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哥本哈根西南方向的E20高速上,車流緩慢移動著。阿斯格按著喇叭,想讓外側車道上的車趕緊走,但擋在他前麵的一串白癡司機一定要在雨天緩慢駕駛,他不耐煩地準備插進內側車道。部長的專車是一輛奧迪A8,這是他第一次讓引擎馬力全開。他不在意這樣飆車會不會過於引人注目,因為逃跑是當務之急。事情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了,他清楚警察早晚會發現事情是他們幹的—也許已經發現了。

直到三十五分鍾前,一切都還順風順水。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他跟著那個小混蛋去了網球館,和正在忙著檢查球網的經理打了一聲招呼。他向經理道了別,開車繞到場館後麵,把車停在了冷杉樹叢裏,再從側門溜進體育館裏—跟著男孩進館時,把側門打開了一點兒。大廳基本沒人,所以他輕鬆地溜進了更衣室。男孩忙著換衣服,沒有注意到有人溜了進來,就在他戴著頭套笨手笨腳地想要拿出氯仿時,突然聽見有腳步聲逼近,經理走了進來。他及時把頭套摘了下來,發現古斯塔夫正在看著他,他感到十分尷尬。經理看起來像是鬆了口氣。

“哦,你在這裏啊!警方聯係不上你,所以他們給我打了電話,讓我找到古斯塔夫。現在你自己跟他們說吧!”

經理把電話遞給了阿斯格。電話另一頭是哈通一位趾高氣揚的保鏢,命令阿斯格把古斯塔夫接回部裏,送到他媽媽那裏。他說現在有突**況,警察發現了謀殺案嫌犯的住址,好像是一座位於希德碼頭的廢棄屠宰場。阿斯格感覺好像有人扼住了自己的喉嚨,但他馬上意識到,警察還不知道要找的人就是他,保鏢隻是因為他不接電話斥責了他。他和那個小混蛋一起離開了網球館,經理在門口目送兩人離開。因為在經理眼皮底下,他隻好領古斯塔夫上了車,不過現在都無所謂了。反正他不會回部裏。

“咱們怎麽走這條路?這不是回……”

“閉嘴,把手機給我!”

坐在後座上的男孩驚呆了,一時不知所措。

“把你的手機給我!你聾了嗎?!”

古斯塔夫照做了,阿斯格把手機扔到窗戶外麵,潮濕的瀝青路上傳來“咣啷、咣啷”的碰撞聲。阿斯格覺得男孩被嚇得夠嗆,但他不在乎。他現在唯一擔心的是他和妮迪克特究竟該去哪兒,他們從來就沒有計劃過逃跑路線。在他原來的設想中,在警方反應過來前,他們就已經逃之夭夭了,但是結果並非如此。他腦子裏一片混亂,恐慌淹沒了他。他知道妮迪克特會原諒他,計劃落空不是他的錯,她會理解的,隻要他們還能在一起,一切都會好起來。

從阿斯格看到妮迪克特烏黑的眼睛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有這種感覺。他們相識於汀山一所又老又破的高中,他是大她幾屆的學長,從那時起就一直愛著她。他們一起逃學、醉酒、吸煙、躺在環城公路護欄旁的草地上,向全世界大喊發泄自己的怒火。妮迪克特是他睡過的第一個女孩,後來他因為打架被學校開除,進了南日德蘭的一處少管所,他倆也就此分道揚鑣。差不多十年後,在克裏斯欽夏的嬉皮士社群,他們再次相遇。重逢的第二天,兩人就開始為同居做準備。

阿斯格喜歡妮迪克特像個尋求庇護的孩子般,依偎在他懷裏,但他內心深處明白這個女人比他強大得多。他一開始很適應軍隊的生活,但在第二次被派到阿富汗開巡邏車和補給車後,他申請退伍。他開始受恐慌症折磨,經常在半夜滿身大汗地醒來,這令他極為脆弱。在這種時候,妮迪克特會緊緊握住他的手,讓他冷靜下來,直到恐慌症再次發作。她每次值完班回家後,都會給他講當天在病房照顧的孩子,直到有一天,她說想有個自己的家。阿斯格從她的表情中看出來這對她有多重要。他們之後在沒人願意住的屠宰場舊址,找到了便宜又寬敞的住處。她懷孕時,他們把阿斯格的地址登記到了他一個老戰友的住處,好讓她能享受單親媽媽的社會福利。

