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如的電話鈴聲響起,她笑著接過。

“咦?爸?你回來了啊……嗯,我在學校……好的……好,下午我給你電話。”掛了電話,小如笑嘻嘻地對秦然說:“我爸晚上找我吃飯,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秦然愣了一下,沒回答。

小如見他神情有些不自然,便又笑道:“你也會害羞?哈!我爸還不知道我有男朋友,我待會跟他交待一下,讓他有個心理準備,下次再帶你去!”

秦然垂目,隨意點了點頭。

小如勾起他的下巴,“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別緊張啊,你看我見你奶奶的時候多大方!”

秦然似笑非笑,“傻妞,你那是臉皮厚……”

吃過午飯,小如又吃夠了秦然的豆腐,才放他回去。她終究未能如願抱著秦然睡午覺,因為她要去教室排練。

今天這太陽真是燦爛溫暖,天空藍得像童話一般,滿校園都是春天的氣息,小如邊走邊開始盤算出遊項目。

她走到教室門口,看了下表,時間還早,本以為還沒人到,抬腿進去,卻發現窗邊坐著一個人——江森。

這間教室靠南,陽光從玻璃窗外灑進來,將江森整個人都包裹住,連他身上那件雪白的襯衫,都泛出了白晃晃搶眼的光。

太過刺目,小如眯了下眼睛。

江森沒有發現她的到來,還是安靜地坐在窗邊,桌前放著的大約是劇本,劇本上壓著他的手。他掌心攤開向上,目光停留在掌中,也不知道究竟在看什麽,那表情竟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濃重的哀傷,眼裏仿佛有著深刻的痛楚。

小如呆了下,她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眼花看錯了。森妹,怎麽會有這樣的表情?!

當她揉完眼睛定睛再看去的時候,江森已經發現了她的到來,笑容燦爛可比窗外的太陽。難道……真是她眼花了?

“站著幹什麽,過來。”江森說。

小如走過去,見他那隻手握成拳,又鬆開,懶懶地插進褲子的口袋裏。

“你手裏是什麽?”小如盯著他那隻手,總是改不了八卦的陋習。

不八卦,不成活!

江森笑,手又伸出來,掌心裏什麽都沒有。

“在口袋裏!”小如眼神犀利地與他對視。

下一秒江森就移開了視線,眼中有一閃而過的慌亂,“你管我呢!”

小如坐在他對麵的桌子上,歎氣,“森妹,那次你和秦然打架,是不是為了秦紫啊?”

江森愣了一下,嗤笑,“你可真有想像力。”

小如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問:“那個……孩子,拿掉了沒?”

江森頓了下,輕輕搖頭,“沒有。”

小如將劇本翻開,輕歎:“那是要準備休學?唉,秦紫不能演這個朱麗葉,太可惜了。”

“為什麽?”

小如對他眨了下眼睛,笑道:“給你個機會做告別演出呀!”

“……無聊。”

“我說真的,森妹,沒希望了,就放手吧。”

“我知道……”知不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江森的手插進看褲子口袋裏,握成了拳。

“長痛不如短痛。”小如說這話的一瞬間,又仿佛看到了他臉上濃得令人窒息的哀傷。

“我知道。”他微笑。手握得很緊,掌心裏有樣東西梗著,生生的疼。

小如把劇本翻到第五景,用清朗的聲音讀起來:“那亮光不是天明,我知道,哦,那是太陽吐出來的流星,做你今夜的火把,一路照你到了曼陀。”

接著是羅密歐的對白:就讓他們把我逮去,我願意去死,我心甘情願,為你,我願意。

江森看著劇本,卻沒讀出來。

小如愣了一下,尷尬地抓抓頭,“唉,真不應景,我們換一段。”

江森忽然說:“你說朱麗葉吃假死藥的時候,是什麽心情?”

“害怕。要是你現在給我一瓶假死藥,我肯定不敢吃。”小如頓了下又說,“不過,如果我是真的朱麗葉,為了羅密歐,我想我還是會做的。”

江森揚起了唇角,卻不知是否在笑。

“愛情總能讓人盲目地勇敢。”小如歪著腦袋,靠在玻璃上,整個人都沐浴在陽光下,周身浮現出淡淡的金色。

江森眯了下眼,“那你為何讓我放棄?”

“從局外人的角度來看,這樣對你更好。”她懶洋洋踢了一下他的腿。

“可是羅密歐選擇了殉葬。”他的聲音很輕。

“阿森……你不是羅密歐。羅密歐是悲劇,你不是。”

“可是,世上就隻有一個朱麗葉啊。”江森出神地望著她。

小如愣愣地回視他,原來他也不是沒心沒肺。可要是他對秦紫是認真的,就糟糕了……

江森站起來,說:“我去下洗手間。”聲音忽然間有些暗啞。

小如點頭,看著他的背影,許久,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江森再次進來的時候,教室裏已經很多人了。他短短的頭發看起來是濕的,仔細看還會發現襯衫領口和袖口都沾了水漬。小如輕輕搖頭,這家夥,難道是真的哭了?可是他的表現再正常也沒有了,嘻嘻哈哈,根本看不出異常。

小如想,江森如果做演員,或許能衝擊奧斯卡。

想到這個,卻又有點心疼他。

接下來做了最後的排練,服裝道具等都到了位。班導看了很滿意,說比賽當天照這水平發揮就可以了。

下午散場的時候,小如打電話給她老爹,約好了吃飯的時間和地點,回宿舍放了東西,換好衣服就出門去。出來的時候,剛好遇到一輛黑色別克車開過來,駕駛座上那人不是江森又是誰!

