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莎從首相的辦公室出來,跟著情報人員下了樓梯。她給斯提恩打了個電話,但沒人接。她現在就想聽到斯提恩的聲音,她知道斯提恩和她一樣忐忑不安。她前麵這位情報人員剛剛打斷了她和首相的會議,闖進門來通知她,警方突襲了一處住宅—那應該就是凶手的藏身之處。羅莎已經壓抑自己的情緒太久了,所以在斯提恩告訴她,栗子人上有克莉絲汀的指紋一定有什麽意義時,她心中的希望再一次占了上風。警方的這次突襲可能就是他們一直在等待的轉機,但不知為什麽,她還是心神不寧。
羅莎到了豪爾根斯王子院門口,平常這裏隻有首相和他的下屬能進,但現在幾位情報人員已經在這裏等她了。他們圍住並保護她上了一輛深色的車,車子開了大約100米就到了社會事務部裏,她一邊聽情報人員介紹各種安全措施,一邊下車向大門走去。
記者們已經在大門兩側等候多時了,但羅莎沒理會他們拋出的問題。她進了門,過了安保,發現劉在電梯邊等她,準備陪她上樓。自從媒體曝出關於克莉絲汀指紋的消息之後,記者就開始對她窮追不舍,但她根本不打算對此事發表看法。起初,她聽斯提恩說克莉絲汀去年沒做過栗子人,隻做過栗子動物時生氣極了,她覺得他是在胡言亂語。她知道斯提恩一直在酗酒,每天都隻是強裝出一副堅強的樣子,而實際上他可能比自己更不堪一擊。他們就凶案現場栗子人身上的指紋究竟有沒有意義、馬蒂爾德和克莉絲汀去年究竟做沒做栗子人的問題吵了一架,但她發現無論自己說什麽,斯提恩都堅持己見。現在無論是家裏還是警方,可能都沒有人和斯提恩站在一條戰線上,但他終究還是說動了羅莎。並不是因為他說得對,羅莎隻是相信他,她想相信他。現在,他不再是過去幾個月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了。羅莎曾用顫抖的聲音問過他,是不是真的相信女兒還活著。他點了點頭,握住她的手,她不禁淚如泉湧。六個月來,他們第一次這般親密無間。斯提恩給她講了自己的計劃,雖然不確定這計劃能進行到哪一步,但羅莎會無條件地支持他。周五晚上,他采取了和一年前一樣的行動,在新聞訪談節目上,公開宣稱自己相信克莉絲汀還活著,並呼籲知情者提供線索,要求綁匪釋放克莉絲汀。羅莎想和古斯塔夫一起看那期專題節目,好為將要到來的苦戰做好準備,但被他生氣地拒絕了,他不明白為什麽要在一年後舊事重提。羅莎能理解孩子的困惑和不情願,差點兒後悔和斯提恩做了這樣的決定。當天深夜,他們接到第三起謀殺案現場,再次發現了帶指紋的栗子人的消息,這讓他們受到了極大的振奮。盡管重案組的領導和審訊她的警探都否定了女兒還活著的可能性,但他們還是沒放棄希望。在新聞上看了斯提恩的演講之後,許多人寄信表示支持,不過信裏都沒什麽有價值的線索,斯提恩開始自己調查克莉絲汀失蹤那天的行蹤,但也沒有結果。周末時,他把克莉絲汀在失蹤那天的活動路線梳理了一遍,希望能有新發現或找到新的目擊證人。他是個建築師,能接觸到哥本哈根市下水道、隧道、變電站的規劃圖,他猜犯人可能就是通過這些地方躲過眾人的視線,但這樣的梳理和排查就像大海撈針。他這樣一心一意地尋找線索,讓羅莎感動至極,所以情報人員打斷她開會的時候,她也很想把消息告訴斯提恩,看看他的反應。
盡管首相在辦公室門口迎接並向她問好,但他們今天開會並不怎麽愉快。
“請進,羅莎,你最近怎麽樣?”首相順勢擁抱了她一下。
“一般,謝謝關心。我聯係了幾次格特•布克,想再和他會麵一次,但他沒給我答複,所以我們得盡快開始和另一方談判了。”
“我問的不是布克的事情,現在我大致明白他為什麽不和我們統一戰線了。我是問你和斯提恩怎麽樣。”
羅莎還以為首相是想聽她匯報預算、談判陷入僵局的事,但今天司法部長也在這裏,顯然他是為別的事情找她。
“請不要誤會,我們很理解你的處境。但你也知道,今年政府的名譽已經受損過好幾次了,現在的情況更是火上澆油。司法部長強調過很多次,警方已經徹底調查克莉絲汀的悲劇。去年的案子已經沒有任何疑點了,警方能做的都已經做了,你也對此表示感謝。斯提恩上電視訪談就是在變相地批評司法部長的工作,現在人們開始懷疑他了。”
“可以說是懷疑整個政府。”司法部長插了一句,“電話不分晝夜地打到我辦公室來,記者要求公布案件細節,反對黨想重啟案子,還有幾通電話要拉我到官方會議上討論此事。這些都還好,但是今早他們開始要求首相本人對案件表態了。”
“我自然是無意表態,但毋庸置疑,各界壓力巨大。”
“你們想讓我做什麽?”
