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穆簡其跟著林聽上了公交車,沒問去哪兒,就這麽和她待著,好像跟著她去哪兒都可以。
等車上人少了,穆簡其把她拉到後排角落坐好,然後細心給她額頭貼上退燒貼,又拿出礦泉水盯著她吃藥,吃完了讓她枕著他的校服外套睡覺。
睡前,穆簡其低頭輕聲問她:“去哪一站?我叫你。”
他聲音低沉溫柔,很催眠,林聽實在困得沒力氣,小聲說了一個站名後徹底睡了過去。
可能是發燒的原因,林聽做了很多細碎的夢,夢見和老林在書房落地窗前畫畫,又夢見自己成了一個有名的大畫家,隨後那些夢都像泡沫一樣在空氣中碎了。
醒來時,穆簡其在在旁邊輕輕推她,她睜開眼睛,覺得頭沒那麽疼了。
穆簡其擰開水給她遞過去,聲音像她睡前時一樣那麽輕,“馬上到站了。”
林聽終於清醒了一些,反應過來現在的情況,她是請假出來的,那穆簡其跟著她出來豈不是耽誤上課了?兩人下了車站在站台前,林聽把校服還給他,說:“今天很謝謝你,不過你還是趕快回學校吧,別耽誤上課,等我回去了請你去校門口嗦粉。”
穆簡其說:“你要去哪兒,我陪你。”
她眼圈紅紅的,劉海因為發燒出汗全貼在額頭上,本就白皙的臉更是蒼白得像紙一樣,看起來整一個可憐蟲,她搖搖頭,“不用了,你送我過來已經耽誤一上午了,老劉知道你逃課肯定又要罰你,我一會兒想自己去一個地方……”
她欲言又止,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說,隻好伸手去他手裏拿自己的書包。
“我出來老劉批了的,你別多想。”穆簡其看著她的表情,順從的把書包和礦泉水都給她,心裏很不放心,但還是說:“那你自己小心點。”
林聽點點頭,背好自己的書包轉身走了。
穆簡其沒放心真的回學校,他去旁邊便利店買了點東西,等她走遠了再慢慢跟上去。
林聽到附近的花店裏買了一束白菊,出來時手機振動了一下,是程菁文的消息。
程菁文:今天我和你林叔叔出去過結婚紀念日,下午早點回家出去吃。
林聽沒回,按滅手機後抱著白菊走出花店,去了墓園。
今天是老林的生日。
墓碑上的照片,老林還是年輕的樣子,笑起來有些不羈的少年氣,林聽把花放在老林墓碑前,仔仔細細把周圍都打掃了一下,然後坐在墓碑前和老林說了很多話。
程菁文和林成東結婚那天,正好是老林的生日。
林聽記得,那天她衝上禮台,哭著喊著硬要拉走程菁文,所有人隻當她是不開心母親再婚,其實她沒有,她特別高興程菁文不再是一個人麵對命運的鞭笞了,但那天不一樣,那天是老林的生日,她和程菁文約好了要去墓園給老林過生日的,可是程菁文食言了。
驀然,腦海裏閃過那一天,酒店外,程菁文滿臉失望地對她說:“你不要毀了媽媽的人生好嗎?媽媽求求你了,林聽……”
林聽哭得眼睛疼,程菁文失望的眼神讓她覺得自己是個壞孩子,她站在街上大哭,沒有注意到衝出來的車輛,車禍醒來後,她看見了所有人對自己的好感度。
林聽那時覺得隻要不惹身邊的人傷心一切都會好起來,而事實是,她覺得自己好像還沒從那一天走出來。
她很想爸爸,每天每天都很想。
林聽陪了老林很久,傍晚才拖著步子走回公交站台,在墓園吹了一下午風,她感覺腦子又開始昏沉。
夕陽西沉,落下碎金,踩一腳溢出一地時間的碎片。
林聽走到站台時,發現站台上有個熟悉的身影,那人正艱難地蹲在地上把長椅當桌子寫試卷,看起來已經寫了好一會兒了。
林聽愣愣走過去,“你怎麽……還沒走?”
穆簡其抬起頭,透光的黑眸懶洋洋閃過一絲笑意,“嗯,就是手癢突然想做題了。”
什麽爛理由……兩人沉默對視了一陣,林聽率先敗下陣來,過會兒就要天黑了,這裏離林聽的老家不遠,走二十分鍾就能到,她抿抿唇,問:“那,你要不要跟我回老家再做?”
穆簡其大手一揮把卷子掃進書包裏,起身跟在林聽身後。
兩人走回林聽老家,路上林聽以為他會問自己剛剛去哪裏,但穆簡其一路都沒問,林聽也沒說話,走到老家門口,從地上的花盆裏挖出鑰匙打開門。
林聽家雖然是座平房,但麵積挺大的,院子林聽經常來打掃,有一些活得很好的植物和一顆枇杷樹,這時樹上居然結滿了黃燦燦的果實,墜得壓彎了枝頭,滿院子都是果香。
穆簡其站在樹下向上看,下頜線如同油畫裏勾勒出來的線條,“這麽多果子,不摘嗎?”
