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原本安靜的小區突然熱鬧起來,十多輛車組成的迎親車隊魚貫行進在小區狹窄的道路上,最後在一棟老舊的灰磚居民樓前停下。頭車是輛鑲著鍍鉻條的豪華加長林肯,車身上用透明膠帶粘著紅玫瑰和紅色絲帶。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從頭車下來,他戴著金絲眼鏡,西裝革履,洗剪吹又噴了發膠的大背頭油光發亮,上衣口袋插著隻紅豔豔的玫瑰。後麵清一色的紅色小轎車上也陸陸續續下來十來個男人。
早有幾張抹得紅紅白白的女人臉,從五樓窗戶往下張望,見男人們聚在一起仰臉看樓上,笑嘻嘻地迅速縮了回去。男人們在樓底聽見女人們興奮地尖叫:“來了!來了!!”
滿臉青春痘的小個子男人,遞給頭車下來的男人一支煙,壞笑著說:“聞大哥,這樓好像沒電梯啊。嫂子身材這麽豐滿,您扛得住嗎?”他幫著點上煙,“要是扛不住,您言語聲,我們兄弟可以搭把手。”
被稱作聞大哥的聞天鳴正是今天的新郎,聽到這話,敲了小個子後腦勺一下,笑道:“管好你自己的事兒吧!紅包拿好沒?”
“我辦事,您放心!”小個子掏出一疊紅包,道,“按您的要求,五張十塊一包,摸著夠厚夠氣派!不過,我說大哥,才五十一包,是不是少點?”
聞天鳴噴口煙,說:“紅包,紅包是什麽?你知道嗎?!那不是錢,那是心意,是祝福,代表的是美好的願望,代表的是好運氣,糾結錢多錢少,就俗氣了不是?”
沒放五張兩塊的就不錯了!租車、酒店、宴席、婚紗,哪樣不花錢!你當我財主啊?!聞天鳴想。
小個子腦袋上挨了一下,縮縮脖子訕笑說:“您說得是,您結婚,您是老大,今天您說了算!”
聞天鳴在男人們簇擁下上了五樓。經曆了敲門、被盤問,並從防盜門的小窗戶塞進去十幾個紅包後,防盜門“哐啷”一聲打開了,迎親的眾男人終於得以蜂擁而入。
一屋子的精裝版女人,個個畫著明媚的妝,娉娉婷婷,衣香鬢影,就連新娘她娘臉上的褶子也被神奇地填平了,仿佛年輕了二十歲。伴娘們水綠色的緊身裙下,潔白的大腿幾乎直衝眼而來。麵對滿屋的女人大腿,男人們不由地都興奮起來。
在燕瘦環肥、嘰嘰喳喳的女人堆裏,聞天鳴一眼就看見了新娘林麗。
她靜靜地站在那裏,頭上頂塊蚊帳一樣的白紗,側著頭,朝自己微笑,豐腴的身體在雪白的婚紗下凹凸有致,胸口露出來的深溝,讓他有些想入非非。她塗得烏黑的眼皮上,粘著一排長得戳人的假睫毛,越發映襯得雙眼清澈明亮。
這一刻的美麗形象深深刻進了聞天鳴的腦海,以至於在很多年以後,麵對披頭散發、歇斯底裏的林麗,他拒絕承認那是她的真身。
在林麗之前,他也交往過幾個女朋友,有比她漂亮的,也有比她年輕的。比她漂亮的,沒她賢惠溫柔;比她年輕的,沒她知書達理善解人意。除了年紀稍微大點外,她幾乎是個完美的女人。她之前的那個女友,剛過二十歲,漂亮是很漂亮,隻是還沒玩夠呢,哪裏體會得到他急著想當爹的心情,兩個人除了生理上的吸引,別的都說不到一起,隻能天天吃喝玩樂。碰上林麗,兩個人年紀都老大不小了,一拍即合,趁著你儂我儂、幹柴烈火的當兒,就把婚給結了。
吸肚子,微笑,挺胸!
