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林聽不用等鬧鍾,七點不到便被神經末梢喚醒,趕著她起床收拾自己。
洗完澡收拾好行李,到大堂退房,走出酒店時也才八點多,她拿著手機不知道該不該那麽早打擾穆簡其,她踟躕著,手卻比腦子誠實,先一步撥出了電話。
那邊很快接起,暗啞的聲音略有疲憊:“喂,你醒了?”
林聽說:“對,你現在忙嗎?我……我已經退房了。”
穆簡其的聲音頓了半秒,說道:“你走到酒店門口的街上看看。”
林聽拖著行李走過去,酒店門口不遠處,赫然停著一輛黑色SUV,穆簡其正靠在車上對她抬了下手,他還穿著昨天那身衣服,清雋的臉上是難以掩飾的倦色。
晨光照得人有些眩暈,林聽還以為是做夢,掛了電話快步跑過去,待站在人麵前,果然看到一向清明的眼眸裏充滿紅血絲,心疼不已,連珠炮一樣問他:“你怎麽那麽早就來了,昨晚沒休息?你不是上午還有事嗎?”
穆簡其用目光仔細描摹著她,良久後,忽然將她一把拉到懷裏緊緊抱住,他的身體很涼,像是在外麵吹了一夜的冷風,林聽哆嗦了一下,伸手拍拍他的腰,輕聲問:“怎麽了?”
“早上的工作臨時不用去了,想早點見你。”其實是推掉了,昨夜半夜躁得睡不著,他心口堵著,幹脆起身直接來她酒店外等,吹著夜風慢慢理清一些事。
林聽愣了下,怎麽覺得他好像有點不對勁,這次那麽快就不生氣了嗎?想著是不是他工作上有什麽不順利的事,於是繼續安撫一樣輕拍他的後腰,“你是不是不開心了?我帶你去吃早飯好不好?”
穆簡其悶悶“嗯”了一聲,又抱了好一會兒才放開她,兩人上了車。
林聽係好安全帶,盯著車裏看了一圈,穆簡其知道她在想什麽,說:“借了於浩的車,一會兒去你家老房子挺遠的,帶那麽多行李打車不方便。”
“哦。”林聽點點頭,乖順問:“那你想吃什麽?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早茶店很好吃,就是不知道還開著沒,我們去看看?”
穆簡其側眸睨著她,眼神裏仿佛藏了太多東西,幾秒後他舒展眉目,點了點頭。
驅車來到林聽推薦的店,真是巧了,這家店就是穆簡其當年打過工的地方,新粵記。
兩人被服務員領著進大廳,身邊的人看起來心事重重,林聽悄悄觀察著,覺得自己好像一個什麽都不懂的直男,不知道穆簡其什麽時候生氣了,什麽時候又突然開心了。
大概是周末的原因,餐廳裏人很多,兩人被安排在大廳裏靠窗的位置,工作人員忙得不可開交,幫他們點餐的似乎是領班,給他們推薦了一些招牌菜,下完單一抬頭,目光停留在穆簡其臉上,驚訝道:“……小穆?”
穆簡其笑了笑,應了聲:“好久不見哥,我還以為你認不出我來了。”
領班一拍腦袋,“真是忙糊塗了,怎麽會認不出來,你又變帥啦小夥子,這是你女朋友啊?”
穆簡其看了一眼林聽,還沒開口,林聽被領班一臉曖昧的看著,連忙回答說:“你好,我是他的朋友。”
“哦那是我誤會了啊哈哈哈,好久不見這小子,當年在我這端盤子時才高中呢,現在都長那麽大了!”領班感歎道,“今天真是太忙了,照顧不周,一會兒給你們送兩道菜,你們有什麽事就喊我!”
穆簡其微微頷首道謝,目送領導走了,側眸隻見林聽正盯著他發呆,他下意識摸了摸下頜,“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
林聽搖搖頭,沒頭沒腦說了句,“沒有,謝謝你。”
她記得自己第一次來新粵記是和林家一大家子人一起來的,當時她還因為想報培訓班的事被程菁文訓了,然後就在她特別想哭時,有個服務員說她中獎了,給她送了一塊草莓蛋糕,所以她印象特別深刻,現在終於知道是怎麽回事了,什麽嘛……這手段和培訓班中獎如出一撤的拙劣,林聽又好笑又覺得有點難過。
這麽多事情,她總是知道得太晚。
穆簡其沒懂她在傻樂什麽,但這麽看著她想不了別的事,沉重一夜的心情得到一個縫隙出口,終能喘出一口氣了,他不敢再分神去細想資料上那些冰冷的文字,低頭去喝她倒的茶。
菜上了沒多久,林聽一直在往他碟子裏夾菜,最後穆簡其歎了口氣移開碟子,給她麵前盛了碗馬蹄山藥粥才消停。
穆簡其一直心不在焉,有意無意總問她在國外那幾年生活的細節,林聽不願多說,沒兩句就想轉移話題,說起上次《困獸》交圖的事。
“我這次畫得不好,總監也覺得不好,但我找不出問題來,而且……《霧之月》最近玩家對夜神反響也不太好,我好像江郎才盡了。”她故意說得可憐兮兮。
穆簡其笑了一下,對她伸出手,“我看看。”
林聽立刻從手機裏找出黎月公開發在設計部群裏的三人的人設圖,然後把手機換了個方向遞給他,還像高中時那樣,她知道有什麽煩惱隻要告訴他,他都會給自己一個答案。
穆簡其翻看著三個人的設計,將林聽的畫放大看細節,看完後又拿出自己的手機翻出《霧之月》最近關於夜神的玩家反饋,心下大概明了。
“你最近是不是太關注玩家對立繪的反饋了?”
