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
木門被漸漸推開,蘇綰向教室裏投入目光,隻見一個瘦骨嶙峋,卻還算硬朗的老人正站在第一排課桌麵前,許是年歲過餘,已經佝腰駝背,但那一雙布滿歲月痕跡的手,卻是麻利的擺弄著桌上那些中草藥。
“就是這女娃啊?”
顧煜安聞聲,答了聲“嗯”,再說了句“讓林老伯久等了。”,然後帶著蘇綰向內走去。
“林老伯是中醫?”
蘇綰本來是在小聲詢問身邊的顧煜安,卻沒想到口中的這位年歲已然近百的林老伯的聽力卻是如此的好,他回答說:“我隻是專治跌打扭傷的。”
林老伯說完就抽出紮在中藥堆裏的手,再用白毛巾擦了擦,朝著蘇綰說:“坐下吧,讓我看看你的傷勢,聽小顧說你是傷在左肩膀?”
蘇綰有些懵逼,在她毫無心裏準備的情況下,莫名其妙被帶到了一個醫者麵前,心裏暗歎還好這不是醫院。
“林老伯叫你坐下。”
聽到顧煜安的這一聲催促,蘇綰才反應過來,一邊倉促答了聲“嗯”,一邊坐定在林老伯的麵前。
“這樣,疼不疼?”林老伯輕輕抬起她的左臂,稍稍以肩膀為軸轉動了一下,問著麵前這個女娃的感受。
蘇綰的左臂移動半分都覺得疼入心尖,更何況這樣被人轉動了十分,不禁輕叫了一聲“啊”,再咬著牙擠出一個“疼”字。
“林老伯,這丫頭是不是傷到骨頭了?”顧煜安見她疼得小臉兒都慘白了,急忙問。
蘇綰也隨顧煜安的目光,抬頭看著身前的林老伯,等待著他的回答。
林老伯放下她的胳膊,再在她的肩膀處來回按了幾下,搖搖頭,帶著略微沙啞的聲音說:“骨頭沒事,這就像一個不當心崴著腳一樣,拉傷了韌帶,不過,你這是算嚴重點兒的了,要是醫治不及時,也恐要出大亂子。”
聽完,蘇綰偷瞄了一下專心聽著林老伯說話的顧煜安的神情,那張秀氣而英俊的臉上平添了一絲擔憂和自責。
“那現在治療還算及時嗎?”顧煜安急切地問。
“還不算晚,不過,就是會有點疼,受得了嗎?”林老伯看著眼前這個稍顯膽怯之色的蘇綰,問著。
蘇綰目光閃爍了一下,借著餘光看了眼顧煜安,對方那一張嚴肅臉可容不得她再任性了,便點頭,說:“沒問題,老伯開始吧。”
得到她這個回答,林老伯滿意地頻點腦袋,一隻手按著她的左肩,一隻手拽著她的左胳膊。
在老伯還處於準備階段之前,顧煜安走到蘇綰身邊,毫不吝惜地伸出一隻胳膊,用好聽得如交響樂一般的聲音說:“要是實在疼得厲害的話,我的胳膊在這兒,隨你咬!”
即使有林老伯這樣年紀的人在,蘇綰也不害臊,用還健全的右胳膊大大方方地纏上這根自己送上門來的人肉磨牙棒,仰著頭,俏皮地說道:“先說好哈,要是一不小心把你咬來負傷了,我可不承擔醫藥費。”
“沒事兒,以身相許就可以了。”顧煜安低頭看著她,帶上邪魅的笑容,說道。
這時,麵部表
情一直沒多大起伏的林老伯卻突然笑了起來,還說:“是我這個老頭老到鼻子都出了問題了嗎?怎麽這中藥味聞起來卻有點糖的味道?”
對於林老伯這突然的戲謔之語,蘇綰倒是不好意思起來了,尷尬地笑了笑,急忙說:“老伯,您老就先別管什麽中藥味了,您還是快點兒給我治治胳膊吧!我可要疼死了。”
“好好好。”
林老伯稍稍收了收眉眼間的笑意,重回初見的麵無喜怒,慢慢把蘇綰的左胳膊扭動起來,在他滄桑一語“馬上就要有點疼哦”的提醒後,按多年治療跌打扭傷的方法猛拽了一下蘇綰的左胳膊。
隨即,一聲清脆的骨頭聲響從蘇綰的左肩和胳膊交接的關節處傳來,但立馬,被她一聲慘叫覆蓋。
顧煜安伸出去當磨牙棒的胳膊也遭受著錐心之痛,不過,不是蘇綰咬的,而是她用略長的指甲掐進去的。
這樣通過猛拽來拉通筋脈,林老伯重複了三次,一次比一次用力,蘇綰也是一次比一次叫的大聲,堪比嘶聲咧肺。
而顧煜安,他胳膊上的指甲印的深度也是沿正比例函數的趨勢發展,不過,他已經麵不改色,還用另外一隻得空的右手,寵溺地摸著蘇綰的頭,告訴她:“疼過這次就好了,疼過這次就好了。”
看著蘇綰痛得淚水都從眼眶滾出來了,不由心疼,他多想,受這傷的是自己。
“好了,活動一下,看看有沒有好轉。”
聽見老伯這話,蘇綰顧不得眼角搖搖欲落的晶瑩淚珠,急忙借著右手的力讓左胳膊擺動兩下,瞬間麵露喜色,說:“感覺好很多了,我都敢活動它了。”
“嗯,那就好,我再給你配幾服外敷的草藥,你拿回去敷幾天就好了。”林老伯邊說邊走到旁邊排列開來的中草藥麵前,有序不亂地挑選出其中的幾樣。
“謝謝老伯!”蘇綰和顧煜安相繼開口,說道。
“你這個女娃還真像我老伴兒,都是害怕去醫院的,真是搞不懂你們這種人怎麽想的,那醫院有惡鬼啊?”林老伯抓草藥的手沒歇空,隻轉頭看著蘇綰,說道。
聽完林老伯這樣一番話,蘇綰倒不急著回答他最後一個問題,而是反問:“老伯怎麽知道我害怕去醫院?”
