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第三天·第勒尼安海北部——

“唔,咱這山裏的娃就不該跑出來坐什麽船的……嘔!”卡米耶鐵青著一張臉攤在吊**幹嘔不止,顯然是被嚴重的暈船症狀折磨得不輕。

事實上不隻是她,一行人大多出身內陸從來沒有坐過船對海上風險的認識和準備都不足,結果除了李維和夏洛特之外所有人都被狂風大浪帶來的劇烈船身搖動搞得痛苦不已。其中首當其衝的是身體還比較虛弱的小艾瑞斯,然後是運動感官比較敏感的卡米耶,最後連上船之前自誇“有什麽脾氣就放馬過來”的喬納森也給暈船症擊倒了幾天來為了照顧三人李維直忙得團團轉,但即便如此居住艙裏還是因為通風不良泛著一股不甚討喜的酸臭味道。

“哈,你也有今天。”不知是先天基因的優勢還是變異黑塵的恩賜夏洛特倒是絲毫不受暈船的影響,可惜這位大小姐是個被人伺候的主兒從來沒伺候過別人,她能幹的也就是在旁邊說說風涼話基本幫不上李維任何忙。

“切,憑什麽就她……”連續幾天的嘔吐又吃不下東西,卡米耶連跟她的老對手鬥嘴的力氣都沒了,隻能滿含嫉妒地盯著夏洛特。

“喝下這個就好了,然後什麽都別去想老老實實睡一覺。”夏洛特派不上用場,對於暈船症李維其實也沒什麽好辦法,他目前能做的就是盡量緩解這些同伴的痛苦。

“又是這玩意兒啊……唉,雖然難喝了點,總比這麽難受強啊。”看著李維遞過來的一小盅綠色**卡米耶無奈地歎口氣,抓起陶盅捏著自己鼻子一口將裏麵的東西灌進了喉嚨裏。

入口的感覺又苦又辣舌頭直發麻,具體裏麵是什麽卡米耶根本就嚐不出來,她知道的就是喝了這難喝的玩意兒之後暈船情況會暫時減輕一些,隨後沒一會整個人都會犯困變得忽忽悠悠的,如果運氣好不受什麽事打擾的話可以安穩睡上幾個小時不遭罪,當然醒了之後沒多久暈船症的症狀又會出現,屬於治標不治本的辦法。

過了不久藥效發作,卡米耶就跟小艾瑞斯和喬納森一樣都昏昏沉沉地睡去了,李維這才暫時能清靜一會。

“莉薇,你給他們喝的都是些什麽東西啊?”大家都睡著了夏洛特又閑著沒事幹,便開始跟李維沒話找話。

“這個?”李維晃了晃手上的陶盅,“主要是龍蒿草,另外還有少量曼陀羅花的提取物。”

“曼陀羅不是毒藥嗎?!還有龍蒿草我沒記錯的話是調料吧?”夏洛特隻大致上知道這兩樣是拿來幹嘛的,可為啥毒藥和調料混在一起就能治暈船她就不明白了,不過聽說藥裏麵含毒還能泰然處之可見夏洛特是非常信任李維的,就算李維把毒藥喂給了自己的哥哥她也從來沒懷疑過李維會有惡意。

“嗯,曼陀羅花包含的東莨菪堿確實有毒,不過少量緩釋服用的話也有平複暈動症的效果,另外這種化合物本身就有鎮靜劑的作用,再加上龍蒿裏麵的鎮靜物質足以當成合成安眠藥使用,有了睡眠時間作為緩衝就不用擔心過量用藥造成的毒性發作了。”李維也不管夏洛特能不能聽懂,反正是給她解釋了一通。

“額,沒怎麽聽懂……總之就是藥裏有毒需要隔一段時間恢複再用所以先讓他們睡覺把這段時間熬過去,是這意思吧?”夏洛特不知道東莨菪堿和暈動症都是啥玩意兒,但不妨礙她領會整句話的意思。

“對的。”李維滿意地點點頭,以夏洛特的知識水平能靠一句話就理解到這種程度已經是相當聰慧了。

“莉薇真是什麽都知道呢。”夏洛特感慨道,這次的事情也好以前的種種也好,夏洛特覺得隻要李維在就好像沒什麽事能難得住他。

“沒人能做到無事不知,哪怕神明也一樣。”這句誇讚自己的話卻聽得李維直搖頭。

在李維看來他所掌握的知識都是前人總結成的結晶沒有任何獨創性值得驕傲,之所以讓夏洛特覺得高山仰止是因為對方的知識水平和自己根本不在一個時代層麵上。這個時代不光喪失了人類幾千年發展掌握的絕大多數知識,有些作為理所當然被理解的“知識”還是拖累人掌握真正知識的誤解,其結果就是兩人如同一個站在珠穆朗瑪峰頂一個站在吐魯番盆地中央,視線的交匯點也就隻有地平線上那點誰都能看得見的常識了。

“那我怎麽就不行啊?明明大家年紀都差不多,而且我也是有好好用過功的……”聽了李維的話夏洛特反而失落起來了,有能力的人表現得驕傲些其他人還可以接受,若是有能力的人還表示出謙遜,能力不足的人就會覺得更加無地自容,蘇格拉底就是這麽死的。

“教育的問題吧?”李維想了想答道,當然他口中的教育跟夏洛特印象中的教育大概不是一回事。

“也就是我的老師不行咯?我覺得還不錯的說,雖然也有講課把我講睡著的時候啦……莉薇的老師呢?”很遺憾夏洛特還是把這句話套用在了她所理解的教育方式中。

“我的老師麽?”李維低頭想了想,自己的老師該算是培養艙吧?可那種執行命令的機器能被稱為是老師麽?