林聽點頭:“每一條我都仔細看了,也是按照玩家的要求畫的,可是效果卻適得其反,不知道怎麽回事……”
穆簡其給她夾了一筷子蝦餃,循循道:“知道幸存者偏差嗎?一般情況下,人們在網絡上隻能看到被篩選的結果,一個人發帖,一百個人回帖,但可能有幾千個人沒有在這個帖子裏發聲,所以一味迎合玩家反饋進行創作,很有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你隻是迎合了小部分人的口味,而忽略了大眾的想法。”
林聽一愣,她倒是沒想過這個角度,一心隻覺得應該多參考玩家反饋,“那是樣本太少了的原因嗎……”
“不全然是。”穆簡其道,“對一個創作者來說,最重要的是靈魂,就算你進行大規模調研後去做,得到結果可能隻會是一個流水線樣品,其實很簡單,如果你不去看別人的想法,試試先畫能夠打動自己的作品再給別人看,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林聽明白了,因為她太過聽被人的想法和意見,卻失去了自我的部分,所以才會畫的那麽不倫不類。
“我就是害怕……”她每次忽略好感度,都會受到不同程度的“懲罰”,她已經被打得有點條件反射了。
見她苦惱失意的模樣,穆簡其突然很想摸摸她的腦袋,無奈她坐在對麵,夠不到,於是他打了個響指,待吸引到她注意力時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示意讓她過去。
林聽愣愣起身和他坐到一邊,然後就被人摸了下腦袋,又捏了下鼻尖,他好像玩得有些愛不釋手,低低笑了片刻,在她耳邊說:“高中時就跟你說過,不要在乎好感度,不要想辦法讓所有人喜歡你,你隻要自己喜歡自己就好了,傻子,畫畫的時候也不要去看別人好感度,最好做什麽都不要看,我陪著你呢,怕什麽。”
說完又刮了下她的鼻子。
林聽摸摸鼻子,臉上燙紅一片,總覺得他今天好像心情一會兒好一會兒不好的,她哦了一聲,覺得空氣有點粘稠,好像拉的是糖絲。
就這麽兩人坐一邊繼續吃,誰也沒再挪動位置,心裏皆是又酸又甜。
吃完後去前台結賬,這會兒餐廳門口處很是熱鬧,幾個結賬的顧客似乎在前台發生了一些衝突,鬧得吸引了許多食客放下筷子去看,林聽和穆簡其走到前台,聞聲也看過去,隻見一個年輕女孩子吵著說蛋糕不是動物奶油,是動植物混合的,她吃了對身體不好,要讓店家賠錢。
女孩身邊有個年紀稍大一些的男人,拉著女孩手臂想讓她不要說了,結果被女孩罵道:“林成東,你到底幫誰,我還是你女朋友嗎?”
林聽怔了幾秒,抬眸仔細去看那個男人,巧了,可不就是自己的繼父嗎?
林成東一向是個要麵子的人,萬事做得到體麵,女孩這麽當眾拉扯,他大概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對周邊看過來的食客頷首道歉,目光隨之落到同在前台的林聽身上,直直對視了兩秒。
氣氛凝固,非常尷尬。
都已經麵對麵了,實在不能當看不到,林聽是很想直接繞過去,但林成東徑直喊住她:“林聽?你什麽時候回A市的,怎麽沒告訴叔叔?”
林聽臉色一僵,沒想到會這種情況下還要裝模作樣打招呼,她側頭去看別的地方,盡量不要看到任何人的好感度,僵著聲音說:“有幾天了,也沒必要和您報備吧。”
跟在她身邊的穆簡其自然也認出了眼前的人,察覺到林聽的情緒,他稍稍往林聽身前站了一步,隔開兩個人的距離,眼神又冷又冰,這副護犢的樣子讓林成東轉而打量了他幾眼。
林成東仿佛對這個情況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倒是身後被忽略的小女友不開心了,拉著他袖子問他,“這是誰啊?”