林麗微微扭動腰肢,以六十度角斜對聞天鳴,同時想象自己橫咬一隻不存在的鉛筆,以保持下巴內收、嘴角上揚、不露齒的微笑表情。這個姿勢,她在鏡子前演練了不下二十次。身體六十度,臉三十度的視角,再加上挺胸收腹,勉勉強強能藏住肚子上的贅肉。今天這樣的大日子,每個細節都得完美無缺。
看著聞天鳴高大的身軀穿過喧鬧的房間,看見他對花花綠綠的伴娘熟視無睹,一雙眼睛隻盯著自己,林麗極力壓抑放聲狂笑的衝動:多年恨嫁的剩女,短短三個月,成功嫁給有車有房、長得還不賴的男人,真是走了狗屎運啊!
至於房子需要一起還貸款,車子就是個小排量的兩廂車,這些都沒關係。女人到了三十歲,真想趕緊結婚生孩子的話,就不得不放寬選擇男人的標準:經濟上過得去,人不討厭就行。就這麽簡單的條件都不容易找得到,如果那個男人還能點燃女人心裏和身體的烈火,那簡直就是老天的恩賜了。
聞天鳴走到林麗跟前,握住她的手,雙眼睛發直,盯著她豐腴的肩膀和胸前雪白細膩、形狀標準的半球。半晌,他才說:“手這麽冷,怎麽不多穿點?”
林麗垂下眼睛,又黑又長的睫毛在粉紅臉頰投下一道陰影。
“沒法多穿啊,總不能在婚紗外麵套毛衣吧?!一會兒要抱我下樓哦,你……”
聞天鳴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穿過蚊帳頭紗,落在她戴了鑽石耳釘的耳垂邊,手指經過她的脖子,一直滑到**的香肩,觸手之處冰涼、細膩如美玉般。她的臉紅了。
“別擔心,在健身房可不是白練的,一百二三十斤對我根本不在話下。”
林麗抬起小鹿般的眸子看他一眼,但笑不語,心想:一百二三?!你也太小瞧姑奶奶我了!
在窄小的客廳裏,伴郎們和花枝招展的伴娘們,把新郎新娘推到中間,擺出各式姿勢,照了幾張合影,這才熱熱鬧鬧地出了門。
聞天鳴交叉雙手活動活動手腕,提起西褲活動活動腿腳,又做了幾個擴胸運動,這才上前,打橫抱起了林麗。林麗兩隻胳膊死死摟住他脖子,一來盡量減少他手上的壓力,二來她可不想萬一有個閃失,順樓梯滾下去。
這夥迎親的男男女女,喜氣洋洋,嘻嘻哈哈,吵吵嚷嚷,簇擁著抱著新娘的新郎,順著發黃老舊的樓梯往下走。一路上,自有專人在前麵“乒乒乓乓”放碎彩紙、“唰唰”噴彩膠,煞是熱鬧。
才下了兩層樓,聞天鳴就發現自己低估了林麗的體重,高估了自己的體力。她蓬鬆支棱著的婚紗裙擺不但擋視線,拐彎的時候還經常掛住扶手,更增加了前進的難度。剛到三樓,他就腿肚子打戰,雙手發抖,氣喘如牛。在樓梯拐彎的時候,他經常假裝等別人整理掛住的婚紗,趁機偷偷把胳膊放在扶手上休息休息,幾步一歇,總算挨到了底樓。
樓外的陽光猛烈地打在林麗眼睛上,她眯起了眼睛,眼角瞥見自己的胸部有一小半都暴露在聞天鳴眼皮底下,而此刻他正氣喘如牛,饒有興趣地近距離觀賞白晃晃的胸器。
“哎喲。”她反應過來,伸手想擋住**的部分。
她的雙手一離開聞天鳴的脖子,早已氣衰的聞天鳴手一軟,差點讓她滾到地上。
青春痘伴郎在旁邊說風涼話:“大哥,抱不動嫂子,我可以幫忙哦。”
“去去去!還不趕緊開車門!”聞天鳴說道,眼睛卻並不挪窩。
林麗一隻手吊在他脖子上,一隻手捂住他眼睛,嗔道:“不許看!”
