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長假第三天,林成東的論文拿了一個重要的大獎,程菁文定了餐廳帶一家人出去慶祝。
來到林家後,林聽從來不喜歡家庭聚餐,中國人的習俗喜歡在餐桌上說事,所以林家的餐桌每次都不太平。
餐廳名叫新粵記,是市中心最近新開的星級粵菜館,程菁文定了晚上六點,並特意囑咐林聽不許缺席。
晚上六點,林家一家子整整齊齊坐餐廳裏,林茜低頭玩手機,明顯也是被林成東勉強叫來的,奶奶追著林丞丞喂飯,林聽低頭默默吃菜,一言不發。
林成東心情好,今天喝得有點多,他從身後拿出三個袋子,一人發了一個禮物,林聽和林茜的都是奢牌的包包,林丞丞的是遊戲機。
“聽菁文林聽這次考試成績很不錯,數學還進步了,林茜也考得很好,這是獎勵你們好好學習的,期末考再好好加油!”
林茜迫不及待打開包裝盒,然後瞥了一眼林聽的那個,臉色突然就黑下來了,“爸你偏心,我這個怎麽比林聽的便宜?”
林成東懵了,包是售貨員幫他選的,價格都差不多,但林茜是個懂行的,她一眼就看出這兩個型號是最新的係列,自己拿到的比林聽那個便宜三百塊,不樂意了。
林聽抬眸,瞥了一圈林家人頭頂的好感度,平均分不超過30,於是把自己那個包拿給林茜,不在乎道:“你想要的話這個給你。”
林茜毫不客氣地接過去,把兩個包拿在懷裏對比了一下,然後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她的眼睛在兩個包上來回掃,明顯是兩個都舍不得了。
奶奶見狀,直接說:“茜茜喜歡就兩個都拿著唄,林聽又用不到,看她天天鑽書眼裏那個樣,用什麽名牌包,浪費錢。”
林茜抱著兩個包愛不釋手,林成東也不好再說什麽,隻好歉意的給林聽夾菜,林聽已經習慣這種場景,她低頭看手機,對包包沒什麽興趣。
飯吃到一半,林聽去上衛生間,路過大廳時,忽然看到一個背影高瘦修長的男服務生進後廚,一晃眼覺得有些熟悉,她以為看錯了,沒多想。
回來時,程菁文說,寒假給她報了一個托福班,為以後申請國外的大學做準備,所以她整個寒假都已經被安排好了。
林聽怔住,她完全沒想過出國這件事,“那麽快就要準備了嗎?”
程菁文給她夾了塊魚,“算慢的,你李阿姨的兒子小學就開始準備,後來進常春藤還費了一番功夫,我們已經算晚了。”
林聽翻著碗裏的菜心不在焉,那晚跟穆簡其聊過後,她看到本市她很喜歡的一個畫家於洋大師寒假開美術培訓班,她很想去,但報名費要一萬多,對她來說太貴了,她不知道怎麽跟程菁文開口,現在她知道,沒戲了。
林聽盯著程菁文頭頂的“100”看了良久,腦海裏驀然閃過穆簡其那句話,人生是你自己的。
鬼使神差的,林聽長大以來,第一次開口頂撞了程菁文,“媽,我……我不想去上托福班,我想報名於洋大師的美術培訓班,而且,我以後想上央美。”
老林是高中美術老師,別人都說老林審美好脾氣好人又風趣,就是窮了點。大概有點遺傳因素在,林聽從小畫畫就很有天分,她小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和老林一樣上央美,以後子承父業做個美術老師。
但美術老師可以說是程菁文最大的噩夢,當年老林去世的原因和他的工作脫不開關係,命都沒了,家裏徒留下一屁股債務把母女倆拖進深淵,自此,程菁文一聽到林聽想畫畫就會發很大的脾氣。
這麽多年來林聽小心塵封了這個夢想,但她從來沒有真的甘心過。
林聽鼓起勇氣說完,抬眸看向程菁文的頭頂,她呼吸一窒,隻見那個地動山搖也不變的數字,居然在這一刻鬆動了,從100掉到了95!