小如立即跳到中間,伸手攔車,隨著一陣急促的刹車聲,車在她麵前停住。

江森怒了,伸出頭來罵道:“你找死啊!我剛才要是走神了你怎麽辦!”

小如壓根沒理他,開了門就座上去,係好安全帶,說:“中山東一路18號,謝謝。”

“靠!下去!”江森怒。

“森妹啊,帶我一程吧!”小如趴住座椅,生怕江森真動手把她扔下車,“反正你要出去,順路麽~~”

“誰告訴你順路?!”江森掰她手指,“我有約會!你自己打車過去!”

“打車要錢的啊!”小如低聲抗議。

“靠啊,我汽油不要錢啊!我給你十塊錢,你坐地鐵過去!”

“森妹你不能這樣小氣,連一點汽油費都要跟我算!”小如一臉小媳婦的幽怨模樣,“這個時間地鐵好擠的,我那麽可愛的小姑娘很容易被老色狼騷擾!”

江森又好氣又好笑,瞪了她半天,最後還是妥協了,無奈地說:“每次遇見你都沒好事!”

“緣分啊,森妹,這是緣分!”小如哈哈大笑。

江森頗為泄氣,恨恨地說:“你上輩子姓孫麽?連這樣都能被你逮著!”

“那是,我的視力做飛行員都夠了,況且你那麽大個帥哥,能看不見麽!”小如誇自己的同時也不忘拍馬,笑得那是相當之狗腿。

江森拐個彎上了南北高架,才想起來問她:“你剛才說是去哪裏?”

“中山東一路18號。”

“……外灘18?你跑那裏去幹什麽?!”

“吃飯。”小如如實說。

江森眯了下眼,“連車費都摳的人……”

“當然不是我付錢啦。”小如晃了晃腦袋,“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混飯吃?”

江森嚴肅道:“我有正事!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遊手好閑?”

“那是,我的理想就是遊手好閑一輩子!畢業以後讓秦然養我,等我老了,再讓我兒子養我,哈哈哈哈!”

江森鄙視她,“你這條社會主義建設的蛀蟲!”

“我培養一個好老公,培養一個好兒子,他們建設祖國,我就是間接的功臣!”

江森對她的邏輯徹底無語。過了會,又忍不住問:“誰請你在那裏吃飯?看你還打扮得那麽淑女,真不像你的風格……”

“一個中年帥哥。”小如打開車窗吹風,“我還不想穿這麽別扭呢,但他喜歡啊,不讓他滿意我怎麽騙錢?”

“中年帥哥?”他皺了一下眉。

小如歎道:“嗯,我現在就是給這個小氣的男人養著了,每次問他要錢,他都得對我進行一番思想教育!說什麽要勤儉節約,勤勞樸素……你看我都樸素成這樣了,他還說我揮霍!我能揮霍啥呀,最多就在咱學校食堂揮霍一下而已。”

“你說的是……你爸爸?”江森臉色微微一變。

小如調整了一下椅背和坐姿,踢掉皮鞋,非常不雅觀地做了下腳趾運動,“嗯,雖然他身上有很多很多缺點,但話說回來,嫁人之前,也就他跟我媽肯養我了。森妹,你有沒有覺得我這人一無是處?”

江森視線投向遠方路麵,說:“你能發現自己一無是處,也是一大進步。”

小如假哭,轉過身要開車門,“我不活了,你別攔我!”

江森嚇了一跳,趕緊鎖車門,手沒扶穩方向盤,車子左右扭了下才回到正軌,幸虧剛才旁邊沒車。

“潘淨如!”江森咆哮了。

小如見他雙目都紅了,縮了縮脖子,心虛地說:“我就開個玩笑……怎麽可能真跳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怕死了……”

江森板著臉不發一言,小如倒也不敢再惹他,看著他死捏著方向盤的手,過了好一會才說:“阿森,你是不是生病了?好像……很緊張?”

他暗暗舒了口氣,手放鬆了一下,“抱歉。”

小如見他眉宇間忽然出現了疲倦,就好像奮力跑完了馬拉鬆的人過了終點線後整個虛脫了下來,再也掩飾不住身心的疲憊。她有些擔憂,一下子又不知該說什麽。

她一向不會安慰人,也一向覺得江森不是需要別人安慰的人,可是……或許他也不是她想的那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