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太師府,蔡京閉著眼睛聽著琴曲,時不時的微微頷首,絲毫不見朝廷之上昏聵老朽之態。
翟管家跟了蔡京快二十年,知道蔡京此時心情正好,所以沒有進去打擾。
直到一曲終了,翟管家才貓著腰走到蔡京身邊,低聲道:“太師,陳文昭在客廳品茶,駙馬爺作陪。”
蔡京睜開雙眼,起身一抖袍袖,“都說我門生滿天下,可是也有不省心的,這就是一個。”
蔡京知道陳文昭為什麽進京,東平府知府的職位讓給了平調的張叔夜,而陳文昭則高升中書舍人,河北東路安撫使,與官家趙佶給李茂的封賞差不多,這師生二人完全把持了河北東路。
河北東路的首府是大名府,大名府知府中書舍人梁世傑是蔡京的女婿。
陳文昭不想來,蔡京的家門也不得不登,否則河北東路的政務軍務完全沒法繞開梁世傑。
蔡京覺得自己這兩個羅圈套的門生,有點像哥哥蔡卞,總是不和自己一條心,惹他動怒生氣。
但一日為師終生為父,蔡京又舍不得這層關係,尤其是在陳文昭和李茂沒有得到他多大幫助,憑借自身的能力和才智爬到了三品大員,封疆大吏的位置上,已經可以作為他的奧援和政爭的棋子,更不可能往外推。
事實正如蔡京所料,陳文昭沒辦法不得不登門。
原來在和李茂書信交流的時候,李茂判斷陳文昭可能會升遷到京東西路做安撫使,但後來出了程家滅門案,定好的事情事情耽擱了下來。
張叔夜不知道走通了哪位大佬的門路,對安撫使之位誌在必得,沒了位置的陳文昭卻因禍得福,榮升到河北東路安撫使的職位。
陳文昭接到吏部審官院的公文,臉上的愁眉就沒舒展過。
去河北東路做安撫使,在旁人看來風光無限,但北地五州是學生李茂的經略之地,南邊大名府梁中書是老師蔡京的女婿,這個官兒怎麽幹都別扭啊!
“老師。”
陳文昭和蔡鞗聊了聊新近流行的幾首詞,看到蔡京走出來,急忙站起躬身行禮。
蔡京雙眼微眯,“你能叫我一聲老師,也不枉我當年提攜你的恩情,坐下說話吧!”
“老師在,哪有學生坐的道理,學生站著說話就好。”陳文昭本來就是古板性格,政見與蔡京不和。
但當年拜師的時候不是這樣,那時候蔡京可是王安石的得力幹將,新黨的精英,這個老師拜的心甘情願,隻是後來人心變了,世道也變了,可師生關係不會變。
蔡京見陳文昭如此態度,緊繃著的臉色和緩不少,轉首對蔡鞗說道:“去把官家賞賜的禦酒開一壇,再準備些精致的素菜。”
蔡絛如蒙大赦轉身離去,他雖然是宣和殿待製,可肚子裏實在沒有多少墨水。
剛才和陳文昭的交流,幾次都不知道該怎麽往下談,學的那點四書五經,早幾年可都還給了聖人們。
“老師的身體見好,學生就放心了。”陳文昭不和蔡京談政見,師生之間的氣氛一向都很好。
蔡京哼了一聲,“聽李淩雲說的?那是做給鄭居中和王黼看,再不裝糊塗,我這把骨頭可真的要乞骸骨了。”
陳文昭沒接話茬,心裏有事兒更不知道如何開口,一時間懵住了。
時間不長,蔡鞗去而複返,將精致的六樣素菜擺到桌案上,又將禦酒給蔡京和陳文昭斟好,在蔡京的揮手中長出一口氣離開了花廳。
蔡京見陳文昭還和以前一樣嘴笨,示意陳文昭動筷子,他先開口道:“擢升你去河北東路,並不是我的意思,而是王黼在官家麵前保薦。”
陳文昭早就猜到自己升遷的事情左右變卦,這裏麵肯定有事兒,但怎麽也沒有想到,會是王黼推薦他出任河東安撫使,王黼會那麽好心?
“王黼沒安好心,明知道你和我的關係,與梁世傑和李淩雲的關係,仍然讓你出任河東安撫使,這裏麵的門道你看不出來?”
陳文昭聽蔡京這麽說,剛拿起的筷子又放了下來,沉吟片刻道:“王黼這是想一石三鳥,無論我們三個誰折在河東,對老師來說都是打壓,阻礙老師的複起之路。”
蔡京歎了口氣,“當年為師準備招你為婿,結果你卻婉拒了,現在看來梁世傑比你差了不止一籌啊!”
陳文昭略顯尷尬,揭過這個陳芝麻爛穀子,皺眉說道:“河東是將來伐遼的最前沿,因為伐遼之事,老師和官家,和童貫,乃至王黼等人鬧的非常不愉快,甚至去相也和伐遼分歧有關,王黼,鄭居中等人這是未雨綢繆,準備加擔子把我們壓垮啊!”
“王黼還沒那麽精明,估計是鄭居中最先出的主意,一個裝槍,一個放炮,倒是把官家哄的高興。”
蔡京可以說是奸臣,但絕不是弄臣,與王黼有著本質區別,所以很不待見王黼,當然要除了那段王黼幫他驅逐何執中的蜜月期。
陳文昭犯了難,明知道是個坑,他還不能不跳,官家的旨意都頒了,他既不能掛印而去,更不能稱病不出。
畢竟自己的學生在北地五州杵著,他現在的羽翼哪怕不能護著李茂了,也多少能給李茂遮擋些來自中樞朝堂的風雨。
蔡京嗬嗬一笑,“你也不用苦著臉,梁世傑那裏我會寫一封書信,無論是錢糧還是人手,他必不敢與你們為難。”
陳文昭對蔡京非常了解,聽這話是幫自己和李茂,但如果真的這麽理解,這官兒怕是已經當到頭了。
“老師有何吩咐?”
陳文昭今天來就放低了姿態,索性和蔡京打開天窗說亮話,剛才雲裏霧裏的揣摩著說,他覺得太累。
蔡京臉上的笑容更盛,“伐遼事關國體,決不可操之過急,無論是你還是李淩雲,聲音可以大一點,但步子不要走的太快,明白嗎?”
陳文昭很失望,伐遼,收複燕雲十六州,何止關乎國體,那是涉及到大宋的存亡啊!
蔡京卻讓他和李茂隻喊口號不幹活,做個假把式,給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