“摘了做什麽?”枇杷樹每年都會結很多果子,小時候老林會帶著她爬樹摘,然後送給鄰居,現在隔壁的陳奶奶偶爾會來摘一些,大部分剩下的就沒人要了。
穆簡其說:“吃,賣,送人,都可以,這棵琵琶樹被你養得這麽好,如果每年都等不到人來摘果子,就隻能自己悄悄壞掉了。”
林聽聽得有些不忍心,也感覺自己渣渣的,於是放下書包,轉身跑回裏屋搬來梯子架在樹幹上,穆簡其隨手把書包丟在樹下,把正要爬梯子的林聽拉下來。
林聽:“怎麽了?”
穆簡其笑了一聲,“你不是還生病嗎,好好壓著梯子。”
林聽想說自己已經好了,隻見他三兩下就從梯子爬上樹,林聽嚇一跳,結果他那麽高爬起樹來特別輕盈,長腿一邁便坐上樹幹,問她要哪個果子。
林聽撐開書包掛在胸前,指揮穆簡其摘了兩大書包的枇杷,她把枇杷分成三份,一大份給穆簡其帶回家分給朋友,一份待會兒給陳奶奶送去,一小份自己留著,然後去廚房洗了幾個拿出來吃。
兩人搬椅子坐在大樹下,吹風看落日吃枇杷。
自從去林家後,林聽已經很少有這麽放鬆的時候了,因為現在在身邊的是穆簡其,她不用去顧忌好感度那條狗繩子,沒有東西拽著她,她可以隨心所欲。
林聽咬了一口枇杷,甜甜的,她轉頭去看穆簡其。
他閉眼躺在搖椅裏,睫毛如一片輕羽微微顫動,從側麵看去,他整個身體很薄,像一個昂貴的易碎品,不可輕易碰觸,他把校服外套隨意搭在身上,一派愜意溫馨的模樣,清風襲來,看得林聽都有些困了。
天漸漸落下夜幕,林聽再次醒來時,身上蓋了穆簡其的校服,身邊的椅子已經空了。
她看了眼時間,居然睡了半個多小時,穆簡其的書包還在樹腳下,院子和屋裏都開著燈,說明人沒有走,林聽揉了揉眼睛,對屋裏喊了一聲:“穆簡其?”
隨後“吱呀”一聲,大門被從外麵推開來,穆簡其拎著兩個盒子走進來,對她說:“餓了沒?附近就一家麵館,我打包了麵和粥,你想吃哪個?”
“想吃麵。”林聽聞到香味,咽了口口水。
穆簡其在她麵前支了個小凳子做桌子,然後拿出麵放她麵前,自己打開了粥,林聽伸頭看了一眼,是青菜瘦肉粥,她的麵也是很清淡的清燉雞肉麵,不管要哪個她都可以吃。
林聽發現,穆簡其非常會照顧身邊的人,大抵是從小照顧弟弟的關係,他照顧人的方式春風化雨,和他的外表非常不一樣,他的性格也很好,在學校隻要有人問他問題他都會耐心解答,有修養但也有原則,回想孟初渝那件事上,和她的畏首畏尾不同,他給了視頻就承認給了,對自己認為對的事非常坦**並一往無前,他好像沒有什麽怕的東西,太恣意了,如果不深入接觸,還以為是從小被富養長大的公子哥。
“盯著我看幹什麽,麵不好吃?”穆簡其見她挑著麵不吃淨盯著自己看,不由得揚了揚眉。
林聽不好意思地低頭吃麵,沒話找話說:“你的競賽結果出來了嗎?”
穆簡其:“沒,下周一出結果。”他不知想到什麽,黑眸閃了閃,漫不經心道:“你上次說要給我送什麽來著?”
林聽神秘兮兮回他,“不要問,我要保密,到時候讓你大吃一驚。”
其實她就是還沒想好買什麽而已,隻好先故作高深一下。
穆簡其輕輕淡淡笑了一聲,烏黑沉沉,“你都不知道我有沒有拿獎,就給我送麽?”
林聽十分大方,“當然了,拿沒拿獎都給你送,我還記得要給你贖身呢!”
哪有路邊小狗有他這待遇,絕對沒有的,穆簡其的思緒坐秋千遊**了會兒,被林聽奇怪的看過來時,頃刻又恢複平靜。
他咳了一聲,說:“怎麽對我那麽好啊?”