聞天鳴雙手抱著她豐滿的身體,沒法摘下她的手,隻得左右擺動腦袋,嘴裏嘀咕:“你光捂我眼睛,是幾個意思啊?別人都可以看,就不讓我看,是個什麽道理?”
伴郎伴娘門和周圍看熱鬧的人都哄笑起來。慌亂中,林麗突然感覺到一條濕潤溫熱的舌頭,從自己的手心舔過。她一哆嗦,被火燙了似地鬆開了手。聞天鳴“嘿嘿”壞笑著,像倒垃圾一樣,把她扔進林肯車後座,然後將拖在地上蚊帳般累贅的裙子,也一股腦塞了進去。
林麗生平第一次坐這麽豪華的小轎車,她好奇地東瞧瞧西摸摸。車裏紫色的絲絨內飾,頂棚射燈投下的黃色光,把車內氣氛裝點得十分曖昧;光滑的胡桃木酒櫃上,盛滿琥珀色**的水晶瓶子幽幽閃光;地板上的黑色長毛真絲地毯,踩上去像棉花般柔軟。
聞天鳴從另一側車門鑽了進來,他掏出西裝上口袋的手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幫林麗整理頭上歪掉的蚊帳網眼白紗,順便還不忘自吹自擂:“怎麽樣?你老公夠強壯吧?!”
林麗對他顫抖無力的手、在欄杆上偷偷歇氣的小伎倆心知肚明,還是嬌聲誇道:“老公,你太厲害了,真讓我刮目相看啊!”
她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這個即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而他,一隻手握住自己頭上的婚紗,也正在看自己。近距離的凝視,讓林麗沒來由打了個寒戰,大腦突然短路。她張口問道:“老公,這車花多少錢租的?”
那邊聞天鳴也同時衝口而出:“這車夠豪華吧?!”
兩個人都笑起來,剛才深情對視的尷尬氣氛煙消雲散。
“兩千。”
“啊?”
“半天兩千。”
“真不便宜!”林麗咂舌道,“那我們趕快抓緊時間,別浪費了!這瓶子裏麵裝的是威士忌麽?”
她把累贅的裙擺推到一邊,從托盤上拿起倒扣的水晶杯,杯口很幹淨,應該沒人喝過。她彎腰抓起閃閃發亮的水晶瓶,酌上酒,然後小心翼翼地端著酒杯,準備遞給聞天鳴。
而眼前的奇景把她給驚著了:就在她倒酒的當兒,聞天鳴已經蹬掉鞋子,解開皮帶,脫掉西褲,露出兩條穿著秋褲的腿。
林麗完全忘了要保持溫柔賢淑的姿態,尖聲道:“你這是幹啥啊?”
聞天鳴奇怪地看她一眼。這還用問嗎?
“你說的要抓緊時間啊!”
此時,浩浩****的迎親車隊已上了主路。走在林肯車前麵的是輛吉普車,它的後車門高高掀起,攝影師趴在後座上,盡職盡責地拍攝錄像。林肯車後麵跟著一長串各式小轎車,一水兒都是喜慶的紅色。所有的車都打著雙蹦燈,故意減慢速度,沿北市二環路緩緩前進。
“吱……吱!”