“我早就跟你說過不可能讓你學畫,涉及到你的未來我不會開玩笑!”程菁文不可思議地望著她,滿臉失望,林聽還想繼續說下去,但被程菁文強製打斷,“別說了,這件事沒商量,你放假就去上托福班。”
程菁文態度很強硬,林聽看著母親氣到跌落的好感度,一股委屈之情湧上來,她咬了咬唇,“我不想去。”
程菁文摔了筷子,隱忍著怒氣說:“不去也得去,其他事我都可以容著你,唯獨這件事,不可能。”
林成東見狀,連忙上來唱白臉打圓場,“好了,林聽,你媽也是為了你好,為了你上大學的事,她很辛苦,你安心學習,其他的就不要多想了。”
奶奶譏諷道:“就是,現在學藝術能有什麽前途,到最後還不是都要家裏接濟才過得去,你也不想想自己什麽情況,我們家願意供你出國讀書都是很為難的了,可供不起什麽藝術生,我看你啊,最好是在國內讀個師範就不錯,適合女孩。”
程菁文聽完奶奶的話黑著臉,林成東不動聲色拍拍她的手背,氣氛一時間降至冰點。
林聽沒再說什麽,隻是低著頭將指甲嵌入掌心,飯也吃不下了。
她想,大不了寒假去打工賺報名費,反正總有辦法,林聽悄悄抹了把眼淚,不再反駁。
過了會兒,服務生突然給他們上了一塊草莓蛋糕,但隻有林聽有,林聽看著麵前的小蛋糕愣了愣,鬱結的心情莫名好了點。
林茜嘟囔著也想要一個,但是服務生說這塊蛋糕不是店裏賣的,是特供,中獎才有。
林茜迷茫:“什麽,她中什麽獎了?”
服務生微微一笑:“最可愛吃相獎。”
那日回家後,程菁文和林聽開始冷戰,應該是說程菁文單方麵的冷戰,不管林聽怎麽主動和解程菁文都當做沒看到。
其實程菁文隻是麵上看著強硬,私下已經好幾天睡不著覺了,晚上她給林成東送完夜宵,出了醫院回首看向這棟她曾經工作多年的大樓,萬般愁緒湧上心頭。林聽出生時,她和老林都堅持覺得女孩要富養,因為寬闊的眼界才能夠讓她長大了過有選擇的人生,夫妻二人自己省吃儉用,給林聽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就是老林去世後家裏萬分困難,她自己餓著都要讓林聽每頓吃好,林聽也很愛她,吃一顆糖都要先問媽媽吃不吃,她又怎麽會不心疼女兒。
那麽多年來,程菁文心裏一直壓著事沒告訴過林聽,老林去世,並不是單純的因為意外,那時為了多賺點錢,老林沒日沒夜接活,已經到了過勞的程度,第二天一早天沒亮就趕著要去給甲方送成果,所以路上才會出事,她親眼見過老林做那份工作有多苦,藝術這條路,不是人人都能走好的,老一輩人吃過苦,才更希望林聽過穩妥的人生。
來到這個家後,除了物質不需要擔憂外,母女兩吃的苦隻多不少,她就像從前把每一筆錢花在刀刃上那樣如履薄冰安排林聽每一個人生節點,至少能保證林聽以後進了社會不會吃苦。
程菁文翻來覆去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吃完飯,便主動帶林聽去逛商場,打算給她買幾件新衣服。
林聽一路上攪著手,想說話又不敢說,程菁文見狀,帶林聽去了一家咖啡店。
咖啡店內裝潢複古而充滿藝術氣息,牆上到處都掛著精美的畫,老板給二人端來咖啡,對程菁文溫和笑道:“好久不見,最近幾年過得好嗎?”
林聽聽著程菁文和老板寒暄了幾句,才知道老板原來是老林以前的朋友,也是曾經一起工作過的同事。
等老板離開了, 程菁文對林聽說:“林聽,你看看牆上這些畫,覺得畫得怎麽樣?”
林聽仔細看了一番,說:“畫得很好,是名家的作品嗎?”