“我希望你能和司法部長統一戰線,和斯提恩的言論劃清界限。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不容易,但我讓你重新出任部長,希望你不要辜負我的信任。”
羅莎被激怒了,她堅稱案子依然有變數,但司法部長愈發急躁起來,首相想找個折中的辦法,就在三人針鋒相對之際,情報人員打斷了他們。她不介意被打斷,她覺得可以改天再和二人討論,便跟著人回到社會事務部。和劉一起往辦公室走的路上,她匆匆給斯提恩留了條語音留言。
“你和首相的會麵怎麽樣?”沃格爾問道。
“先別管這個了。你們有什麽發現?”
沃格爾、英格斯、兩名情報人員和其他幾位同事都圍在桌子旁,羅莎坐在人群中間,聽幾人總結情況。十分鍾前,情報人員把希德碼頭那幢房子的租戶姓名發到了部裏,英格斯馬上就將其和妮迪克特•斯堪斯的案子聯係到了一起。羅莎記起了那個案子,但他們還是給她講了一遍案件始末。英格斯和沃格爾試著猜測了一下可能發生的情況,兩人想出的故事一個比一個離奇。一位情報人員的電話響了起來,他走出房間去接。另一位情報人員則向羅莎發問,最近有沒有為這件事接觸過妮迪克特或是她的男友。他們還沒能從軍方調出妮迪克特男友的照片,但在一張報紙上找到了妮迪克特的老照片。
“這就是她。”
羅莎認出了這個眼睛裏滿是憤怒的年輕女人。她上周在大廳裏撞到過羅莎,當時她穿著馬甲和一件紅帽衫。就在這女人撞羅莎的同一天,部長專車被人用鮮血塗了字。
“我能做證,我也看到她了。”
情報人員草草記下了沃格爾的話,英格斯繼續讀案子的信息:妮迪克特的兒子被政府接管,但不久後在寄養家庭夭折了。聽到這裏,羅莎突然意識到了自己心神不寧的原因。
“為什麽古斯塔夫還沒到?”
沃格爾抓住她的手,安慰道:“司機正開車帶他過來。羅莎,一切都好。”
“你還記得妮迪克特其他信息嗎?她那天在克裏斯欽堡有沒有和什麽人在一起?”情報人員繼續問道。
羅莎平靜了一些,但不知為什麽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司機問過她,今天是他還是斯提恩送古斯塔夫上網球課。
“目前我們對那位男友的情況所知甚少,他是死去孩子的父親,我們隻知道他被派駐到阿富汗當過司機,名叫阿斯格•尼爾加德……”英格斯的一席話讓羅莎僵住了。
沃格爾也僵住了,和羅莎對視了一眼。
“阿斯格•尼爾加德?”
“是的……”
羅莎馬上掏出手機,檢查應用程序上的信息,沃格爾一下就跳了起來,也不管身後翻倒在地的椅子。羅莎查的是一個安全應用“孩子去哪兒了”。去年的事情發生後,斯提恩就在古斯塔夫的手機裏裝了這個應用,用來定位他的行蹤。GPS地圖一片空白,他的手機沒有信號。還沒等羅莎說話,之前出去接電話的情報人員回來了,他的手機已經沒再放在耳邊。看到他的表情,羅莎覺得腳下的地板好像蒸發了,仿佛她正掉進一個無底洞—這感覺正和她得知克莉絲汀失蹤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