因為,她怕進醫院這事兒,在北固市,隻有作為她室友兼閨蜜的安莘和古小佩才知道。
老伯麵無表情,卻用眼神向蘇綰示意了一下是她身邊的男子告知的,還說:“小顧因為知道你不害怕去醫院,又恐你久病不治,到時候拖出大問題,便特意把我帶來這裏,還好,我這把老骨頭還沒散架,還走得動。”
顧煜安看到蘇綰聽完後,望向自己的眼神中又柔和了一分,愧疚的感覺在她的臉上蔓延,在她那句“謝謝你”即將脫口而出前,他先說:“你要是想感謝我,就回去乖乖按時敷藥,我可不想再一早就跑去雲夢山腳找林老伯,老伯也受不了如此顛簸。”
很早以前,他就對她說過,他不希望聽到她的“謝謝”,因為,他所為她做的,都是心甘情願,決不需要任何回報,哪怕隻是兩個字。
“哦!”蘇綰知道
這次是由於自己的任性而還害麵前這一老一少奔波,不免心生自責,說話的聲音都低沉了一分。
“剛剛還覺得你這個女娃像我老伴兒,原來是我眼拙,看走眼了。我老伴兒要是有你半分溫順,我耳根子就清淨了。”林老伯是見蘇綰有些低落,故意感歎道。
“溫順?”
顧煜安轉動眼眸,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旁邊的蘇綰,像是聽到什麽世紀笑話一般,笑得肆意張揚,全然沒有往日的高冷。
“喂!你什麽意思啊?溫順這個詞語和我很違和嗎?”
“簡直天壤之別!”
“好你個顧煜安,你最好不要讓我抓住你!”
林老伯見著這兩個孩子你追我打,把“打是親罵是愛”這句話展現得淋漓盡致,笑意不由地自心底散發到蒼老的臉上,喃喃自語道:“這一趟還真沒白來,這兩個孩子真是複製了我和老伴年輕的時候。”
顧煜安和蘇綰的打鬧,以往都是以男方的繳械投降告終,這一次,也不例外。
林老伯待得兩人鬧劇收場後,把包好的中草藥交給蘇綰,再次交代了一下使用的方法,然後就拿起草藥包,準備離開。
“老伯,我一會兒沒課,請您老吃個飯吧!”顧煜安為表感謝,說道。
林老伯擺擺手,說:“不用了,我家老伴還等著我回去吃飯呢!這麽些年了,我都是要陪她一起吃的。”
這樣的言語,雖是平淡至極,卻透著份另旁人羨煞不已的幸福,這幸福裏麵藏著的是在年少已過,**全無的時候,依舊想守著身邊人的那份執念。
蘇綰和顧煜安聽完皆不由感慨,真的是每遇到一對從年少走到白發的老人都會有所觸動,許是,因為向往吧。
“那我們今天就不留老伯了,改日,您帶上婆婆,我們再請您們。”顧煜安很有禮貌地說。
林老伯答了一聲“好”,然後轉身,在顧煜安和蘇綰的相送下,走到了校門口。
顧煜安本想幫林老伯攔一輛出租車,卻被他拒絕了,他說:“我還是去坐公交吧!我家裏那個老太婆一生節儉慣了,要是知道我坐出租回去,又要叨嘮我好一陣子了。”
“要是婆婆問起,您就和她說是坐的公交,不就行了嗎?”蘇綰先前就聽說林老伯家住雲夢山腳,一個小村莊裏,距公路都還有好長一段鄉間小道。
林老伯搖搖頭,說:“我這輩子都沒騙過那個老太婆,對她說謊啊,我還真做不出來。”
他說完,晃眼看著公交車已經在向這邊駛來了,沒等蘇綰和顧煜安回應,快步走到不遠處的公交車站台。
蘇綰對於老伯瞬間如此健步如飛,不由驚歎,要知道,這個林老伯先前走起路來,雖算不上步履危危,卻是如蝸牛一般的速度。
“知道心愛的人在等著自己,便會想盡一切辦法讓對方少等一秒。”顧煜安看著正在上公交車的林老伯的背影,說著。
聽著這樣的話,蘇綰嘴角微微上揚,和顧煜安一起注視著林老伯隨車離去,她知道,此時的林老伯一定萬分欣喜,因為,這倆車的目的地,叫心上之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