在孩子出生之後,他不明白妮迪克特為什麽像變了一個人,他開始覺得一切都是孩子的錯。當然,孩子被送到福利院對他的打擊也不小,但說實話,他沒怎麽愛過那個孩子。有了小孩之後,他開始去工地上辛苦掙錢,而且在他眼裏,妮迪克特是個好媽媽—至少比他的媽媽好得多,他媽媽總是闖進家裏,從他們手裏騙錢買酒喝。在孩子被搶走後,妮迪克特聯係了律師、報社和電視台,要和那個臭婊子羅莎•哈通做鬥爭,但最後什麽結果都沒有。她曾向他哭訴那些記者不想繼續幫她,不久後孩子死於肺病,自此,一切都變了。妮迪克特和社會福利處的一個混蛋大吵了一架,因此被強行關進了精神病院,那段時間阿斯格每天下班都會開車到羅斯基勒看望她。由於服藥劑量過大,一開始她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表情。一位女醫生用艱深難懂、晦澀冗長的術語向他解釋病情,他聽得簡直都想撞牆。為了能讓妮迪克特早日康複,他雖然閱讀速度極慢,但還是朗讀報紙和雜誌給她聽。晚上他一個人孤苦伶仃地回屠宰場,經常在幾瓶酒下肚後,睡在電視機前。然而,自從去年秋天部長的女兒失蹤之後,妮迪克特的病情開始好轉。

部長痛失了自己的女兒,這對妮迪克特來說是莫大的安慰。阿斯格某天下午探望她時,發現她已經準備好報紙,放在椅子上讓他讀。那天是警方調查結束宣布結案的日子。再往後,報紙上的相關報道逐漸消失,但她的臉上又露出了笑容。等天上開始下雪,醫院後麵的湖麵開始結冰時,他們能出門散步了。冬去春來,他以為一切都已經翻篇,但報紙上突然宣布—在暑期結束之後,哈通會重返崗位,那個臭婊子還說很期待能繼續工作。聽到這些,妮迪克特緊緊握住了他的手。他明白,為了能握住她的手,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妮迪克特一出院,他們就開始為複仇做計劃。他們最初想用匿名郵件和短信威脅哈通,闖進她家把東西砸個稀巴爛,開車撞她再把她扔在路邊。但妮迪克特去官網查她的郵箱時,看到了頁麵上彈出的一則廣告—社會事務部正在招募司機,便隨之成形更加具體的計劃。

妮迪克特幫阿斯格投了簡曆,部裏的負責人員很快就叫他去麵試。可能因為他登記的地址在別處,那幫蠢貨沒有發現他和妮迪克特的關係,也對他們和部長的爭執毫不知情。麵試過程中,他們非常認可他的軍事背景和良好評價,時間靈活而且還未成家也為他加分不少,負責篩選候選人的情報人員甚至還和他閑聊了兩句。不久他收到了錄用通知。作為慶祝,他和妮迪克特把克莉絲汀的臉書照片拚在一起,寫了封郵件,準備當作回歸崗位的賀禮發給部長。

阿斯格上班第一天,第一次見到了羅莎•哈通。他在她位於奧斯特布羅外區的豪華別墅外,接她上車,被她的參謀沃格爾呼來喚去。他真是忍不住想揍那個趾高氣揚的混蛋。不久後,他們從舊屠宰場弄來了一些老鼠血,在她車上亂抹一氣。他們還想出了其他幾個惡作劇,但突然冒出來一些離奇的謀殺案,案發現場那些沾著神秘指紋的栗子人,讓羅莎•哈通也被卷入其中。他們都覺得這些案子出現得正好,但爆炸性的新聞也隨之而來:羅莎•哈通那被斷定早已死亡的女兒,也許根本沒有死。

這條消息深深刺激到了兩人,但現在羅莎•哈通時刻處於警方的嚴密保護下,就是阿斯格這個司機也沒法輕易接近她。妮迪克特把目光投向那個小混蛋,他也同意抓那個小男孩更劃算,於是他們轉移了目標。他想到過警察可能會以為綁架古斯塔夫的是殺人案的凶手,但現在,他駕車駛下高速公路,覺得事情無比諷刺:他們真的被當成凶案的犯人追捕,而那些凶案根本就與他們無關。

雨點重重地砸在風擋玻璃上,到達臨時停車處時,最後一縷天光也消失了。路的盡頭停著他們早上租來的貨車,他故意把車停在了距貨車20米開外的地方,關掉了引擎。他從前座的置物箱裏,取出了自己的東西,然後轉身看向男孩。

“在有人來找你之前,你就待在這裏別動。明白嗎?”

男孩拘謹地點了點頭,阿斯格下車,關上了車門,向妮迪克特跑去。妮迪克特隻穿著一件薄薄的背心和帽衫,跳下貨車,在雨裏等著他。

妮迪克特肯定發現了事情和計劃好的不一樣,看起來不太高興。阿斯格氣喘籲籲地向她解釋了來龍去脈。

“寶貝,我們現在隻剩兩條路了。要麽逃跑,要麽直接去警察局和他們解釋清楚,以免事態惡化。你怎麽看?”

妮迪克特沒有回答。阿斯格打開了貨車的門,伸手去拔鑰匙。她依舊沒有作聲,在雨裏站著,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她沉默而嚴肅地凝視著他,臉上依舊不帶一絲笑容。他向後看去,看到那個小混蛋焦急的臉貼在部長專車的車窗上,她也盯著男孩的方向,打算一切按原計劃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