“嗯,教了莉薇那~麽多東西,一定是位非常厲害的學者吧?”夏洛特動作誇張地點點頭。

“學者談不上,而且我對這位‘老師’其實挺不滿意的,它往我腦子裏灌了不少東西卻沒教過我一句該怎麽去做才能算是個真真正正的人。”李維搖搖頭歎息道。

“嗬,這可怪不得你的老師,老師隻是負責教知識的,父母才是負責教做人的,要是孩子不會做人不該去怪老師而該去怪父母,我爸就這麽親口跟我說過。”夏洛特笑道。

“是麽……”夏洛特的隨口笑談讓李維一陣發愣,沒有真正意義的父母更沒有子女的他無法理解父母的責任,也許為人父母的布蘭德伯爵所說是對的,那麽將自己孵化出生的那個培養艙可算是世間最盡職的老師也是世間最不負責任的父母了。

不過嘛,李維倒是不會去記恨那個沒有生命的培養艙,畢竟自己並不是被當成活生生的人而是作為具有自主思考能力的戰鬥機器被製造出來的,哪怕現在他是以一個“人”的身份存活著也隻是另外一個真正的人任性施舍給自己的不明不白的人生罷了。

“額,我是不是說了什麽不該說的?如果是的話我道歉。”李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讓夏洛特緊張了起來,她印象中李維跟自己好像從來都是在異常淡定地解釋說明,這還是頭一次在她麵前露出過如此複雜的表情。

“嗯?啊,不,你沒說錯什麽,你父親的言論大概也是正確的。”李維被這句探問打斷了思考,表情又再次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哦……”盡管李維這麽說了夏洛特還是隱隱覺得自己剛才的話似乎踩了什麽雷,於是她在心裏暗暗記下以後盡量不要再跟李維提起有關父母的話題。

“對了大小姐我要出去一會兒,那些用來做暈船藥的原料是我從船長那裏要來的,現在大家都安穩睡下了我也該去表示一下感謝。”尷尬的沉默維持了片刻,李維道。

“去吧。”夏洛特點點頭抻了個懶腰,“啊,莉薇要真是我家的女仆該多好,那我這個大小姐就可以高枕無憂地玩樂一輩子了。”

“很遺憾,如果真如你所說我是斷然不會允許我的主人變得那麽沒出息的。”李維站起身溫和地笑了笑,“不過有一點請放心,隻要我還以現在的身份在活動,我就一定會努力盡到這個身份應盡的義務。”

“嗯,這我相信。”夏洛特同樣笑著答應道。

離開了房間,李維在門口布下一道納米薄膜作為警戒後沿著有些搖擺的艙室走廊往上走去,大多數水手不是在外甲板上戰天鬥地就是趁著輪休的寶貴時間窩在各自艙室裏睡眠休息所以整個船艙顯得非常安靜,不過登上第二層甲板時這種安靜立即就被打破了,頭頂甲板被海水和雨水拍打著發出有節奏的吱呀怪聲,隨後這個節奏又被某個慌亂的腳步聲打破,再加上頭上不時在往下麵滴水,這才整整讓人意識到這條船確實是在大風大浪中航行。

“哦,這不是女仆小姐嘛,給你的藥見效了?”空**的二層甲板上就一個人悠閑地坐在釘在甲板的凳子上喝小酒,此人正是這條船的船長高平,比起初見麵時候靜坐讀書的文雅印象,現在手上握著小酒壺的他倒是更有船長的氣派。

“多謝您的關心,主人和其他同伴的身體狀況已經好了很多。”李維低頭淺淺地對高平船長鞠了一躬表示感謝。

“哈,謝就不必了,不管在陸地上大家什麽身份坐上一條船就都是相依為命的同伴,互相幫忙是當然的,隻是記得那種藥有毒不要多用。”高平船長笑著擺了擺手,“話說回來,女仆小姐應該是練過武?”

“何以見得?”李維奇怪道,自己應該是沒有在這位船長麵前顯露過身手才對。

“很好看出來啊,想在晃得這麽厲害的甲板上一直穩穩站著可不是件容易事,我當初剛剛做海上生意時候想在甲板上站穩都很難呢。”高平船長解釋道。

“原來如此。”李維了然地點點頭,“確實如您所說略有練習。”

“嗬,小姐謙虛了,沒想到一個看來柔柔弱弱的女孩子會有這麽好的身手,真是人不可貌相。”高平船長笑著搖了搖頭,“對了,如果小姐沒有什麽要務的話能不能陪我說會兒話?你看我這一個人在這兒喝悶酒也挺無聊的。”

“如果您若不介意我這個人的死板,我也不介意暫時做一個傾聽者。”李維平然道。

“哈哈,怎麽會?小姐這樣的美人肯跟我聊天是我撿到便宜了才對啊。”高平船長抬手灌了一口小酒,大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