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一路小跑著穿過院子裏潮濕的瓷磚路。警局門口的值班室裏,傳出來平板電視上晚間新聞的聲音—電視上放的是羅莎•哈通的直播,直播地點是在奧斯特布羅外區的宅邸。赫斯沒有在意,徑直走到圓形大廳的樓梯頂端,沿著走廊進了重案組。他看到一瓶瓶已經打開的啤酒,他們是在慶祝案子落幕。終於要結束漫長的一天了,但對赫斯來講並非如此。

“尼蘭德在哪兒?”

“尼蘭德現在在開會。”

“我得和他談談。這很重要,我馬上就得見他。”

看到赫斯狼狽的樣子,秘書有點兒可憐他,便叫他在外麵等,自己進會議室幫他去叫尼蘭德。他的鞋上全是泥,衣服也被雨淋透了。他的手顫抖著,但他不知道那是激動還是寒冷所致。他剛剛幾個小時都在森林裏,固執地糾纏著驗屍官,這份辛苦沒有白費。

“我現在沒有時間。新聞發布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剛和幾個位高權重的人物道別後的尼蘭德說道。

據以往的經驗,赫斯知道每個警局領導都很期待能公開宣布結案、讓聒噪的媒體息聲的時刻,但赫斯必須趕在尼蘭德會見媒體前,和他說上話。赫斯緊跟在他身後穿過走廊,告訴他這個案子還沒有解決。

“赫斯,我都習慣你跟我唱反調了。”

“首先,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妮迪克特•斯堪斯和阿斯格•尼爾加德認識幾位被害女性。在他們的住處甚至都沒能找到接近過受害者的證據。”

“這點上我不敢苟同。”

“其次,他們沒有殺人的動機,也沒有理由砍掉受害人的手腳。他們是對羅莎•哈通感到憤怒,但並不仇視女人或者母親。雖然從理論上講,妮迪克特在醫院工作,能接觸到受害者子女的醫療記錄,但如果她真的和阿斯格向政府發了匿名信,我們為什麽沒有找到證據呢?”

“因為我們的調查還沒完全結束,赫斯。”

“而且,在10月16日,也就是婕西•奎恩和馬丁•裏克斯的凶案發生當晚,他們可能都有不在場證明。如果阿斯格那天真的在皇家圖書館門廳裏等部長,那晚他們兩人都不可能犯案,這樣看來,另外兩起案子可能也不是他們做的。”

“我不知道你在胡說些什麽,但如果你找到了確鑿證據,我倒是願意洗耳恭聽。”

尼蘭德已經走到了準備室,正要拿新聞發布會的稿子,但赫斯攔住了他。

“還有,我剛剛和驗屍官談過了。雖然現場情況看起來像是妮迪克特割開了自己的頸動脈,但如果模擬一下案發時的動作,你就會發現那很不自然—這很可能就是有人把犯罪現場偽裝成這樣。”

“我也和驗屍官談過了。他對我強調過,盡管動作很不自然,但她割開自己的頸動脈也不是不能想象的事。”

“阿斯格身上刀傷的位置也不自然,按妮迪克特的身高推算,傷口位置點有些高了;如果她想和男朋友一起死,那為什麽兩人的屍體隔了10米遠,就像她要逃跑似的?”

尼蘭德張口還想說些什麽,但赫斯搶先一步。

“如果他們真的有能力犯下那些案子的話,就不會蠢到用租來的車去綁架孩子,太容易被發現了!”

“那你覺得現在該怎麽做?”

尼蘭德的問題讓赫斯有點兒措手不及,但話在興頭上,也顧不了那麽多。赫斯一股腦地說出萊納斯•貝克身上的疑點,以及看過警局數據庫裏犯罪現場照片的事情。他告訴尼蘭德,必須盡快調查貝克看過的那些照片,而且已經讓一位信息員盡快把這些資料發給他。

“還有哈通的顧問,弗雷德裏克•沃格爾,我們也得查,尤其得查他幾次案發時有沒有不在場證明。”

“赫斯,你沒聽我給你的留言……”

聽到圖琳的聲音,赫斯回過頭,他這才發現她也在房間裏。她手裏拿著一小摞照片,正盯著赫斯。

“什麽留言?”

“圖琳,你給他講一下事情經過。我沒時間了。”

尼蘭德朝門口走去,但赫斯抓住了他的肩膀。

“那栗子人身上的指紋呢?還沒弄清這一點,你不能說案子結了!已經死了三個女人,要是你弄錯了,以後就會有第四位受害者!”

“我什麽都沒弄錯!搞不清狀況的隻有你!”

尼蘭德擺脫了他,整理一下衣服,然後向圖琳點了點頭。赫斯一臉疑惑地看著圖琳,她猶豫了一下,把手裏的照片遞給了他。他的目光被最上麵的照片吸引住了—照片上是四隻被鋸掉的人手,雜亂地躺在冰箱裏的架子上。

“這是我在那對情侶的住處發現的,在舊屠宰場一間冷藏室的小冰箱裏……”

赫斯半信半疑地看著這些女性殘肢的照片,翻到其中一張時,他停了下來。照片上是一隻從腳踝處被截斷的女性的腳,被放在冰箱的抽屜裏,腳上的皮膚已經開始發藍,看起來就像是達米恩•赫斯特 的藝術品。他困惑了,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但是……今天早些時候,取證部的技術人員怎麽沒發現?那個房間上鎖了嗎?會不會是有什麽人放那裏的?”

“看在上帝的分上,赫斯,回家休息吧。”

赫斯抬起頭,和尼蘭德四目相對。

“那指紋呢?哈通家的女兒呢……如果我們不查了,要是那孩子還活著……”

尼蘭德消失在了門口,留下赫斯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他看向圖琳,希望她還站在自己這邊,但看到了她同情的目光。她的眼神裏滿是憂鬱和憐憫,但那不是因為克莉絲汀•哈通的人間蒸發,也不是因為栗子人身上指紋之謎未解—全都是因為他。他能從她眼神看出,她覺得他已經失去理智和判斷力了。赫斯感覺恐懼已經吞沒了自己,因為連他都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正常。

赫斯踉踉蹌蹌地向後退了幾步,出了房間,進了走廊,他聽見圖琳呼喚自己的名字。他跑進雨裏,衝向庭院的另一頭,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圖琳的目光透過窗戶落在自己身上。他到了大門口,又用盡全力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