“我女兒。”林成東滿目慈祥長輩,林聽多看一眼都要吐了。
林成東看向穆簡其問:“這是你男朋友?”
兩人皆是沉默著,沒答話。
“真是一表人才啊!”林成東並不尷尬,自顧自說:“你媽媽說你下午要回家吃飯,正好林茜帶了男朋友,你也帶回去,這樣你媽媽就不用整天擔心你的人生大事了。”
“你不要提我媽。”林聽猛然抬眸,果然看到林成東頭頂並沒有多少的好感度,30而已,但這個人可以臉上一點都不表現出來,偽善得很。
林聽看了一眼又立刻移開目光,快速拉了下穆簡其的袖子,小聲道:“我們走吧。”
穆簡其輕點頭,手腕一翻牢牢牽住她的手,帶著她走出餐廳,誰也沒再理會林成東,徒留渣男在原地跟小女友抱怨養了多年的女兒真是不懂事雲雲。
回到車上,林聽特別懊惱,剛剛不應該走那麽快,就應該留下來狠狠罵渣男一頓出氣的,她又開始怨恨起那根狗繩子,紅著眼眶去看穆簡其,像隻森林迷失的小動物,“我剛剛……特別想罵他,可是我都不敢看他,我是不是永遠擺脫不了好感度了?”
穆簡其哪能看得了她這副樣子,忍住傾身將人圈在懷裏的衝動,伸手把她的劉海撥到耳後,手指摩挲著臉龐,溫聲哄著:“你要是想罵人咱們就再回去,我幫你罵。”
林聽搖搖頭,用臉蹭蹭他的掌心,喃喃道:“算了,罵他也沒什麽用,我隻想……隻想我媽能離開他。”
“你在美國交不起學費,是因為這個嗎?”看到剛剛那一幕,穆簡其已經大概猜到了原因。
林聽默然,抬眼便陷入他沉黑的眸中,片刻後,她不再隱瞞,承認道:“嗯……我出國前就不小心撞到叔叔出軌,很多次……他和我媽結婚時簽了婚前協議,要供我念完大學,其餘的財產我媽一分不會得到,我知道以後就把他打給我的錢都退回去了。”
穆簡其一想到她那幾年過得那麽苦,疼得心如刀絞,再開口時聲音沙啞,壓抑著情緒:“你過得那麽苦怎麽不找我,你知道我不會放著你不管的。”
林聽故作輕鬆笑了笑,“找你做什麽,拖累你嗎?我才沒這麽壞。其實不是什麽大事,那些錢我很快就還清了,我大學特別聰明,跟導師設計大樓賺了好多錢呢。”
穆簡其什麽也沒說,隻是傾身過去將她摟到懷裏。
他知道,就算那時林聽真的找他,他什麽也做不了,他不過是個窮困潦倒的高中生,能怎麽幫她?如果是因為如此林聽才和程少陽走到一起,他不會再鬧別扭,不會再吃醋,他覺得自己很過分。
“對不起。”半晌後,他吐出一句沉沉的道歉,用額頭輕抵著她的側臉廝磨。
……
一個小時後,他們驅車回到林聽家的老房子。
許是上午那一幕太遭罪,林聽在路上睡著了,穆簡其沒喊她,見她睡得沉,他將車停在一個小超市門口,先進去買兩人要用的生活用品。
林聽醒來後沒見到人,身上蓋章穆簡其的外套,她揉揉眼睛,四處看了一圈,看到穆簡其拿著東西去小超市前台的身影才放下心來。
手機在包裏震動,她拿出來接,是程菁文。
“聽聽,你下午記得回來吃晚飯,全家人都會到,不可以缺席知道嗎?”
林聽覺得憋屈,她不想去,去了免不得又要見到不想見的人,她問:“我不能不去嗎?”
程菁文說:“不能,前兩天李阿姨的兒子也回來了,我打算邀請他們來家裏一起吃飯,你到時候見一下李阿姨的兒子。”
林聽很是難受,上次才跟母親說了不要給自己介紹相親,根本沒用,她有些心煩氣躁,腦海裏想起穆簡其的話,她太在乎好感度了,所以人生才會一塌糊塗,畫不出優秀的作品,也保護不了愛的人。
她看向車窗外那抹清冽挺拔的身影,如果再不勇敢一點,再把他弄丟了怎麽辦?想到這裏,那種蝕骨害怕的情緒湧上心頭。
林聽抿著唇,對電話裏說:“媽,我說過不相親,我有喜歡的人了,而且我會帶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