林聽被他問得一愣,一時之間沒回答,她小時候覺得他身上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和自己很像,後來不知不覺就是特別憐愛他,其實反過來想想,是因為看到穆簡其不服輸的樣子,她希望自己也能如此,所以才不願看到他被生活擊垮,她想他過得越來越好。
“有嗎?你也對我很好啊,同學之間互幫互助很正常。”
穆簡其心知人家大概是顧及他的自尊心不好直說,於是話鋒一轉不再繼續追問,“其實……你不用想著給我贖身了,我沒賣給FEG,逗你玩兒的。”
林聽疑惑道:“啊?那你為什麽經常去那待著,晚上下了課還要去,而且還有人看著你?”
“嗯,我會寫遊戲程序,所以去兼職打工。”穆簡其略過中間種種,簡單和她解釋,“晚上過去是因為那邊有電腦,我可以順便在那查資料做題。”
“哦……”林聽明白了,雖然他隻是一句輕飄飄帶過,但仔細一想她又覺得他好可憐了,同樣是學生,她和於浩還有陸妍在這個年紀都是不愁吃穿的,她剛上初中時程菁文就給她買了電腦方便學習,他們什麽都不缺,可就是在這種對比下,穆簡其學習成績還能一騎絕塵。
或許命運總是不公,但也很難打倒真正強大的人。
兩人各有所思,默默低頭吃飯。
過了會兒,林聽又想到什麽,問他:“如果你拿了數學聯賽的一等獎,是不是就能被保送去你想去的學校了?”在林聽的預測中他不可能不拿第一,所以肯定會被保送,她的語氣有些羨慕,她反正是去不成夢想的大學了。
穆簡其說:“有可能吧,我想學計算機,最好的學校都在北城,如果沒機會,那我就自己考上,反正結果都是一樣的。”
林聽愣了愣,聲音低下去,“真羨慕你,對自己的人生有那麽清晰的規劃和執行力,我就不行……”
穆簡其聽出她不開心了,放下筷子認真看著她,“為什麽不行,你這兩天發生了什麽事,可以和我說嗎?”
他裝做不知道她今天去墓地的事,聲音輕柔地引導她。
林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想了會兒,依然低著頭說:“上次的事,我和我媽商量過了,她不同意我考央美,還沒收了我的畫冊,其實……想想我媽說的也有道理,我沒什麽天賦……”
她聲音越來越低沉,穆簡其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臉頰肉,阻止她繼續自憐自艾下去,他說:“那你是怎麽想的,你就說你想不想考?”
林聽被捏著臉,說話都不利索了,“香(想)。”
“和你說了多少次,不要管別人的看法,選擇權在你手上,不許丟盔棄甲聽見沒?”
“挺簡了(聽見了)……”
穆簡其放開她的臉,見她委委屈屈揉臉,忍不住大笑道,“林聽,你小時候那麽凶,怎麽越長大越弱了。”
林聽不服氣地哼唧了兩聲,又不知道怎麽反駁,她看穆簡其笑得那麽開心,自己也笑了起來,她現在是挺弱的。
林聽忽然很想把困擾自己的事都一股腦告訴他,包括好感度的事,她一字一字說:“穆簡其,如果我說我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你信我嗎?”
穆簡其頓了一瞬,忽然神色嚴肅,“什麽,難道你是陰陽眼?”
“……”
林聽:“對啊,你背後現在就有一個……”
穆簡其眸色一沉,麵色無常地起身坐到她身邊,“我不想知道有什麽,謝謝。”
太傻了,林聽見他害怕還假裝鎮定的樣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原來你膽子那麽小!”
穆簡其幽怨地看了她一眼,“沒良心的,剛剛是誰給你買的麵?”
林聽忍住不笑了,還十分貼心地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好了,逗你的,我什麽也沒看見,你要是害怕躲我背後好了,我保護你。”
穆簡其冷笑一聲,沒理她,隻留給她一個側身。
林聽沒臉沒皮蹭過去,“真生氣啦?”
穆簡其還是不理她,繃著臉靠椅子裏看月亮。
林聽忽然想起了他的小流星,這麽久了她還沒見過小流星“-1”的標識,但既然有加肯定就會有減,她想到於浩的好感度,罵他反而會飆升,不知道穆簡其的規律是什麽,她突然很想試驗一下。
她想了想,起身雙手撐在他的椅子扶手上,彎腰盯著他的臉看了一陣,不知不覺距離有些近,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穆簡其有一張過分英俊的臉,鼻梁的弧度很是精致,眉骨深邃,眼尾微微上挑,是濃墨重彩的那種好看。
林聽又要昧良心說話了,心裏有點不安,“就是……我突然發現,你長得……有點醜。”
穆簡其抬眸,冷著一張清俊的臉和她對視幾秒鍾,非常不悅。
林聽心跳如擂鼓,正想道歉。
忽然,他的頭頂飛過一顆小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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