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蒼茫,一列人貨混裝的火車在杳無人跡的戈壁荒野上搖搖晃晃地行駛。透過押運車廂與監所鐵窗沒什麽不同的柵欄,可以看到一輪圓圓的月亮在天邊跳動。張獄醫坐在一張藤躺椅上,通紅的臉在昏黃燈光的映照下,就像剛出窖的山芋。林小強坐在他對麵的木墩上,裹著一件破大衣。兩人中間的小桌上,有兩隻杯子、一個酒瓶、三個打開的罐頭。

已經有點醉意的張獄醫指示林小強倒酒。

林小強做出很關心的樣子,小心地說:“您喝得不少了。”

張獄醫是一個三十多歲、文弱知識分子模樣的人,可他說話卻特別粗俗:“我他媽的讓你倒,你就倒!”

林小強乖乖地給他倒了大半碗說:“我是怕您喝壞了身子。”

張獄醫哧哼哧哼著鼻子說:“在這鬼地方,好身子有什麽用?一個季度才能回家見一回老婆。”

林小強殷勤地把罐頭往他跟前推了推說:“您多吃點蔬菜。”

“蔬菜也是他媽的爛泥,沒個鮮味兒。”張獄醫撇了撇嘴。

“聊勝於無吧。”林小強也深有同感地歎了口氣。

張獄醫用不太靈活的眼珠瞪著林小強說:“我還是比較賞識你的。”

林小強趕緊說:“當然!當然!”

“我喜歡誰,誰就可以吃病號飯。”張獄醫頗自得的神情。

林小強立刻熱烈回應說:“還有其他的好處,好多好多的好處!”

“你小子確實善解人意。”張獄醫被撓到了癢處,心裏挺舒坦,“有機會,我跟頭兒說說,給你減刑。”

林小強巴結道:“張獄醫一語千金,一語千金,這回到了城裏,咱們好好地樂樂。”

張獄醫臉上放光,問道:“費用帶足了?”

林小強假裝不高興地反問:“你給我這麽大的麵子,費用成問題還像話?”他看看持槍在一旁睡覺的看守,壓低嗓門,“要是我能住院檢查一下胃,那就不光是費用的問題了。”

張獄醫醉眼蒙矓地看著林小強說:“隻要你不成問題,我就不成問題。”

刑警支隊預審室裏,氣氛凝重。李新建和強民在審訊台後挺腰端坐,一個女刑警擔任記錄。

汪靜飛身披鵝黃色風衣,坐在對麵的凳子上,腕上的手銬已被去掉。她雙臂抱在胸前,神情坦然,偶爾看一眼強民,對李新建則視而不見。

“沒想到在這種地方和汪總經理見麵。”李新建音調緩慢,字字清晰,尾音故意上揚拖得很長。

汪靜飛笑了笑,但那笑看不出喜怒哀樂,接著淡淡地說:“你大概覺得很得意吧?”

李新建臉上的肌肉跳動,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說:“你知道你犯的是什麽罪嗎!”

“這是你們的事。”汪靜飛接得很快。

“根據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條,走私、販賣、運輸、製造毒品,無論數量多少,都應當追究刑事責任。數量……”

汪靜飛打斷李新建,插話道:“鴉片數量一千克以上或海洛因、甲基苯丙胺五十克以上,處十五年以上的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

李新建被噎得嘴唇哆嗦,一時說不出話來。

強民趕緊填空說:“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汪靜飛揚起臉來,提高聲音道:“我再次聲明:第一,我沒有販毒,也沒有吸毒;第二,你們有責任查明,是誰在陷害我。”

李新建不回答汪靜飛的問題,痛心地說:“我真的沒想到,你會變成這個樣子!”

汪靜飛冷眼望去,問道:“什麽樣子?”

李新建痛心疾首地說:“金錢確實使人墮落!”

汪靜飛無動於衷,依然是平淡的口氣:“有錢的人一定是壞人,這是一種很陳腐的觀念。N o,準確地講,應該說是一種很淺薄或是說一種嫉妒的偏見。香港的不少大慈善家,都是億萬富翁。”她掃了一眼氣得直喘粗氣的李新建,決定再戲弄戲弄這個在心裏不知罵了多少遍的“混蛋”,於是嘲諷道,“再說,你從來沒有過錢,也不知道錢的滋味和力量,根本就沒資格談金錢會使人如何!”

李新建氣得已經不是喘粗氣了,而是鼻孔朝天直哼哼,被憋急的他不禁脫口而出:“我還沒吸過毒呢!但我知道毒品十惡不赦,是人類的癌症!”

汪靜飛看著李新建變形的臉,心裏一陣痛楚,她這才意識到剛才的話有點過於惡毒了,但她又無法向他辯解或剖白自己的內心,唯一的選擇就是盡快結束這場毫無意義的“遊戲”。於是她以譏笑的方式把話說死:“如果你不知道毒品是什麽滋味,我來告訴你。那是一種使人飄飄欲仙的感覺。比方你想當局長吧,抽完就當上了;你想有花不完的錢的話,抽完就有了。好了,我不想再跟你這種沒有知識的人對話,請你把我送交給你們的領導!”

李新建見她承認是個癮君子,再也忍受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渾身顫抖、臉色發青,兩隻眼球像要凸出來一般死死盯住她。汪靜飛不禁心裏發毛,暗道:壞了,沒想到自己的話火上澆油,這個混球別瘋了啊!正想著,那邊李新建已猛地從審訊台上跳下,直向她撲來。

汪靜飛愕住,身子不由自主往後縮。

李新建撲上去,也不說話,唰地把她身上的風衣掀掉。“你……你要幹什麽?”汪靜飛大吃一驚。他並不理踩,十分麻利地捋起她的袖子。她終於弄清了他的意圖,頓時緊張起來,唯恐他再做出不雅的舉動,檢查她身上其他部位,於是高聲疾呼:“我抗議!”

恰在這時,張嘯華走進來。他一直在監控室掌握著這邊的動態,防止李新建感情衝動。當他看到這種局麵,也就不得不出麵了。

汪靜飛像看到救星,馬上說:“張局長,李新建因我是海州大廈總經理,與我有很深的個人恩怨。我要求他回避。”

李新建大吼:“鬼才和你有個人恩怨呢,要有也是警察和罪犯的關係!”

張嘯華嚴肅地看著李新建,命令道:“新建同誌,你去把劉政委找來。”

李新建跳腳大叫:“我就不回避!”

“服從命令!”張嘯華板起了臉。

李新建摔門而去。

汪靜飛拾起地上的風衣,抖抖灰,披在身上,然後攏了一下頭發道:“我要求華龍公司的香港律師盡快介入此案。”

張嘯華麵無表情地說:“我可以負責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