程菁文說:“這是老板自己的作品,當年老板和你爸年輕時兩人合夥開過工作室,一開始雄心壯誌的,結果最後熬得一幹二淨,工作室接不到活兒,你爸最後去小鎮中學做老師,老板棄畫從商,過得也比以前好多了。”
林聽忽然明白了程菁文帶她來這裏的意思,沉默地低著頭不說話了。
程菁文:“如果你從小就有那份能夠走上專業的天賦,媽媽怎麽會不同意,但有時候,愛好不一定要變成你的未來,你可以有更多選擇。”
她明白程菁文的意思,小時候她其實也去上過美術培訓班,拿過少兒組的獎,但要說有什麽過人的天賦,那是從來也沒有展現過的,但世界上那麽多人,不是每一個都要因為能夠做出什麽成就才去做一件事,單純因為喜歡去做,為什麽不行呢?林聽這時候是不懂的。
喝完了咖啡,母女二人告別老板離開,從商場二樓走下來時,林聽忽然看到林成東和一個女人走進一家餐廳,她拉了拉程菁文的袖子,指著餐廳門口的身影說:“那是林叔叔嗎?”
程菁文的臉色難看了一瞬間,立刻恢複成無常的模樣,她拍了拍林聽的手,說:“你先打車回家,媽媽忘了和你林叔叔約好吃午飯了,你回家叫個外賣吃,錢一會兒我再給你轉點,不要省錢。”
程菁文推著林聽往外走,林聽隻好聽話回家了。
晚飯後,林聽做完題去洗澡,回到房間時發現自己的房間亂得像犯罪現場,而程菁文手裏正拿著她的犯罪證據——她幾年前攢錢偷偷買的手繪板,還有她畫好感度人設的畫集,那本畫集她已經用了許多年了,厚厚一本,都被她畫滿了。
林聽心裏咯噔一聲,“媽……”
程菁文滿臉失望,頭頂的好感度更是隨之降到了90,林聽一陣顫栗,程菁文這次是真的生氣了。
“這麽多年來你是不是都在背著媽媽學畫?”程菁文冷著臉。
罪證確鑿,她隻能認命承認。
程菁文抿著唇,話裏沒什麽感情,“這些東西我沒收了,考央美的事你最好也別再想,這件事不是你自己可以做主的,如果你的成績再上不去,那就準備準備早點出國。”
“什麽?可我不想出國!”林聽急道,“我也可以努力考國內的重點大學,媽,我真的不想出國……”
程菁文回身,仿佛沒聽到她的祈求一般,慢慢把她的房間收拾好,離開前隻留下一句話,“聽聽,這麽多年來媽媽都是為了你好,你也為了媽媽聽話一次,行嗎?”
程菁文的好感度停留在90,還有她失望的眼神,成為了林聽那晚難以逃脫的噩夢。
那天之後,林聽生了一場大病。
早自習時,林聽趴著睡了一會兒,白皙的臉上紅得不正常,穆簡其給她帶了牛奶和早餐,她想吐,什麽都吃不下,第一節課是老劉的,見林聽不對勁,下課後找她說:“林聽,實在不舒服就先回家休息吧,身體是學習的本錢,不要硬撐!”
林聽搖搖頭,她還想再撐一會兒,主要是她不想回家。
穆簡其什麽也沒問她,下課時悶著頭出去了一趟。
林聽又趴回去,腦袋昏沉到短短兩三分鍾就可以做一個夢,她夢見老林,夢見家門口那個枇杷樹,不知道那棵樹死了沒有。
她醒過來,突然想到什麽,轉身問陸妍,“今天幾號?”
陸妍給她打了杯熱水放麵前,說:“23號,怎麽了?”
23號,林聽一愣,突然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書包,“我……我得走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沒有做。”
穆簡其回來時拿著一包藥,卻見林聽的位置已經空了。
桌上的水杯還冒著熱氣,陸妍也懵著,跟他說林聽剛剛突然說有重要的事,和老劉請了假,特別匆忙地收拾東西走了,走的時候好像還哭著。
穆簡其拿起校服外套就往外跑。
校門外,林聽發著燒,六神無主在路邊等公交車,她顫抖著雙手,按了三四次都沒按開手機,下一秒忽然無力的蹲坐到地上。
她太想老林了,如果老林還在,是不是一切都不會變得那麽糟糕?
街上人來人往,她顧不得別人頭頂的好感度,蹲在地上抹眼淚,哭了會兒又覺得不好意思,她努力站起來,但腦袋燒得身體虛弱。
過了會兒,頭頂驀地被扣了一頂帽子,而後有人擋在她麵前,對她說:“想哭就再哭一會兒,我給你擋著,沒人看你。”
林聽渾身一震,是穆簡其。
她抽了抽鼻子,隻覺得自己頭很暈,馬上就要倒地上了,她往前一步,輕輕把額頭撐在他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