加長林肯突然急刹車,林麗猝不及防,手裏的酒潑出去了一半。酒灑在地上,被黑色長毛地毯迅速吸收。
司機臉色煞白,剛才他聽到後麵兩個人說得熱鬧,光忙著看後視鏡了,差點撞上前麵的吉普車。
聞天鳴笑了,說:“嗨,哥們兒,別總盯著後視鏡,還得抽空看看路啊。”
司機正襟危坐,雙手握方向盤,假裝沒聽見,耳根卻紅了。聞天鳴按動按鈕,在司機了然於胸的眼神中,關上了駕駛室和後車廂間的黑色玻璃。窗外,擁擠的環路上,正值周末取消限行,川流不息的車輛紛紛超過慢吞吞前進的迎親車隊。盡管窗玻璃貼有反光黑膜,但畢竟是在大街上,前後左右全是車,完全沒有隱秘可言。
看見聞天鳴褪下秋褲,露出兩條汗毛濃重的大腿,林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公!天鳴!聞天鳴!你別這樣!”
“這有啥關係?!乖,聽話啊,過來!”他“猥瑣”地笑著伸出手。
林麗縮在角落裏,一手死死抓住婚紗裙擺,一手死抓著車門扶手,寧死不從。要車震也得找個沒人的安靜地方啊,在車來車往的大街上,前麵還坐著看“西洋鏡”的司機,算怎麽回事啊?
聞天鳴有點不耐煩了:“快點!把秋褲穿上,不然該感冒了!”他真不知道她別扭個什麽勁兒,穿個秋褲都不肯,那麽大條裙子,穿棉褲也沒人看得出來啊!
林麗“哧”一聲笑出來,道:“你早說嘛!還以為你要把人家就地‘法辦’了呢。”
在後座狹窄的空間裏,肚子周圍堆一大坨塑料圈支撐的蕾絲布料,想要套上秋褲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還是我來吧。”
聞天鳴半跪在地毯上,幫林麗脫掉白色小羊皮高跟鞋,隨手搔了搔她腳底,她笑著配合地抬起雙腿。深藍色的男式秋褲和白婚紗配在一起,顯得十分滑稽。聞天鳴把一堆裙子推到林麗膝蓋上,埋頭給光溜溜的腿套上褲管,褲管剛拉到膝蓋就停住了,他的手卻順著滑膩的大腿往上摸去。
“啊……”林麗咬著嘴唇道,“你幹什麽?”
他沒回答,摟著她豐滿的雙腿,聞著她身上發出來的女人香,呼吸急促。那雙手在**輕輕盤旋一陣後,兵分兩路,一隻突破了她蕾絲**的抵擋,另一隻則順著她豐腴的身體北上,抵達她雪白的胸部。
她有些無力地想推開他,卻伸出雙手摟住了他的脖子。她張嘴想提醒他這是在大街上,舌頭卻不聽指揮地開始和他纏綿。
“外麵有車。”混亂中她說。
“看不見。”他喘息著,輕咬她的耳垂……
婚車隊停在了北市著名五星級酒店大堂門口,攝影師搶先下車,扛著攝像機找到最佳拍攝位置,做了個手勢示意新人可以下車了。旁邊,婚慶公司工作人員將早準備好的專用鞭炮“乒乒乓乓”朝天放了十幾下,五顏六色的彩紙、花瓣和囍字飛向空中,又飄飄落下,不一會兒地上就鋪滿了各式彩紙。
林麗麵色潮紅,喘息未定,強作鎮定地整理好婚紗,又幫聞天鳴把歪在一邊的領結擺正,正準備開車門,突然發現頭紗沒了。她四下尋找,車裏就巴掌大點地方,座位上沒有,地板上也沒有。她推開聞天鳴,他屁股底下也沒有。
“頭紗呢?看到我頭紗沒有?”
聞天鳴奇道:“你頭上頂的那塊蚊帳嗎?咦,不可能丟啊。”
“還不趕緊幫我找找!”
