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船長您想談點什麽呢?”李維答應陪一個海盜船長聊天絕不是因為他很閑而是因為他對這個世界的世局依然缺乏最基本的了解,故此他不介意從任何途徑獲得情報。

“嗬,不是什麽了不起的話題,就是一點抱怨而已。”高平船長笑道。

“抱怨?”李維沒聽懂對方的意思,一個海盜船長有什麽好跟自己這個貴族仆人抱怨的?

“小姐,你知道我們現在在海上什麽位置麽?”高平船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這樣一個不搭邊的問題。

“新月半島和科西嘉自治州中間的海區吧?也就是第勒尼安海的中北部。”雖說不像李維那個時代天上有大氣偵察機提供定位服務,永動核心機關卻自帶類似陀螺儀的導航功能,這使得李維能大致推斷出這條船的航向和航速進而推測出船隻目前所在的海區。

“哦?小姐應該是帝國內陸人吧,居然還懂航海?”李維精準的答案著實讓高平吃了一驚,在一片風雨蒼茫之中他這樣的行家裏手都不見得能準確說出船隻目前所在的海域,出海三天以來都沒上過外甲板的李維是怎麽知道這些的?

“隻是直覺性地這麽覺得而已,對或不對我也不清楚。”體內自帶陀螺儀這種話沒法說,於是李維用直覺搪塞了過去。

“是麽,那小姐的直覺未免也太準了,你說的一點沒錯我們現在就在小姐說的位置上。”高平有些懷疑地看了看李維,“如果小姐不懂航海的話想必也不會知道季風暴這東西咯?”

“我是頭一次聽說,還請您賜教。”這回李維就確實不知道了,事實上他老早就在奇怪自己那個時代中風平浪靜的地中海為何會在沿岸海區發生如此強勁的周期性風暴。

“賜教談不上,其實我對季風暴了解的也不多。”高平船長不知為何歎了口氣,“我所知的就是從每年的十月起到十二月份期間會有一股籠罩整個利古裏亞海的強風暴封鎖從共和國到帝國本土港口的最短航線,至於為何這股風暴會發生為何偏偏是這個時節誰也搞不清楚,斯普林部落裏有傳說在黑塵之災前是沒有季風暴這東西的,當然黑塵之災已經太久遠了連斯普林人自己都搞不清這個傳說的真假。”

“果然啊……”盡管高平船長自己說對季風暴的成因不清楚李維卻從他的話裏坐實了一樣自己的猜測,那就是這個所謂的季風暴絕對跟黑塵的散布脫不開幹係。當年他負責執行的黑島計劃削平了阿爾卑斯山脈的中段之後地中海氣候係統和南德意誌地區內陸的氣候係統得以進一步聯通,在黑塵之災中被釋放到大氣中的部分黑塵極可能被卷進了地中海係統裏麵,這些懸浮於高空的黑塵如同造雨劑般參與影響了整個地中海係統的氣候,最終的結果就是這個被稱為季風暴的周期性地區風暴。

“果然?”李維忽然冒出這麽沒頭沒尾的兩個字讓高平船長覺得很是奇怪。

“啊,隻是我的自言自語而已,您接著說。”李維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是說漏了嘴,連忙含混道。

“好讓人在意的自言自語啊,既然小姐不想說的話,我這邊選擇不追問才是紳士的做法。”高平船長笑道。

“多謝。”李維隻能苦笑著道謝,自己跟喬納森他們隨便慣了結果現在跟外人似乎也有些缺乏防備,看來以後必須要注意。

“嗯,那我就繼續我的抱怨了,剛才說了季風暴主要在利古裏亞海上,第勒尼安海這邊隻是風暴外圍而已,小姐雖然不懂航海,不過如果真讓小姐選擇一條繞開季風暴的航線的話你會怎麽走呢?”放過了李維的失言,高平船長又問道。

“沿著海岸線走吧?”李維給出一個標準答案,風暴登陸之後強度會減弱是放眼四海皆準的常識,故此沿岸海況應該是相對最好的。

“一點不錯。”高平船長讚同地點點頭,“你知道我為什麽沒有選擇這最安全的走法而是讓船擦著風暴邊緣過去麽?”

“啊,這麽一說的話……”李維這才反應過來確實賊鷗號的路線不大對勁,從安全角度考慮走風大浪大的深海要比沿岸航行危險得多,高平船長自己顯然也是明白這一點的。

“因為那條最安全的航線有人不讓我們走啊。”隨著話題深入核心,高平長歎口氣伸手又往嘴裏灌了口酒。

“不讓走?誰這麽霸道?”這話勾起了李維的興趣,卡著安全航道逼別人走危險路線著實有點損。

“嗬,還能有誰?”高平船長哼出一聲飽含著恨意的冷笑,“當然是教團的那些狂信徒。”

“沿岸大多數地方並不是教團的領土啊?”李維奇怪道,對於教團這個潛在威脅李維是特別調查過資料的,教團領土的規模並不大頂多涵蓋到意大利的拉齊奧大區附近,這條船現在所處的緯度應該比教團領土最北方的奇維塔韋基亞還往北才對。

