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師道一行先抵達江陵府,從京西南路沿途所見,依稀還能看到當年李助王慶淮西亂軍肆虐的遺留。
相比李茂數月平滅淮西之亂,而今在洞庭湖一帶平亂的西軍差的太遠了。
過了江陵府進入華容古道,距離折可求坐鎮的嶽州已經不遠,放眼所見可以用赤地千裏形容,田地基本上都荒蕪了,逃難的百姓隨處可見,一個個瘦骨嶙峋麵孔麻木。
隨行的範瓊頗有微詞,原本應該從西路南下大浮山,因為太上皇就在那裏駐蹕,種師道卻執意先往嶽州,中間隔著一個洞庭湖,與他此行大有妨礙。
種師道的想法是先招募一些禁軍,手裏起碼要有萬把人才行,在洞庭湖平亂的雖然是西軍,但如今在西軍中種家的牌子不太好使了,手裏沒兵說話也不硬氣,去見趙佶空口白話勸趙佶回京也沒有說服力。
但是進入嶽州地界,種師道就知道自己有些想當然,他帶來了不少銀錢,但有銀錢沒有糧草,募兵的進度大打折扣。
拖延著一路行進,抵達嶽州城下的時候也不過招募了三千多人,戰鬥力全然不必指望,能跟著不掉隊就燒高香了。
臨近戰地,種師道目光老辣,一眼看出西軍不是沒有能力剿滅鍾相楊幺之亂,而是出工不出力。
明明一戰可下的城池,折可求所部圍而不打,直到賊兵糧草耗盡自行退走,折可求所部才慢吞吞的收複城池,這樣平亂,還不得平到猴年馬月。
種師道不知道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這樣的話,但是道理他明白,折可求這是在學李茂,養寇自重啊!
看破了折可求的伎倆,種師道沒有再進城自找沒趣,而是以宣撫使的名義督促折可求速戰,他則把人馬駐紮在城陵關,一邊募兵一邊打探洞庭湖周邊的詳細情況。
鍾相,楊幺之亂始發於鼎州武陵桃源,如今以洞庭湖為依托,占據了鼎州,潭州,嶽州大部分,有向東進入江南西路的跡象,一旦形成這樣的勢頭,將是第二個方臘。
得知這個情形,種師道覺得折可求還算知道輕重,牢牢的釘在了嶽州和君山一帶,使鍾相楊幺不敢東進,事態整體在折可求的控製之中。
種師道心中有數後,在城陵關募兵五千,轉道向西,在月中抵達了趙佶駐蹕的澧州慈利縣。
澧州的情況好於嶽州,趙佶的日子過的倒也舒坦,在慈利的縣衙行宮內召見了種師道一行,左右則是高俅,秦檜,劉延慶等文武。
澧州原本已經被鍾相楊幺的亂軍攻占,是劉延慶帶著西軍收複了澧州城,澧陽和慈利,和另有心思的折可求相比,劉延慶讓種師道刮目先看。
再見趙佶,種師道百感交集,他因喪城失地之罪被趙佶下旨鎖拿,在京城見過趙佶一麵。
如今再看趙佶,明顯呈現出幾分老態,頭發比以前花白更嚴重,身上的道袍也不再華美,精氣神還好,但身子骨明顯不太行了。
大禮參拜過後,種師道沒有再說客套虛話,將自己此行的來意當麵講明白,耿直如他也不願意哄瞞欺騙,有什麽說什麽。
“太上皇,微臣離京前,陛下涕然不已,渴盼太上皇能回京榮養,湖北路與荊湖路如今兵荒馬亂,太上皇稍有差池,陛下必然擔驚受怕……”範瓊拜見趙佶之後,口若懸河說個沒完,他的口才強過種師道,多有馬屁之言,倒是讓趙佶聽的順耳。
範瓊說的口幹舌燥,終於使出了殺手鐧,拿出了趙桓手書的親筆信,呈給趙佶禦覽。
這讓種師道心中狐疑,他並不知道範瓊手裏有趙桓的親筆信,範瓊這一路上隻字沒提。
趙佶展開書信觀瞧,字跡的確是趙桓的不假,但內容怎麽看都有點假,趙桓居然懇請他回去,並且保證還政於他。
趙佶把書信遞給高俅,身邊的文臣武將,最讓他信任的還是高俅這個潛邸舊人。
高俅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明知道趙桓手書就是胡謅八扯,卻還是違心道:“陛下,太子秉性純良,以監國之位登基,亦是迫不得已而為之,如今信安軍的威脅解除,太子還政於陛下,正當其時也。”
秦檜溜縫的本事絲毫不差,附和道:“陛下,太子還是年輕,天下社稷的福祉還得陛下執掌,陛下回京複位,乃眾望所歸。”
趙佶潛意識裏渴望回京,流離在外愈發想念京城的花花世界,但是蔡京的貶斥,王黼的死,讓他又有些遲疑,朝堂中樞物是人非,他貿然回京心裏沒底。
離開京城這段時間,趙佶的心智似乎更成熟了,也感覺到了皇權的重要,以己度人,他對兒子趙桓的信任有所保留。
“此事容後再議,種卿家和範卿家一路南下難免勞頓,先歇息幾日再說吧!”趙佶借口身體乏累,結束了這次召見。
種師道和範瓊來到澧州慈利,最緊張的並不是趙佶,而是鄆王趙楷。
趙楷是最不想趙佶回京的人,因為回去之後他的處境無疑最為艱難。
一心扶持他的王黼死的莫名其妙,秦檜近日來也有意疏遠,看趙桓對付蔡京等人的手段,他回京之後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兩說。
趁著文武離開縣衙行宮,趙楷急匆匆來見趙佶,開口就道:“父皇,此時萬萬不可回京,皇兄已然稱帝,豈會心甘情願的把皇位再讓渡給父皇?遠的有趙武靈王的沙丘宮變,近的有玄武門之變,父皇在外猶如重耳在外仍有機會,一旦返回京城,太阿倒持,性命不由己啊!”
趙佶看著惶惶不安的趙楷,愈發覺得自己最喜歡的兒子有些沉不住氣,和以前的從容相比判若兩人。
“蔡元長死在了潭州,皇兒可知他是怎麽死的嗎?”
趙楷聽說蔡京被接連貶謫,但還是第一次聽到蔡京確切的死訊,想想蔡京幾度浮沉,四次任相,竟然落了個客死潭州的下場。
趙佶悵然一歎,“蔡元長是活活餓死的,手握金銀卻無處就食,這是他臨死前寫的一首詩,皇兒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