兩個人翻騰一番,聞天鳴終於從層層疊疊的紗裙中,翻出綴滿白色花瓣的蚊帳布,幫她戴在頭上。
站在五星酒店豪華氣派的大堂門口,林麗環視熙熙攘攘圍觀的人群,在攝像機、相機閃光燈和各式拍照手機的包圍中,在男人們驚豔的目光、女人們豔羨嫉妒的眼神下,她覺得自己就是鎂光燈下的女明星。她提起婚紗裙擺,踩著大紅尖頭高跟鞋,頭頂飄飄灑灑落下的彩紙屑,款款走進酒店金碧輝煌的大堂。
美好而激動人心的婚禮即將開始,而她沒想到的是,新娘第一件要幹的活是:站在酒店門口當迎賓員!對著每個來參加婚禮的人鞠躬、握手、微笑、寒暄,指給他們哪裏交紅包、哪裏吃飯、哪裏有廁所……
腳上的十二厘米高跟鞋像兩把華麗的刀,腳杵在上麵完全是在受刑。林麗想起小時候看過的美人魚故事,為了跟高富帥王子在一起,美人魚小姑娘天天踩兩把刀子走路。安徒生能寫出這麽深入生活的情節,他鐵定偷穿過女人的高跟鞋!
看在紅包份兒上,林麗還是堅持著擠出微笑來,向每一個認識的、不認識的,自己的或者是聞天鳴的親朋好友點頭問好,時不時地還寒暄上幾句。
“哎喲,林麗,你今天真漂亮啊!”
來者是林麗的高中同學,想當初兩個人好得穿一條裙子,上課、吃飯、上廁所都在一起。上大學以後,平日裏書信往來頻繁得很,一到放假,不是你上我家住兩天,就是我上你家住兩天。工作以後,還時不時地一起搓個飯、看場電影。自從同學一口氣完成了結婚生子後,兩個人才漸漸少了往來,同學剛做了新媽媽那陣兒整天焦頭爛額,根本沒有空閑時間。好容易見一次麵,討論的都是什麽牌子的奶粉又好又實惠,寶寶大便幹燥怎麽辦,什麽圍嘴好清理又能接住掉下來的飯菜……瑣碎繁雜,一地雞毛。還在追求小資的林麗聽她說話,就像聽天書。沒有了共同語言,就像是無源之水,再深厚的友情都漸漸淡了。
“你也很美啊!”林麗親熱地拉住同學的手說。
同學是仔細打扮過的,穿了件藍色旗袍,肩上搭著塊毛茸茸的人造毛披肩,臉上厚厚的粉掩蓋不住眼角的皺紋。
“唉,老了。有個小孩多好多事情啊。妞妞,叫林阿姨。”
一個身材窈窕的少女來從她身後轉出來,唇紅齒白的,叫了聲“林阿姨好”。
“哎呀,都長這麽高了啊?!妞妞,你快趕上你媽了。”
“可不是嘛,小孩子轉眼就長大了,我們也都老了。林麗,你趕緊生啊,不然精力越來越差,身體也恢複不好。”
同學的話本是一番好意,林麗卻覺得分外刺耳。當初看著同學在尿布和奶粉堆裏忙活的時候,真不明白她為啥要急急吼吼把自己搞成那樣,現在人家帶著花一樣的女兒來打臉了,那居高臨下透著親切的憐憫口氣,讓她無話可說。
同學帶著女兒剛走開,聞天鳴爸媽就笑眯眯地過來了。
“爸媽,你們來啦?先去裏麵休息,婚禮一會兒才開始。”在二老麵前,林麗的嘴從來都很甜。
婆婆從手包裏掏出個紅色首飾盒,遞給林麗。她打開一看,是隻金鐲子。
“媽,您這是幹什麽,不是早給過紅包了嗎?”
婆婆笑道:“這是祖傳的,天鳴奶奶給我的,你成了我家兒媳婦,就傳給你了。”
公公說:“擊鼓傳花,你也就過下手。以後你們生了兒子,可以傳給孫媳婦;如果生女兒,就算孫女的嫁妝。”
婆婆上下打量林麗,目光定格在她寬寬的臀部,果斷地說:“媳婦屁股大,我看多半會生個孫子!”