“女仆小姐,你聽說過神聖特區麽?”看了看困惑的李維,高平船長忽然問道。

“沒有。”李維很老實地搖頭,他在白銀城獲取的資料裏沒有任何關於所謂“神聖特區”的記錄。

“畢竟所謂神聖特區是十五年前才出現的東西,整個事件的事後處理也很低調,像小姐這樣的帝國內陸人不知道就難怪了。如果你手邊有最新版的共和國地圖會發現從北邊的比薩到南邊的那不勒斯所有沿岸地區都被劃到了這個所謂的神聖特區裏,盡管這個‘神聖特區’的領土主權名義還在共和國手上,實質管轄特區海關和海防的人你猜猜是誰?都是教團安排的人。”高平船長暗含譏諷地解釋道。

“這不是賣國麽?!”李維大吃一驚,從比薩到羅馬到那不勒斯的意大利西海岸是整個意大利半島最黃金的地段,這些地方的海關海防被外國人控製對於以商業立國的新月共和國來說簡直就像是讓人給挖去了心髒。

“賣國是賣國,卻是沒辦法才賣掉的。”高平船長搖了搖頭,“你們帝國人可能都不知道,十五年前為了抵抗教團的武力侵略共和國是跟他們打過一仗的,最後我們輸得很慘才演變成現在的結果。”

“額,這我還真不知道……帝國當時沒有出兵?共和國可是聯合帝國的加盟國啊。”李維完全不知道還有這樣的曆史,他讀的那本帝國通史截稿時間比高平船長口中的那場戰爭還要早。

“皇帝有沒有出兵的意願我沒法妄自猜測,事實是皇帝的軍隊還沒有動員起來共和國就已經被打垮了,戰爭的後半段與其說是兩軍交手不如說是教團的狂信徒們在單方麵地屠殺共和國民眾,最後帝國也沒有任何援兵過來隻是以犧牲共和國主權利益為代價和教團簽訂了合約。不瞞小姐你,我的家鄉就在現在所謂的神聖特區裏麵,我家在地方上算個有名望的貿易家族,父親當初舉全族之力在祖國被侵略的時候組織了民兵隊去抗擊敵人。結果呢?嗬,整個家族就隻有我這個缺了隻手的末子活下來淪落為一介海盜。”舉起被銅鉤替代了手腕的左臂晃了晃,高平船長眼中閃爍著仇恨的火星。

“所以這隻手是和教團作戰時候丟掉的?”教團武裝力量的裝備遠遠領先於當前時代這是李維親眼所見,他看向這位船長的眼神頓時變得尊敬起來,麵對絕對的科技壓製還能提起勇氣反抗或許是不智之舉至少這種行為引起了李維的某種共鳴,當初他也是帶著克隆軍隊在絕對弱勢下到處轉戰,兩人的現狀某種程度上也是異曲同工。

“要真是的話也許我還不會像現在這樣仇恨他們。”高平遺憾地搖了搖頭,“那時候我才十三四歲沒到能上戰場的年紀,這隻手是教團屠戮我的家鄉時被砍下來的。昏死過去的我被當成屍體扔進了屍堆裏準備焚化,也許是命不該絕吧我從屍堆上滾了下來沒被燒死,火隻是烤到手腕的傷口封住了流血,不過醒來的時候整個鎮子隻有我一個活人了。後來家族裏因為外出作戰而逃過一劫的商船船員們趕回來救走了半死不活的我,我就帶著大家逃到熱那亞落腳當了私掠者。”

“……沒想過有朝一日要複仇麽?”沉默了一會,李維開口問道。

“想啊,無時無刻不在想。”高平咬著牙死死盯著左臂上的銅鉤,“每每想起那些被殺死在我麵前的族人,想起被燒成平地的家鄉,我這隻胳膊就像當初手腕被砍下時候那麽疼!選擇當海盜的時候我抱著在海上跟教團打遊擊戰鬥到底的決心,可在我之前偷偷進到教團劃出的所謂純淨海域的共和國船隻不是被俘獲扣押就是被當場打沉,現在包括我在內共和國的船長中已經沒人敢再走那條航路了,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麽在茫茫大海之上定位一葉孤舟的,也許他們信奉的真神真的有那份能耐吧?”

“為什麽選擇跟我說這些?我隻是個仆人而已。”李維意味深長地看了對方一眼。

“隻是一個海盜喝多了之後的一點抱怨……這種屁話說出來小姐恐怕也不會信的吧?”高平靠在椅子上狠狠地灌了一口酒,“說實話好了,小姐的主人是帝國的貴族不是麽?而小姐你看起來又像是能在你的主人麵前說得上話的人,我把這些東西說給你聽其實是希望帝國內陸有更多人能明白教團的野心和殘暴,至於你的主人以我的身份是沒法直接搭上話的。說這些不隻是因為我仇恨教團,我還知道教團遲早會壓製不住他們自己的野心,到時候倒黴的不隻是我們這個邊遠的共和國,整個帝國都會被教團的狂信徒們**。如果那天到來的時候我還活著大不了跟他們拚個魚死網破一死了之但我實在不希望那場戰爭中教團會是最後的勝利者,所以我想讓那些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貴族們知道這個威脅不隻是新月共和國一家的事情,放縱教團這麽下去對整個帝國遲早都是個禍害,我目前能做的也就是這些了。”

“原來如此。”李維輕點點頭,“請您放心,您的意思我一定會不帶偏差地傳達給我家主人的。”

“嗬,希望你的主人多少能聽進去一點吧。”得到李維肯定的答複,高平船長臉上露出了滿足又帶點無奈的笑容。