見喬姑娘一麵,確保她現在無事。”

男人們對視一眼,有一個走出來大聲道:“你先下馬車來,誰知道馬車裏麵有沒有藏人?”

趙淵歎一口氣,道:“我雙腿有疾,難以正常行走,這事兒你們應該聽過。輪椅未帶來,我下不了馬車。”

可這幾個男人分明早有準備,他們給趙淵扔過去兩根粗壯的木棍,大聲說:“拄著,下馬車來。”

趙淵沉默,眼神逐漸變得淩厲。

對麵的男人又叫囂道:“你若不下馬車,我們就不叫你見到那女人。”

趙淵沒說話,隻是抬起頭看著這些人。

難言的沉默好似叫空氣都凝實幾分,那極具威懾力的眼神,叫這幾人心中驀然緊張起來。

他們自是聽過趙淵的本事。

少年將才,十三歲便披甲上戰場。在軍營摸爬滾打三年,十六歲一戰成名,得了聖人“勇冠三軍”的美譽。

倘若不是後來在雍州之戰中遭了奸人暗算,如今怕是在這上京/城裏還見不到他。

當然,若隻是四處流傳著這些美譽,他們倒也不會懼怕對方。

重要的是,聽說他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又廢了腿後,性情突然大變。

暴戾殘忍不說,竟是殺人如麻。

被傳通敵叛國的雍州主將,就是由這趙淵負責監斬的。宋家上下三百六十多口人,都被斬於他的刀下,竟是連五歲稚兒都沒放過。

聽說那日,雍州城內血流成河……

一旦仔細去想這些事,農舍前的男人們心中總有些膽顫。

他們做好了趙淵突然發難、又或者趕著馬車掉頭就走的準備,可不成想,在長久的沉默過後,趙淵竟然真的撿起了那兩根木棍,緩慢而費力的下了馬車。

他許是很久沒有雙腳落地了,哪怕腋下用木棍撐著,可身子還是踉蹌著站不穩。

眾人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一時間,喊打喊殺聲突然響起:“殺了他!給老大報仇,給父老鄉親們報仇!”

男人們揚起大刀朝著趙淵揮來,趙淵猛地抬頭,將腋下其中一根木棍舉起,有些艱難的格擋著。

他自幼習武,又身經百戰,若非站立不穩,一群烏合之眾自然不能拿他怎麽樣。

可如今的他,早不是曾經騎在戰馬上,手持柳枝也能耍出神兵利器般威力的少年了。

在被刀刃劃破後背的時候,趙淵突然低嘲一笑。

他心想,把過往說的那麽精彩好聽又有什麽用呢?

殘廢就是殘廢!

連一灘爛泥都不如的殘廢罷了!

他攥緊木棍,狠狠將眼前一人揮倒。後背卻再次傳來劇痛,又有一刀劃在了他的後腰上。

在幾人的圍攻下,趙淵很快不敵,慣性的往前跌去。

在即將倒向地麵時,不知從何處飛來一根粗麻繩,牢牢的拴住了他的腰,將他整個人拉了起來。

趙淵倏然偏頭,看到身著淺白色衣裙的少女騎在馬上,正眉眼清亮的看著他。

少女揚高了聲音,唇邊帶著明晃晃的嘲意:“喲,七打一,要不要臉呢?”

突然出現的女子叫男人們變了臉色,趙淵的眉心也是一跳。

喬鳶飛將手中繩子往腕上纏了幾圈,見趙淵被拉得踉蹌後退,她幹脆拍馬往前:“趙世子,怎麽搞這麽狼狽?”

趙淵臉色黑沉,抿起唇沒說話。

喬鳶飛走到他跟前,旁若無人的彎腰,一把將人撈了起來。

早在竹林那日,趙淵就知道喬鳶飛力氣大於常人。可不曾想,對方竟連他這麽個成年男子,都能一把手撈起。

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喬鳶飛將趙淵放在馬上坐好,瞥了眼他後背上的傷,這才對那幾人說:“人我帶走了,不要跟來。”

可幾個男子豈會將她一個小姑娘放在眼裏,二話不說便又圍了上來。

“將趙淵留下,否則要了你的命!”

喬鳶飛好整以暇道:“你們和趙淵有什麽深仇大恨,非要把他騙到這裏來?還要牽扯上我這麽個無辜的弱女子?”

那手持長刀的男子,眼帶恨意道:“他叫人屠戮了我們整個村子,此等血海深仇,不得不報!”

喬鳶飛詫異的看向趙淵,趙淵搖了頭:“他們說的事情我完全不知。”

喬鳶飛便道:“他說他不知道。”

“一句不知道就可以揭過了?”男人眼睛都紅了起來,“誰人不知他殘忍惡毒?當年監斬雍州主將宋鉞時,宋家闔府上下三百六十多口人,無一生還。他不放過幾歲稚兒也就罷了,竟是連奴仆也屠戮至盡。”

說到這裏,男人的手開始顫抖。

喬鳶飛卻猛地沉默下來,她盯著男人,從對方那濃重的口音裏聽出了些許熟悉。

趙淵坐在馬上,看著男人平靜道:“我並非當年的監斬官。”

“還在狡辯?”男人大吼一聲,揚起長刀就朝趙淵劈來。

喬鳶飛立刻縱馬躲過,她拿起趙淵手中木棍擋開男人後,麵無表情道:“宋鉞是戰死的,並非被監斬,你們被騙了。”

這話一出,趙淵偏頭看來,幾個男人也停下了步子。

喬鳶飛聲音很輕的說:“宋家也並非三百多口人,加上奴仆也不過十六人而已。在朝廷的監斬官到達雍州時,宋家人早都已死光了。”

所有人愣住。

有人不肯相信,問喬鳶飛:“你怎麽知道?”

喬鳶飛抬頭看向遠方,聲音出奇的平靜:“我同我娘去過雍州做生意,後來雍州戰亂便提前逃了出來,但落腳的地方離雍州並不遠。雍州當時被困半月,一直無援軍前往,宋大人夫婦戰死城下,他們唯一的……兒子,也因萬箭穿心而死!”

最後一句,喬鳶飛的聲音控製不住發顫。

她看著天邊團在一起的雲,覺得視線有些模糊,眼眶也酸澀的厲害。

男人們麵麵相覷,看喬鳶飛神情不似作假,卻又不敢相信。

畢竟他們的村子被屠一事,也是事實。

僵持許久,終於有人問道:“那當年去雍州監斬的人是誰?”

喬鳶飛看向趙淵,趙淵半垂著眼,似是有些猶疑,最終還是緩緩開了口。

“三皇子,趙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