林麗賠著笑,頓感壓力山大,心想:生男生女的“鍋”我可不背!得把球踢給聞天鳴!
她巧笑倩兮,開口道:“媽,看您說的!好像我還能決定生男孩還是生女孩似的。人家電視上都辟謠了,說生男生女得看男人,我說了不算數啊。我也喜歡要兒子呢,現在就看天鳴的啦!”
公公在一邊打圓場:“孫女也好,女孩子跟家裏親近些。你看天鳴大學畢業,找個工作離家這麽遠,想見他還得坐一天的火車。咱們親家養的麗麗,工作雖然不在同城,但是離家不遠,回家也方便。”
婆婆翻個白眼,說:“還不是因為你們聞家好幾代的單傳?總得把香火續下去啊。”
公公好脾氣地笑著,不再說話。
林麗繼續使出太極推手,道:“也是哈,要是生個女孩我也不嫌棄。媽,您多提醒點天鳴,讓他好好為生男孩做準備。”
婆婆笑道:“你這孩子,生男孩能做什麽準備啊?我也就那麽一說。真生了孫女,隻怕你爸更喜歡。”
林麗哈哈一笑,心想:反正我就貢獻塊田,生男生女得看你兒子種啥苗子了。
“麗麗你把鐲子戴上,我們先進去了。”婆婆說。
“哎!”
這鐲子金晃晃的,土得掉渣,跟白婚紗完全不搭,但林麗還是乖巧地戴上了。
“表姐!”一個打扮入時的年輕女人親熱地叫道,她臉上表情古怪,顯然是偷聽到了林麗和公公婆婆的對話。
林麗高興地小步上前,說:“娜娜,不是說你回不來嗎?!曉倫你好!”她跟那年輕女人挽著的一位個子不高的年輕男人打了個招呼。
“本來人家在香港血拚還沒過癮的嘛!但是想到我親愛的表姐能結束三十歲多年的單身狗生涯把自己嫁出去,真的很不容易,我怎麽也得來祝賀一下嘛!”她一雙眼睛在林麗肚子上逡巡,湊近她耳朵說,“表姐你閃婚,肚子又這麽大,是不是先上車後補票啊?!”
林麗看著這表妹身穿緊身小禮服,手拎大牌包包,倒是顯得腰很細且小腹平坦,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表妹什麽都好,就是嘴巴討厭,從小就愛跟自己比,小時候比誰長得快長得高,比誰的衣服漂亮,比學習成績,長大了比男朋友,比誰的包包和化妝品是名牌,比誰先結婚。
“你仔細看看,這可是打娘胎裏帶出來的正宗陳年老脂肪,是豐滿!你這麽一說倒是提醒了我,你一九零後的新新人類,怎麽大學一畢業就結婚?你才是先上車後補票吧?!”
黃新娜瞟一眼在跟聞天鳴寒暄的老公,“我倒是想,省得婆婆天天催我生。”她打開小牛皮名牌坤包,從裏麵掏出隻紅包,說,“表姐,給你包了個大紅包。恭喜你現在終於跟我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了,下一步,就看誰先得兒子了!”
林麗劈手奪過紅包,它果然奇厚無比,她笑得嘴巴都合不攏了。
“看看你那小身板,再看看我這**肥臀,你趁早認輸吧。”
“切!”黃新娜撇嘴翻個白眼,找老公去了。
送走黃新娜夫婦,林麗遠遠地看見聞天鳴滿臉堆笑地帶著幾個人過來。走在最前麵的男人挺著巨大的啤酒肚,腫起來的下眼泡顯示此公經常熬夜,蒜頭鼻下掛著黑乎乎、修剪整齊的大胡子,他正是聞天鳴的頂頭上司萬總,私底下聞天鳴管他叫老萬。
看聞天鳴笑得近乎諂媚的表情,林麗當下也滿臉笑容地伸過手去,握住萬總肥厚有汗、滑膩膩的手,嬌聲道:“萬總,謝謝光臨哦,更要謝謝您平時關照我家天鳴。他經常跟我說,您是他最佩服的人呢。”
萬總對這話受用得很,大力拍打聞天鳴肩膀:“好好好!聞天鳴你小子有福氣!娶了這麽漂亮、又溫柔又會說話的新娘,小夥子有前途!”
聞天鳴咧嘴笑著扛住了萬總拍下來的大巴掌,一邊沒忘了拍馬屁:“那還不是全靠萬總您栽培!”
林麗暗笑,娶媳婦這種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都歸功於萬總,聞天鳴這馬屁拍得也太明顯了。她嬌羞地柔聲說:“謝謝萬總誇獎,一會兒我和天鳴一定單獨給您敬酒。”
萬總得意地摸摸自己濃黑的長胡子,看著身後幾個部下,也就是聞天鳴的同事,說:“好,好,好。那個,祝你們新婚快樂,早生貴子!這是給新娘的紅包。”
林麗照例假意推讓一番,最後伸手接了。紅包厚厚的一遝,拿在手裏沉甸甸的,平麵尺寸也不小,絕對不是聞天鳴用小麵額票子蒙事兒的那種。林麗打心裏笑開了花,連聲說:“您裏麵請,裏麵請。”
聞天鳴陪著老萬一行人進了餐廳,還不忘回頭朝林麗遞上誇讚的目光。她剛才八麵玲瓏的表現讓他很滿意,經過生活曆練的大齡剩女處事圓滑,善解人意,自然是二十歲出頭的小女孩沒法比的。
婚禮終於開始了。
踩著婚禮進行曲的節奏,林麗挽著老爸僵硬的胳膊,款款走過長長的紅地毯,和聞天鳴在主席台上相遇。司儀宣布結婚典禮開始,在證婚人宣讀結婚證書後,新郎新娘被司儀指揮著,跟提線木偶般一起向證婚人——林麗白發蒼蒼的老領導行禮,向主婚人——聞天鳴官至副局的叔叔行禮,向雙方父母行禮,向嘉賓行禮,兩人互相行禮。
四位老人中,最吸引眼球的是林麗媽,老大難女兒終於嫁出去了,她全程都樂得合不攏嘴。在主婚人致辭、介紹人致辭、來賓人致辭後,終於輪到新郎新娘互訴衷情了。林麗早早就準備了份酸文,已背得滾瓜爛熟。
“第一次看見你,我的心就不再屬於我自己。”
事實是,經曆了幾十次的高不成低不就的相親,眼看著歲數越來越大,相親對象質量連年下降,早已疲憊不堪的林麗決定不再挑剔,差不多就行。倒是聞天鳴第一次見到她,就被她撲閃的大眼睛俘獲。
她深情款款地看著新郎,背誦道:“在今天這個神聖的日子裏,讓高山大海見證我們的愛情。我愛你,海枯石爛,白頭偕老,永世不渝,今生今世,都要和你在一起。從今天起,不論貧窮、富有、健康還是疾病,都不能把我們分開。”
最後一句好萊塢電影中的舶來品,盡管邏輯不通,聞天鳴和眾多觀眾還是被感動了,有幾個小姑娘當場就紅了眼圈。
下麵輪到聞天鳴了,自打訂婚起,聞天鳴就忙於跟裝修工頭團結合作、鬥智鬥勇,跟婚慶公司磋商婚禮每個細節,還陪萬總出了好幾次差,每天回家都累得倒頭便睡,哪有時間靜下心來準備婚禮發言。他凝視著林麗美麗的麵龐,口幹舌燥,大實話脫口而出:“老婆,雖然我給不了你榮華富貴,但是隻要我有飯吃,就不會餓著你。這輩子,我會好好疼你、愛你、照顧你,寧可苦了我自己,也不會讓你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